凰涅天下 401是真是假
401是真是假
當日下午,國師府侍衛都尉席錚上山稟報說,李邴在朝上請辭樞副之職,皇帝震怒,停了他的職,讓他回府反省。
衛希顏只笑笑說:“正好在家歇歇,過個好年。”
席錚將這話傳給李邴。
李邴心中落定了。
申末,已經嫁到陳家的女兒李秋雲回孃家串門,女婿陳昱季也陪著一起過來了。
李秋雲嫁人後常回孃家,執政巷內隔個十天半月的就能看見陳家的馬車出入樞副府,已經見慣不怪。即使執政巷裡的幾位相公都知道李三娘子這個時候回孃家八成是為公公陳克禮探問訊息來了,也都不以為意。雖然大臣被責在家反省時不可見其他官員,但自家女兒女婿過門探望,卻是說得過去的,就算臺諫知道了也無妨。
入了府,李秋雲自到內院見母親和嫂子們,陳昱季則由李秋雲的三哥李紀陪著去前院書房。
陳昱季給岳父見了禮丫頭,誓寵今生。
翁婿寒暄幾句,陳昱季關切道:“父親聽說了北面出了大事,又聽聞岳父請辭在家,心中牽掛,故遣小婿前來問候。”
李邴捋須微笑,“不妨事。忙了這麼些年,正好歇一陣子,督促一下兒孫學業。”
陳昱季恭謹應是。
當晚李秋雲留在了孃家,要住一宿才回。陳昱季明日還要上值,在李家吃了一頓飯,便騎馬回了陳家。
陳克禮在書房裡看書。
這位京畿路武安軍都帥聽了兒子的回稟,擰眉思忖“歇一陣子”這四個字,片刻之後哈哈笑起來,“果然只是一陣風的事。這時候,親家翁避避風頭也好。”
陳昱季顯然沒有想通,問道:“岳父難道不同意出兵討逆?”
“討什麼逆?”陳克禮翻了個白眼,“趙宋天下是從哪來的,就是從柴家人手中拿來的。如今柴家後人要拿回基業,那半壁江山是雷動……哦,柴鉊保下來的,幽雲、河套也是柴鉊領兵打下來的。說句不好聽的,柴家人要復周朝,那也是名正言順的事。罵人家篡位逆賊豈不是連太祖、太宗都給罵進去了。”
父子倆關起門來說話,沒那麼多忌諱,陳克禮直接把太祖兄弟“禪讓”得位的事給拔拉掉了那層皮,好歹沒加上句“天理昭彰,因果迴圈”。
“瞧著吧,明日的官報上面肯定會指斥雷動假冒柴周後人,絕不會承認他是周世宗的後代子孫。若不然,這個‘篡位賊臣’的帽子可就不好戴上去了。”雷動是誰的後人都行,就是不能是柴周的後人。
陳昱季想了想道:“既然朝廷不承認雷動的身份,那就還是有‘討逆’的名頭的。打仗不就是要個名頭嗎,管它是真的假的。”說完也翻了個白眼,他在岳父面前很規矩,在親爹面前卻是露了本相。
“笨!”陳克禮叩了兒子一腦門兒,“重要不在於咱們朝廷承不承認,而是北面認不認。只要北面的軍民相信雷動是柴周後人,他就佔了名正言順的理,那些文臣和士人還鬧騰什麼,頂多有幾個搏名的,上上表章,鬧鬧離職啥的,翻不起浪來。”
陳昱季摸了下腦袋,難以置信的表情,“老爹,這可是改朝換代啊,天大的事,不是說那些文臣最愛講綱常,最會折騰嗎?還都是大宋的臣子呢,就這麼捋平了?”
陳克禮嗤了聲,“那些文臣個個講忠君節義,又有幾個能死忠君主的?當年也就李若水一個敢在金營大罵金虜,寧死也要維護大宋天子的尊嚴,其他人屁都不敢放一聲!再瞧瞧金人扶立張邦昌為帝,改宋為楚,東京朝堂上的那些文官們還不是轉眼就做了‘楚’臣?嘿,還是金國立的兒皇帝呢,又有幾個文臣誓死不從、拒不為職的?這些個文臣,也就嘴皮子厲害,話講得漂亮,一動真格的,骨頭就軟了。”
陳克禮的話雖然辛辣,卻也是事實。正因大宋朝計程車大夫有這樣的恥辱前科,在宋室南渡後,在朝計程車大夫和在野的儒士文人都大力宣講忠義氣節,提倡“武死忠,文死節”,所以到了南宋末年,才有那麼多計程車大夫文官自殺守節,誓死不降蒙人。其中就有朱熹宣揚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即是針對“知經識理之君子”,要求士大夫和文人寧死不可失了君子之氣節,卻在明清時代成了專門束縛女子的禮教利器,謬解何其大也!
