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帝崩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帝崩
通身汗水溼透的安慶公主疾步走進坤寧宮,高舉著母親馬皇后的遺像,見到躺在榻上的父皇,頓時呼天搶地哭喊起來:“父皇……母后……。”
跪著移動雙膝,幾乎成了淚人兒。朱元璋的心立即被揉碎了,說:“安慶,起來吧,起來吧。”
安慶公主越發傷心地慟哭起來,哀求道:“父皇,求求你老人家救救駙馬吧。”
茫然若失地,朱元璋說道:“救救駙馬?”
安慶公主膝行到榻前,拉住朱元璋的雙手,急切地說:“對,只要父皇說一句話,誰也不會再說什麼,您是皇上啊!”
朱元璋撫摸著跪在腳下的女兒的頭髮,那撕人肺腑的哭泣聲使他悽然揪心,不知說什麼好。安慶公主揚起淚水與汗水洗溼的臉,看著女兒已經失去青春,四十出頭的她臉色變得蠟黃憔悴,更是不知該如何說話。
見父皇不答話,安慶公主哽咽著乞求說:“父皇,只要留駙馬一條命,任怎麼懲處都行。削除封號,收盡財產,掃地出門,全家流放,女兒就是浪跡天涯,四處行乞也心甘情願,決無怨言。”
朱元璋漸漸從父女傷情中漸漸冷靜下來,抬頭看著站在一邊的孫兒,又看了看淚流滿面的女兒,說道:“事情朕都知道,可是父皇不能那樣做。朕雖說是你的父皇,但也是一國之君,哪能出爾反爾?”
朱允炆舒了一口氣,本來不用擔心的他,剛才看到安慶公主的哀求,也覺得有些不忍,但有些事情,就算是不忍,也需要去做。
正在想間,聽安慶公主又說:“父皇,國法不外乎人情。父皇您鐵面無私,不也有洪武十三年賜死宋濂,後來不也是撤旨了嗎?”
朱元璋遲疑地說:“這……歐陽倫的情形與宋濂不一樣。朝廷頒佈茶禁,私茶出境者二千斤處死,歐陽倫多到十萬斤,若是不問。叫朕如何向天下交待?”
安慶公主停止了啜泣,看著猶豫中的父皇,又看了一眼正在沉默的朱允炆,突然問道:“那女兒想知道,這到底是父皇的意思。還是皇太孫的意思,如是父皇,那您執法也難免偏心不公。”
朱元璋被女兒這麼一激,並沒有生氣,反問道:“你說父皇偏心不公?難道歐陽倫是朕處罰過的第一個皇親嗎?”
朱元璋將事情攬在自己的身上,朱允炆心裡對老朱的愛護十分感激,安慶公主站起來,反詰道:“犯有叛逆之罪的。父皇執法理所當然。但也有例外。駙馬李琪就受到法外施恩,那郭英犯律當斬不也是受到父皇赦免麼?”
朱元璋語促地說:“你……?”
安慶公主接著說道:“再說父皇曾經諭示,凡貪贓受賄六十兩銀子者斬,而實際情形如何呢?若是真如此嚴格執法,則……。”
打斷她的話,朱元璋說道:“不要再羅嗦了!你那日闖進皇親會議發了那一通議論朕都知道了。還要再向朕重述一番?”
“安慶那一番慷慨激昂之論確也不無道理,朕也曾感而嘆之。為何貪官汙吏朝殺而暮犯……但是你的言辭也失之偏頗,就如鬧市行人。雖有盜賊,只能見其作案方可抓捕,總不能懷疑那人山人海個個皆是盜賊吧?正直廉潔之人總還是多數,怎麼能盡言天下烏鴉一般黑呢?”
朱元璋將辭鋒一轉,變得嚴厲起來,“但是,朕平生最恨貪官汙吏,凡有舉檢,必查必辦,證據確鑿者,決不容情,決不姑息,決不輕饒!你丈夫歐陽倫貪贓大案,鐵證如山,天下議論,朝野譁然,若是不問,朕將何以面對天下臣民,朕之峻切立法何以懾服他人?你想讓儲君受到千古罵名嗎?”
見父親變了臉,安慶公主又跪下去乞求道:“父皇訓教英明,兒臣銘記深心。女兒無話可說,只求父皇恩詔一道。免我丈夫一死…..父皇,女兒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難道父皇就忍心叫女兒老來無伴,長夜苦熬嗎?要是這樣,女兒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思呢?”
朱元璋心頭一震,瞥了她一眼,但還是橫下心來,閉目不語。
安慶公主將母親一向高舉過頂,放聲慟哭:“娘……母后啊,您若是能活到今日就好了。父皇只聽母后的呀,母后,您開口說句話吧!”說罷,重重地以頭叩地咚咚響,不住地叩著叩著……忽然歪倒地上。
朱元璋見狀,掙扎著想要坐起探視,朱允炆上前一步,將安慶公主扶了起來,但見其額頭沁血,雙目緊閉,四肢痙攣,慌忙喊叫:“來人啦!”
