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 第一百四十四章 撲朔
第一百四十四章 撲朔
建文元年的二月,迷茫沉寂了很久的朝鮮,終於像睡醒了一般回過神來,去年歲末輾轉回國的李居易、姚仲二人,拿著由權知朝鮮國事李旦親手擬寫的奏疏,趕回大明京師,說是奉權知朝鮮國事之命,賀建文年號初立,並接世子李芳果會朝鮮繼承大統。
曰:“小邦僻居海外,聲音言語,不類中華,必憑通譯。僅習文意,所學粗淺,措辭鄙陋,且不能盡悉天朝體制,以致言辭輕薄。何敢故為,以生釁端!今按天朝制,請嫡子芳果歸藩。伏取聖裁。”將去年李芳遠請封一說,牽強至表達問題上,至於是不是李成桂的意思,那就只有李芳遠知道了。
庚申,帝遣禮部官員諭李芳果,曰:“非不惜汝,此次歸藩。汝其善以對,毋敢有失。”李芳果聞命曰:“敢不盡心!”
同時,詔命郭英以右軍都督僉事之職出任海運總兵,率京衛將士運糧往遼東,兼送權知朝鮮國事李芳果回藩,以右副都御史茅大芳和洪武末年進士曾鳳韶為宣諭使,前往朝鮮頒佈冊封,並命原權知朝鮮國事李旦將五子李芳遠送至京師,習天朝禮儀,受大明國恩,補償去年之過。
這一道詔書下的極為嚴苛,但是目前來說,朝鮮只有捏著鼻子聽話的份,因為郭英復出,雖然只是以僉事之職出任海運總兵,但這次從表面上看是運糧前往遼東給吳高、楊文,但實際起著一個監視的作用。
說不定郭英身上就有一道密旨,朝鮮若是不聽話,郭英馬上就可以聯合遼東吳高、楊文之兵,水陸並進威脅朝鮮。
郭英率領著本部禁軍護衛著李芳果直奔寧波,前去接收那裡的水軍並組織糧草,準備往遼東一行。當天黃昏,燕王府外慢慢的行來一頂暖轎。
隨轎的一個侍從武官打扮的人,飛快的跑上臺階,朝守護的兵卒道:“末將乃安慶公主府護衛長林子雨。請通傳駙馬梅都尉,安慶公主前來看望燕王殿下。”
守門的兵卒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傳。在此期間,又過來一定暖轎,卻是寧國公主一行,原來姐妹二人約好了一起前來探望朱棣。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慶公主害怕梅殷拒絕其進入燕王府,而找姐姐前來做的擋箭牌。
寧國公主和妹妹一樣想探望燕王。駙馬伏誅之後,她一直為妹妹的情緒深深憂慮。她們是同胞姐妹,母后對於她姐妹倆從小就十分疼愛,姐妹們待字閨中時又無比親密。只是她的性格正好與妹妹相反,溫柔嫻靜,為人寬厚,不多言不多語。嫁給梅殷之後,從沒有擺出皇家金枝玉葉公主千歲的威儀,像一般臣民人家出閣女子一樣,恪守婦道。
所以對梅殷作為朝臣的一切軍政大事不聞不問。但是這一次,當她聽妹妹說起丈夫如何不顧私情而阻攔妹妹前去探望燕王時。有些惱怒。責怪梅殷太冷酷,六親不認。雖然不能為歐陽倫開脫,最起碼不能阻擋他們姐妹探望骨肉至親吧,因此,她決計在陪伴妹妹一起前來,倒是看丈夫怎麼阻攔。
不一會。梅殷親自迎出,將姐妹二人接了進去。看在妻子的面子上,並未陪同。只是令兵卒護衛了,往裡面走去。
當看到朱棣萎縮的躺在牆角,初春的南京已經算是暖和了,卻還是幾重棉被下烤著炭火,不顧額頭的汗滾滾而下,仍舊是發抖無聲。
寧國公主和安慶公主兩姐妹不由同時眼角一紅,安慶公主更是掉下眼淚,說是來看望病重的弟弟,其實她一直記恨著當初朱棣前往公主府傳旨賜死駙馬,與其說來看望,還不如說是想看看朱棣的狼狽樣,以解心頭之氣。
如今看到了,卻怎麼也恨不起來,腦海中雖然還盤旋著那日的情景,但看見此時的燕王……。
那日辰時以後,雖然很多傳言對於駙馬歐陽倫都不利,但是安慶公主決定再次進宮求見皇太孫,而且她與姐姐寧國公主約好,要向皇太孫展開一場骨肉親情的大圍攻,歐陽倫的精神也漸漸振作起來。因為在他們的眼裡,皇太孫要比父皇好說話些,再則從其他渠道得知,傅友德和馮勝等人,不都是皇太孫間接救下的嗎?