在南北兩廷立朝後,兩邊計程車大夫和文士也都大力提倡文臣守節、武臣守忠,但兩邊的輿論隱隱有一種引導趨勢——尤其報紙出現後這種引導趨勢更強了——即國在君上:當君王代表社稷時,忠國即忠君,當君王不能代表社稷時,以忠國為先。這種輿論的產生得力於南北兩廷都不遺餘力地抨擊趙佶的禍國之罪,將趙佶完全打造成趙宋江山殘破的罪魁禍首——在衛希顏那個時空中,趙構是將這個罪名安在王安石頭上,是王安石變法造成國家虛弱,將皇帝的過錯推給臣下背黑鍋,以維護趙宋皇帝在臣民中的威嚴,而程學也正是因為趙構不遺餘力地打擊王安石的新學而扶持起來我的校花老婆。但在這個時空中,事情的發展完全不同,新學依然是南北兩廷的第一顯學,王安石也依然是配享孔廟和神宗廟的大宋賢臣,而趙佶的形象黑得一塌糊塗,沒被文臣定個“僖宗”的廟號就已經是看顧皇室顏面了。
當然,陳克禮沒有想得這麼深,他只是從靖康以來目睹的那些情狀,來推測北廷文官和武將的反應,從而預斷雷動的“改朝換代”不會遇到太大阻力,更何況,雷動不是張邦昌之流,柴周也不是偽楚。
陳克禮見兒子還是有些懵懂,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腦袋一記,提綱挈領一句,“只要兵權穩固,北面就亂不起來。”復朝只是一面旗幟,擁有實力才是關鍵。
所以說,太祖定下重文抑武的國策的確英明,只是,防得了內患,防不了異族,如何平衡,卻是個高深的問題了。
陳克禮撇去這個高深問題,繼續教導兒子,“昔年太祖掌握周朝兵權,大部分武將都擁護太祖,所以順利地以宋代周。如今,雷動在北廷軍中的威望遠非天子可及,大部分統將都服膺他,而文臣又有了順服新主的名義,至於小民百姓,吃飯穿衣生娃最大,只要能讓他們安穩過日子,管誰當皇帝呢,宋民、周民都一樣。”
陳昱季“哦”一宣告白了,“老爹是說,因為北面不會亂,即使我朝出兵討所謂的逆,也不會佔到便宜?”
陳克禮扔了他個“你總算沒有笨到家”的眼神,真是的,他調.教個兒子容易嗎。哎,養兒不如養女啊。他想起正在廣西武安軍當差的愛女陳如瑛,那舉一反三的聰明勁兒……她的哥哥怎麼就沒學到一點呢?這小子,也就御衛營當個都虞候的料,陳克禮又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
“老爹,你眼睛抽筋啦?”陳昱季嘿嘿笑。
陳克禮一巴掌拍他腦門上,“抽你個頭!”
陳昱季故意哼哼兩聲,又湊前去問:“爹,那咱岳父與天子對著幹,會不會真個被捋職了?”
陳昱季很是為他的樞副岳父擔憂,要是岳父被捋職了,他家媳婦兒肯定心氣不順,她心氣一不順,肯定可勁兒鬧騰他,哎……陳昱季的整個人都灰暗起來。
陳克禮的眼角真個抽了下,遏制住想抽這小子一頓的心情,瞪起眉毛哼他,“你當你岳父有你這麼傻?——如今,可不是道宗朝的時候,天子可以隨意任免兩府。就算知制誥起詔,政事堂會同意?門下省會透過?——如今的丁相公不是蔡京,譙都給也不是王黼。”他們可不會由著天子任性。
“政事堂的相公們可不傻。罷掉了你岳父,誰來主持樞府?正副兩位樞密都不在,出兵之策誰決?”雖然江北還有種瑜這位樞副和吳玠、韓世忠兩位籤樞,但領兵者不預樞務,領樞務者不領兵,大將的樞密職只是榮銜,不能主持樞府軍務。
“即使政事堂有擴權之心,但涉及出兵北廷這樣的軍國大事,丁相公是明智的,絕不願意外行充內行,萬一決策有誤,他這宰相就坐不穩了。那幾位參政也是各有心思,怕擔幹係。為萬全計,當然是樞使回朝為妥。國師返朝,你還擔心你岳父?”