“快,快傳御醫!”
由於朱元璋身體不靖,宮內倒有御醫駐守,片刻間趕來兩人,俯身搭脈,跪下稟道:“皇上,太孫殿下,公主只是心情過激,休息一下即可,並無大礙。”
然後,御醫叫侍女託著安慶公主的脖頸,便將幾粒丹丸填入口中,又餵了幾匙帶鹽的茶水,然後平放在另一端的矮榻上。
凝視著自己的女兒,朱元璋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臉色不停的變換著,過了好久,長嘆一聲,對朱允炆說道:“允炆,命人將你姑姑抬回公主府,同時命內衛看守府門,任何人沒有你的同意,不得隨意出入。”
朱允炆領命,辦妥一切後,又回到朱元璋身旁,望著這個晚年淒涼的老人,本來少有的親情,在那一瞬間都流露出來,眼前的這個老人,以前是一個統帥千軍萬馬將蒙古人趕出中原的統帥、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刑罰嚴苛的一國之君,但是現在,只是一個傷了自己親生女兒心靈的父親。
“朕想去鐘山看看你祖母!允炆,你去安排一下吧。”
“皇祖父……。”朱允炆吃了一驚,看著已經羸弱不堪的朱元璋,心裡猶豫著,後者則加重語氣強調道:“去安排吧,今天,朕還是皇帝……。”
朱允炆心裡一震,連忙前去安排。朱元璋又吩咐傳旨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駙馬梅殷等人陪同,朱允炆一一照做。
春寒陡峭,用暖紗罩住龍輿的窗隙。裡面生了炭火,怕中了炭毒,用竹筒將青煙引出了輿外,一行人浩浩蕩蕩。再無遮掩,由錦衣衛開道往鐘山而去。
拜祭之後,朱元璋又在享殿裡獨自呆了很久,才出來卻是義無反顧地踏上十多丈長凌谷飛架銜接方城的箭橋,經左右道上達明樓。憑欄環顧。一座四周砌有城牆的圓形土丘赫然入目,那下面的地宮裡便長眠著他一生相敬如賓的孝慈皇后馬娘娘。他知道,自己大行之後也將要埋葬在這裡……。
仰觀鬱郁蒼蒼的群山,俯瞰寂寞無聲的陵墓,想起自己的一生,想起與皇后親密共處的歲月,想起受皇后嬌寵的安慶即將成為孀婦而苦度漫漫人生……。他那鐵石般的心腸酸楚了,忍不住涔涔地流下淚來。
朕錯了嗎?朕可以治理天下。令萬民敬仰。可是卻無奈自己的子女,不能給安慶一個完整的家,朕分封天下,以兒孫為國之屏障,但是卻因為太子的早斃而使諸王心緒不寧,他何嘗不明白孫兒的擔心。從駙馬歐陽倫的事情上,他只是聽孫兒稟報。就能分析出歐陽倫不過是互相試探中的一個犧牲品而已,孫兒針對的是誰?
朱元璋回過頭來。掃視了一圈身後跟著的諸人,晉王、燕王、周王,還有在外就藩未歸的藩王們,難道真的不能按照朕的意願將大明的一統江山進行下去嗎?
原來,他只擔心孫兒過分柔弱,應付不了朝廷中複雜鬥爭的局面,危及朱家萬世基業,所以嚴加教導,誅殺對於江山有威脅的任何人,但是此時,他卻又害怕禍起蕭牆,以孫兒最近一年做事的老成,萬一對藩王們動了殺心,天下可都在看著皇家的啊。
朱元璋心情鬱郁不歡,跟在後面的朱允炆和諸王、駙馬梅殷也不敢多說,看著山風吹過,皇帝的肩膀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顯然是受了風寒。心裡不由著急。
朱允炆上前一步,攙扶著朱元璋的胳膊,輕聲道:“皇祖父,咱們下去吧,祖母看見你這樣,在九泉之下也會傷心的。”
朱元璋心裡一震,雙眼中泛出一絲精光,在回頭看看寂寞無聲的孝陵,好像看見皇后再那裡向自己招手,往日的音容笑貌一一在眼前浮現。
呼呼的山風突然卻又變成女兒安慶的哭泣,聲音越來越大,又好像馬皇后的嘆息,最後演變成那些貪官在皮場廟的哀嚎,朱元璋咬了咬牙,閉目凝神,驟然轉身道:
“傳朕諭旨,駙馬都尉歐陽倫觸犯大明刑律,論罪當誅,敕令自盡,贓銀沒入於庫。另陝西承宣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等涉案人員並論坐死。”
“啊!!”眾人誰也未曾想到,朱元璋會在皇后陵前宣佈這一決定,雖然開始已經猜到了結果,但是卻沒有想到會在此時,最早也是在回宮之後吧!!