當安慶公主離開花廳準備出發去皇宮時,林子雨神色慌張地闖來喊道:“啟稟公主,情況不妙。燕王殿下率領禁軍將公主府團團包圍了!”
“真的?!”
當時安慶公主真的不敢相信,也不再和林子雨說話,匆忙往前院走去與朱棣和丁志方打了個照面。
“下官丁志方給拜見公主。”
“弟弟,你這是什麼意思?”安慶公主理也不理會丁志方,直接問朱棣道。
朱棣緊緊閉著厚厚的嘴唇,臉色一團死灰,而丁志方則謙恭地說:“公主……。”
突然,朱棣卻變了臉色,接過丁志方的話茬,很不客氣地說:“姐姐,這還用多問麼,快叫歐陽倫出來吧!”
看著驟然板起臉的朱棣,安慶公主感到不妙,不由自主地回顧前廳。朱棣、丁志方撇開他,在禁軍的簇擁下疾步順迴廊繞行。略一遲疑,提腳跟上去。
而當時的歐陽倫呆若木雞地站在花廳前,見朱棣、丁志方正朝他走來,特別是看到平日對自己很好,而此時卻充滿殺氣的燕王。歐陽倫的頭腦轟的一炸,頓時感到大劫難逃、末日來臨了。兩眼發直,渾身冰涼,險些倒了下去。
“歐陽倫聽旨。”丁志方朗聲說道。
“臣歐陽倫……。”
而安慶公主到現在還似乎能看到自己丈夫發軟的雙膝跪下時的絕望。她什麼也沒聽清,只有一句話聽得明白,“論罪當誅,敕令自盡。”而且這句話不斷地重複,聲音愈來愈尖愈響,分不清是丁志方的聲音還是朱棣的聲音。
丈夫搖晃著、癱軟地倒在門檻旁,安慶公主和兒子歐陽強一左一右將他攙起,兒子憤怒地吼道:“這不是真的!是假的!”
而那時的朱棣,鐵著臉喝道:“聖旨昭昭,誰敢抗逆!歐陽倫快快接旨!”
歐陽倫跪伏泣道:“臣領旨謝恩!”
於是走上兩名小太監將黃龍鍍金盤裝著的一隻金壺金盃遞給丁志方。一步一步向歐陽倫靠近,說:“駙馬爺,皇上親賜御酒。駙馬爺領賞吧。”
看著丈夫歐陽倫步步後退,懦怯著顫慄著就往自己的身後躲去,似乎依著這道最後的屏障或許能苟免劫難。
當時安慶公主求弟弟寬限一些時辰,自己好去宮中求饒。但話未落音,就被弟弟斷然拒絕:“不行,聖旨如山,違者同罪!”
她就那樣的看著丈夫滿懷絕望的喝下那杯毒酒,然後又抱著抽搐的丈夫。直到平日溫暖的軀體變得冰冷,他怎麼也不能忘記丈夫臨時前說的那句話:“公主,我對不起你,不能陪你白頭偕老了,多多珍重吧!”
見丈夫倒地氣絕,而朱棣又無情的轉身欲走,當時他不知道怎麼想的,忽然取下牆上懸掛的寶劍。失去理智地瘋狂地向朱棣和丁志方撲過去。卻被被禁軍擋住。
丁志方驚惶地後退道:“你……你想造反!”