陳昱季一聽高興了,“這麼說,衛國師的丁憂丁不成了!”那他就不用擔心衛國師不在朝的這三年,天子有可能對岳父動手——雖然他動武的時候多過動腦子,但有親爹時不時敲打提點,對於樞府和天子之間微妙的關係也是明亮在心的。
這下好了,媳婦兒不會跟他鬧騰了。
陳昱季整個人又亮堂起來。
“瞧你那點出息!”陳克禮抬起一腳踹他腿上,“滾,別礙老子的眼。”
“得令。”陳昱季笑嘻嘻給老爹行了個禮,樂滋滋回去了。
陳克禮摸著下巴上的鬍鬚又想了一會,自個嘿嘿地笑了起來:等著吧,有好戲瞧了滅丫的,叫你重生!。
***
次日清晨,新出的《皇宋官報》的頭版頭條,就是對雷動篡位的譴責,詞鋒嚴厲,極盡筆伐之能。
果如陳克禮所料般,朝廷不會承認雷動的周世宗後裔身份,譴責雷動“賊子懷逆臣之心,構造族譜,虛名冒替”,誓要坐實雷動的“篡朝逆臣”之名,同時毀壞雷動的名聲,斥其:“以一己之私,冒認祖宗,鼠竊之輩,恬居大寶?”
從昨日崇政殿朝會起,北廷皇帝退位禪讓周王雷動、雷動實為周世宗後裔的訊息就已經不脛而走了。今日官報上的譴責檄文明確證實了北廷趙宋天子退位的訊息,京城的議論轟然炸了開來,一時間,什麼衛名結侶、國師丁憂、喪禮之爭……統統都被這個爆炸新聞給壓下去了。
但南廷官報上的譴責只能糊弄不明真相的市井百姓,以及低階官吏和少部分士子,但大多數中高階官員,眼光敏銳計程車人,以及有訊息門路的學子都對朝廷譴責的“虛名冒替”之說半信半疑,尤其是那些有路子得到北廷初一日官報的人士,對比報上給出的詳細譜據,再回頭一看《皇宋官報》上只有空話譴責卻無真憑實據的反駁,那可信度就要打折扣了。當然,朝廷倉促間應對也是可以理解的,真相如何,還得拭目以待。
武者們的反應多半是不信。
如果說雷動不是宗師,武者們多半會懷疑他冒認祖宗。開國皇帝沒一個君子,各種手段不要太齊全,冒認祖宗算什麼?李唐皇帝扯了老子為祖宗,趙宋皇帝自詡趙公明後代,後晉皇帝石敬瑭還認了個契丹爹哩,所以說,雷動認個周世宗為先祖什麼的,實在不算什麼。
但是,雷動是宗師!
——宗師會認別人為祖宗,開玩笑吧?
十個武者中有九個不信。
武者們的道理很簡單,只有不自信的人,才會扯個光鮮的祖宗來粉飾自己;而怯懦之輩,登不了宗師之堂。
當然,士大夫和文人們不會理解武者對“宗師”這個境界的崇敬,不至於深信雷動的身世就是真的,也不會完全相信是假的。就算接觸到全面情報的政事堂相公們,也不敢確切地說一句:是真,是假。
昔年周恭帝柴宗訓遜位時還不到八歲,被封為鄭王,朝廷將他和符太后,及世宗柴榮的宗族都遷到了房州(湖北房縣)。柴宗訓二十一歲逝世,由其長子柴永崎承襲鄭國公爵位,並由嫡出子孫世襲。到太宗朝時仍有皇城司的察子在房州監視鄭國公及柴榮宗族,直到真宗朝才撤。但房州的柴氏宗族每年都要向朝廷上報譜牒,朝廷對房州柴氏宗族還是比較清楚的,即使東京的譜牒恐怕已因戰亂毀去多半,但房州州衙還是有陳籍備案的,而且,到柴氏一查宗譜便知。
但雷動不是出身於房州柴氏宗族。
初一日的北廷官報上公告道,天子禪位太師周王雷動,宗姓柴,名鉊,為周世宗第七子、蘄王柴熙誨六世孫。
蘄王柴熙誨名宗炯,熙誨為字,陳橋兵變時才四歲,被後周的榮祿大夫、開國上將軍盧琰收養為第三子,改姓為盧,名璇。宋太祖建隆三年,盧琰攜蘄王出京,隱居浙江靈山縣。待其成人後又將女兒盧錦許配於他。盧璇曾經在仁宗朝出仕,並授封武烈侯,但沒過幾年就致仕隱居靈山。盧璇有八子,子孫又多有繁衍,後嗣十分繁茂,因改姓為盧,而武烈侯爵位也非世襲,故包括他的嫡子在內的後代都不用向朝廷上報譜牒。