“朕想除貪贓官吏,奈何朝殺而暮犯。今後犯贓的,不分輕重、不分是誰。統統都殺了!此話用金牌刻制,懸掛於奉天門,名為警惕,實為祖訓,子孫勿得相忘!!!”
朱允炆跪下領旨,眾人皆心裡不解,其實這一條,在洪武年間已經是這麼的執行,為什麼皇上又重複了一次,各人正在思量間,還是朱允炆距離朱元璋近一點,抬頭看時,發現老皇帝臉色煞白,身子也在那裡搖晃著,驚呼一聲,連忙上前一步扶著老朱。
諸人聽到呼聲,都從思索中驚醒,看到皇上這般模樣,不敢再猶豫,急忙護著朱元璋下山回宮。
洪武三十年三月十九日,皇帝下詔:“駙馬都尉歐陽倫,辜負聖恩,枉顧國法,敕令自盡以謝天下,幫兇餘人,皆鞭死棄市……。”
安慶公主府內上演了一場生離死別的鬧劇,歐陽倫慘然飲下御賜毒酒,自嘲的笑著死去,年過四十的安慶公主,仗劍刺殺前來傳旨的燕王朱棣和宗人府經歷司經歷丁志方,未遂。乃至癲狂,先扯住朱棣的袍襟大哭,後拂屍痛哭,泣不成聲,口不能言。
翌日,皇太孫諭旨:賜封倫長子歐陽強為奉國中尉爵,欽封旗守衛指揮使。
以駙馬嗣子的身份入爵賜官,雖然只是一個從六品的小爵位,但也表示了莫大的榮耀了,雖然比不得藩王,相比於其他外戚已經是天壤之別。
三月二十一日,一代開國皇帝朱元璋陷入混沌狀態,皇太孫發榜召集天下名醫為皇祖父治病,除太醫院眾醫官外,無人揭榜,束手無策,只好勉強用人參續命,其間,紫禁城內動盪不安,以為皇上事先曾言,自己大行之後,要未有子嗣的嬪妃殉葬,眼見皇上病情惡化,內廷之中哀聲甚重。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初十,朱元璋驟然清醒,速召皇太孫朱允炆、駙馬梅殷、翰林學士方孝孺、晉、燕、周等在京諸王乾清宮見駕。
頒遺詔曰:“朕應天命三十有一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務有益於民。奈起自寒微,無古人之博知,好善惡惡,不及遠矣。今得萬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輔政,以安吾民。喪祭儀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臨三日,皆釋服,毋妨嫁娶。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從事。”
後,命諸人皆出,獨留皇太孫朱允炆侍駕。
此時乾清宮內,燭火通明,朱允炆看著皇帝的目光渙散,已經漸漸失去了神采,左右無助的張望著,喃喃自語道:“朕該去了,怎麼不見皇后來接朕……。”
心中不由大悲,回到大明已經六年有餘,朱元璋對自己也曾經嚴苛過,但最多的還是祖孫親情,也許也曾經想過要另立儲君,但除了為大明的江山著想外,最多的還是護犢之意,而自己卻在時時刻刻的想著防範,幾乎沒有把這個年邁的皇帝看成自己的親人。朱元璋在大病之時,還不忘為自己撐腰,冒著愛女傷心的痛楚,處死了歐陽倫,最後病情的惡化,和心情的鬱結很難分開。
可是自己呢?真正的關心過朱元璋嗎?搜遍自己的心緒,估計最多也就“敬畏”二字而已。
朱允炆在心中暗自內疚,耳邊卻突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忙應了一聲,擦拭掉眼角含著的溼潤,輕聲說:“皇祖父,孫兒在呢?”
皇帝用乾涸的手緊緊握住朱允炆的臂腕,道:“要記得,朕能用的手段,不一定適合你,要善待諸王,按照孫兒之前所說,以德懷之,以禮制之。如不可,則削其封地,又不可,則廢置其人,非不得已不要舉兵伐之。”
朱允炆一愣,沒有料到一向強勢的皇帝到現在會說出如此的話,想想也是釋然,繼續聽朱元璋說道:“燕王不可令其離京,若離京,孫兒可便宜行事,為大明安定計…..。”
……。
五日後,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十五,皇太孫方出乾清宮,形容憔悴,面現悲色,向守候在外面幾天的諸王、百官宣佈皇上駕崩,於是訃告四出,天下縞素……。
ps:朱元璋死了,蟲子的心也空蕩蕩的,陪伴了蟲子四十餘萬字,心裡竟然有些割捨不去的難受,所以對本章蟲子也覺得不滿意,不過有些坑還是需要以後慢慢的填的。下一章就進入新的一卷:靖難。希望大家支持蟲子。,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