沒有答話,也沒有了思想,又縱身向朱棣刺去。就那樣一劍又一劍的刺著、砍著,直到筋疲力盡,直到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朱棣在禁軍的護衛下逐漸遠去。
……。
本來充滿著恨意的前來。安慶公主看見朱棣那副慘狀,沒來由的又是心裡一軟。想,也許這就是他害死自己丈夫的報應吧。儘管他知道朱棣不過是傳父皇的旨意,儘管知道可能朱棣也不想駙馬死去,畢竟,丈夫活著,在京師中,就是燕王的一個臂助。
安慶公主也知道弟弟的心思,無論是當時的悲傷,還是現在的同情,都沒有揭破那一層紙,為什麼呢?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臥室內待了很短的時間,裡面的熱氣和朱棣的嘔吐物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是在讓人難以忍受,寧國公主的眼神和妹妹不一樣,一直在留意著朱棣的眼睛,看到的是呆滯而毫無生氣,心裡也是暗自嘆息。
燕王妃徐氏本來和子女們在後院花園中,聽說兩位公主前來探望,忙從後院過來接待,一行人說這話,往花園而去,一路上,寧國公主安慰著燕王妃,而安慶公主在後面慢慢的想著心事。
走進花園中,忽然聽到一陣嬉笑聲,循聲望去,偌大的方磚地面上,穿著各色衣衫,朱棣的兩個兒子朱高煦、朱高燧。和燕王的小女兒在那裡嬉鬧著,朱高煦、朱高燧不過分別是十四、十三歲的光景,和他們一起玩耍的小女兒朱高嫦才十二歲,正是貪玩的年紀,絲毫沒有被父親的瘋病影響到自己的心情。
一身殷紅便裝的朱高嫦正騎在一個宦官的背上,宦官嘴裡咬著一根繩,朱高嫦左手牽繩,右手揮鞭,雙腳懸磕。
“駕!”
兩個哥哥笑的前合後仰,旁邊的侍女、太監卻是不敢表示什麼,在那裡木然站著,看著自己的同僚當牛做馬。
“嫦兒!!!”
燕王妃駐足斂笑叫道。丈夫病重,而子女在這裡嬉戲,讓兩位姐姐看見了,豈不說自己管教無方嗎?
“孃親!姑姑也來了!”朱高嫦歡叫一聲,猛的跳了下來,把那個宦官閃了一個骨碌,爬在地上,也差點沒有扳倒朱高嫦,朱高煦看見了,破口大罵:
“狗殺才!為什麼不小心點!!!”跟著左右開弓兩個耳光。
宦官一動不動,扯著母雞打鳴般的尖嗓子笑道:“奴婢該打,該打!”
“高煦!太過分了……。”燕王妃喝道,左右掃了一眼兩位姐姐,安慶公主並未在意,但是寧國公主卻是皺起了眉頭。發現這點之後,繼續說道:“高煦,現在你已經十四歲了,怎麼能如此不懂禮貌,沒有看見姑姑來了嗎?還不過來行禮!!”
“什麼規矩不規矩……。”安慶公主從後面走了過來,摸著朱高嫦稚嫩的小臉蛋,在陽光下如出水芙蓉,長長的眼睫毛下閃動著一雙嬌滴滴的大眼睛。心疼道:“這些賤人差點沒有摔著我的小侄女,本來就該打,要是在我公主府上。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那太監肉敦敦白皙哲的臉上堆滿媚笑,不知怎麼安慶公主就想起了周保,心裡一陣嫌惡,忙扭過臉去。道:“別說給我侄女當馬騎。就是作狗使喚,也得心甘情願的臥著!”
得到姑姑的溺愛和維護,朱高煦朝燕王妃看了一下,連忙走到近前,和弟弟妹妹在一起。恭恭敬敬的給兩位姑姑請了安,然後在那裡說笑著。
過了一會,朱高煦領著弟、妹上一旁玩耍,而安慶公主似乎被心事困擾,無心參與寧國公主和燕王妃的談話,道了個歉,自稱要四處走走,林子雨害怕燕王妃內人事繁雜。衝撞了公主。緊隨其後,安慶公主也未反對,任由林子雨跟著。
丈夫歐陽倫被賜死已經快半年了,安慶公主依然擺脫不了喪夫的痛楚,渾然記不得洪武十三年當初母后為自己指婚時,由於盲婚啞嫁而不滿給了丈夫的那麼多難堪。只記得與丈夫恩恩愛愛。丈夫的精明幹練,善解人意。丈夫的多才多藝和待人謙和……。
本來想把那一腔怒火發洩在燕王身上,可不曾想到朱棣也變成了如此模樣。想起了幼年時弟弟對自己的維護,想起了弟弟對自己的承諾,她又狠不下心來落井下石。
難道自己真的就那麼的命苦,只能孤老終身嗎?