從北廷官報公告的雷動宗譜來看,雷動的父親盧安是盧璇的嫡長子盧可的嫡出孫輩,雷動的生母雷氏月池出身於豫章雷氏,是洪州(江西南昌,漢時為豫章郡)有名的望族。不過,雷月池所在的雷氏分支,早就分離出了豫章雷氏,遷到洪州東面的龍虎山自立分支,稱龍虎雷氏。
盧安年輕時一心求道,在龍虎山正一教求道時巧遇雷月池一家末世網遊之獸伴全文閱讀。後來雷家嫁女到盧家。成親兩年後,盧安父親病逝,次年,母親又逝,三年孝期滿後,盧安想繼續以俗家弟子修道,遂攜家人遷移到岳家所在的龍虎山雷家村落戶。
盧安一家遷出後,就不為靈山盧氏宗族所知了,至於雷動是否為盧安與龍虎雷氏月池之子,就需要到靈山縣和龍虎山雷家村查探方知了。
但是,政事堂的諸位相公們對查探的結果並不看好。
雷動既然敢擺出這個宗譜,必定早有周密安排,就算是假的,也能做成真的。
只怕最終查出的結果並不是他們想要的。
***
這日的午前,臨安城內的雪已經停了,城外的五雲山上還飄著小雪。
墓園在半山腰以上,種著四時的花樹,此時梅花開得正好。衛希顏和名可秀坐在梅樹一側的木亭裡,用清晨才接的的雪水烹水點茶。茶湯剛點盞,就見花漆夫踏著青石鋪就的墓園小徑走過來。
“喲喂,外面都鬧翻天了,你們兩個倒有閒情。”花漆夫坐在空出的一隻石墩上,手裡拿著的兩份報紙擱在青布圍鋪著的石桌上:一份是初一日的北廷官報,一份是今日的南廷官報。
名可秀笑悠悠答他的話:“舅舅放心,翻不了天。”手中合上正在看的一本札子,隨手擱在身側的松木書几上,又從左側的茶櫃裡取出一隻黑色的建州茶盞,擱到花漆夫面前。
衛希顏執起茶匙,往盞內放入茶粉,左手提起爐上的湯瓶,向茶盞內注入煮沸的雪水,右手執茶筅點沸。頃刻,茶成。抬首微笑道:“請舅舅品鑑,看我的點茶技藝有無長進。”
花漆夫覺得衛希顏的動作真是行雲流水,十分優美,真心讚道:“動作很流暢,點茶的水紋也挺好,茶湯也挺白的,不錯,不錯。”說著起盞喝了一口,連連點頭,“不錯,不錯,甘香味醇,回味悠長。”
衛希顏眼睛眨了一下,前面三句誇得倒實在,後面一句嘛……,想來今日點茶的味道不會比昨日的突飛猛進。
名可秀看了她一眼,撲哧一笑,“舅舅品茶的功夫,跟你點茶的功夫差不多。”
花漆夫咳了一聲。他喜歡喝酒,不喜歡喝茶。
衛希顏眨了下眼,誇自己,“還是有長進的。”
名可秀笑得嫣然,“那就,再接再厲?”
還要練啊?衛希顏抬眼望天。
花漆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三人用完一盞茶,花漆夫用手敲了敲桌上的報紙,兩隻眼睛發亮,嘿嘿問道:“這個,雷動真是周世宗的後代?”
不是花漆夫信不過雷動這位宗師,實在是名花流與驚雷堂爭鬥二十多年,雷動有多麼不擇手段,花漆夫再清楚不過,那是由兄弟的血和親人的命刻下的深刻印記,誰能確定雷動就不會為了皇位不擇手段到連祖宗都冒認呢?
但是,儘管花漆夫對雷動的憎恨並沒有因為東海之戰而湮滅,卻也不得不承認,雷動雖然夠狠夠絕情,只要能夠摧毀對手不忌諱任何手段,但是雷動自有他的驕傲,很難想象這種人做出認別人為祖宗的事!
花漆夫不確定了。
但是他相信,名可秀一定能給他一個確定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是真,還是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