安慶公主軟綿綿的坐在假山旁,望著假山右側那一潭靜靜的池水,在那裡出神想著過去,林子雨也不敢打擾,遠遠的站在大約十餘步的地方,常常的看上一眼,林子雨其實是受命而來,監視安慶公主的一舉一動。
在他奉命殺周保滅口的那天晚上,被葉孝天以內廠宿衛包圍後,沒有經過多麼劇烈的思想鬥爭,便選擇了投靠皇太孫,因為從葉孝天等人的從容上,林子雨看出了安慶公主府的大勢已去,而新皇隨時可以即位,誰不想博得一個頭彩呢?
投靠了皇太孫的內廠後,他的任務就是監測安慶公主和府中的一切動靜,按時回報於內廠參謀處,本來做的津津有味,可是隨著安慶公主的失魂落魄,不知怎麼的,心裡也有些不忍來。不過這少許不忍,並不能妨礙一個男人的功名之心。
假山的右側是水池,左側則是竹林,初春時節,竹林零落散立著枯黃的毛竹,所以能看見轉過竹林,是一排平房,林子雨猜測著,可能是為園丁、下人準備的住所吧。
安慶公主正在那裡出神,突然身後的竹林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心裡一驚,以為有什麼動物,剛要起身,突然從假山後面傳出一個奶裡奶氣的聲音,是朱高嫦這丫頭,安慶公主頓時放下心來,剛想喚其出來,隨後聽到的一句話讓她呆立在那裡,朱高嫦顯然是在對哥哥央求著什麼,道:“……三哥,你就把這給我吧,等父王從北平來接咱們的時候,我再還給你不好嗎……?”
猶如一盆冰水傾盆而下,倒在安慶公主的頭上,父王從北平回來接他們?父王不是朱棣嗎?燕王不是正在痴痴傻傻的偎在床榻上烤火嗎?怎麼從北平回來接他們,難道如今燕王府的不是燕王,剩下兩個小孩說的是什麼,安慶公主已經聽不到了,滿腦子轟轟響著全是剛才朱高嫦的聲音。
父王從北平回來……父王從北平回來…….。
安慶公主恍然間站了起來,有些失神落魄的樣子引起了林子雨的注意,警覺的朝安慶公主站立的方向走來,腳步聲終於喚醒了已經亂了心智的她,看見自己的護衛隊長走來,害怕被其聽到兩個小孩的說話,往前面走了幾步,往姐姐寧國公主和燕王妃說話的地方行去。林子雨狐疑的看了看假山,無奈之下,也只好隨之而去。
再見到燕王妃,和姐姐談笑風生的燕王妃在安慶公主眼裡也變的極為可疑,但是她雖然魯莽,也知道茲事體大,故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又說了一會話,婉拒了燕王妃留吃晚飯的邀請,匆匆又往朱棣的房間裡轉了一圈而去。
第二天幾乎同一時間,難得提前回府的駙馬都尉梅殷,剛吃罷晚飯,正準備與寧國公主去後園散步,宮內來人奉皇上聖諭,傳諭梅殷立即去宮內議事。
本來想向妻子打聽一下昨天的情況,看見如此,也只好暫時放下。匆匆地在星光下疾走,進洪武門,踏上御道街。穿過五龍橋,便是紫禁城的承天門了,梅殷目不斜視,步履匆匆,他在想皇上連夜召他必有要事,恐怕是燕王府內自己有什麼沒有注意到,讓皇上發現了什麼,想起了妻子昨日和安慶公主一行,心裡隱隱感到肯定有所關聯,……不知不覺間過了端門、午門、內五龍橋,直入奉天殿的偏殿之中。
梅殷一跨進門檻,身著便裝金簪秀髮的朱允炆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事務,直起身來。
“據內廠情報……。”朱允炆見兩名宮女垂首侍立,一名小太監正捧著茶進來,便截住話頭,待太監將茶碗放到茶几上面,朱允炆將手一揮,大聲說,“你們都下去吧。”
“是!”宮女和太監都退了出去。
朱允炆坐下以後,探身說道:
“據密奏,聽見燕王諸子在玩耍時透露,父王要從北平過來接他們,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言語撲朔迷離,難道說燕王……?”
梅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即說話,捻著下巴上黑亮的美髯,轉動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稍頃,問道:
“皇上以為……?”
朱允炆點了點頭,梅殷立即想到如果皇上說的情況是真的存在,那麼昨天安慶公主的突然造訪,是不是和這件事情有關係呢?
ps:安慶公主和寧國公主現在按實際應該晉升為安慶長公主,或者是大長公主,蟲子為了寫著方便,故此沒有改變原來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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