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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明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正心殿議

作者:無辜的蟲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正心殿議

正心殿,就是原來皇城中的謹身殿,朱允炆在十月,接受方孝孺的奏請,按照人君之學“必以正心為本”,為了倡導一種“正心”、“正君”、“正臣”的新局面,以禮治國,德教天下,特將謹身殿改名為正心殿,並增設正心學士一職。

三日後,也就是在正心殿中,朱允炆召見了燕王朱棣,望著似乎已經淡忘了的雙方,兩個人的眼睛裡都露出一絲淡泊、陌生之意。

雖然朱允炆自從回到大明的開始,就設定朱棣是他最大的敵人,可是現在卻感覺到,似乎沒有那個必要了。因為朱棣此時在朱允炆眼裡,也不過是一代梟雄而已。

世事往往很奇怪。上下數千年,歷朝歷代,都不乏出現大大小小梟雄式的人物。而他們有著自己的才華和魅力,也有著特殊的能力,更有著無比膨脹的野心,和無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之所以稱之為梟雄,那就是他們缺少一點點的形勢。

正是因為這缺少的一點點形勢,朱允炆可以肯定,從自己穿越的那一瞬間,歷史就已經改變了,朱棣註定了不會成功,開始他也是充滿了猜疑、偏見和不安,但是隨著回到大明的時間越來越長,朱允炆越能肯定自己的想法。

如今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朱棣,朱允炆突然感覺到,那個曾經在東宮咄咄逼人的四叔,雖然一直是他心頭放不下的那塊大石,但是這次見面,卻怎麼也讓人提不起來敵意,朱棣瘦了,雖然換好了覲見時應穿的親王袞冕服,但是仍舊掩飾不住原來方正寬厚的臉龐兩側的凹陷,眼袋也垂了下來,一向自負的美髯,雖然經過精心的修剪,但是如果仔細看上去。就可以發現其中根梢處的捲曲,襯托的朱棣愈加憔悴起來。

這就是自己一直視為心腹大患的燕王?這就是在自己曾經生活的那個歷史時空的明成祖?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正心殿內除了朱棣。他還召見了黃子澄、方孝孺和尹昌隆等人,這些人都是削藩力量的中堅力量,用他們的博學,來應付朱棣的措辭。是朱允炆事先想好的。再不怎麼著,自己身為皇帝,也不能輕易的表態,多幾個槍桿子,正好可以說出自己不想說的話。

不是在正殿朝堂。所以也免去了許多不必要的朝儀,象徵性的跪叩,起身後,朱棣得到允許,呈上自己的奏摺,皇帝命方孝孺當眾宣讀。

“……若周王橚所為,形跡曖昧,幸念至親。曲垂寬貸。以全骨肉之恩。如其跡著,祖訓具在,臣何敢他議?臣之愚議,惟望陛下體祖宗之心,廓日月之明,施天地之德……。”

聽著朱棣的這一番說辭。朱允炆不由暗暗的伸出大拇指,真不愧自己把燕王定位為梟雄之才。能屈能伸。這次覲見,一不說朝野之間的削藩形勢。二不替三王辯白,三不附和朝廷對三王的定議。

首先就把自己脫身於事外,因為削藩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朱棣就是藩王,贊同削藩就要自己做個表率,反對了則是別有用心,任何說辭都能讓別人找到攻擊的藉口,而周王、代王、齊王之罪也是一樣,如果依著朝廷給三王的定性,這就不僅將弟弟們推向了地獄,而且也將自己無形之中置身於了尷尬的境地;朝廷隨時可以將話鋒一轉,說是燕王自己指責弟弟們,反倒是害了三王。

若是辯白,三王犯的可是謀反罪,辯白不但無濟於事,反而可以趁勢讓朝廷個整肅燕王的機會,一個心懷不滿,早已兄弟之間密謀好,這樣豈不成了謀反的同案犯。

所以朱棣的這封奏摺,顯然是琢磨了很久。簡直是滴水不漏,天衣無縫,堅決不授予旁人任何把柄。

將重新將三王定罪這個球踢回給朱允炆,希望皇帝“幸念至親,曲垂寬貸,以全骨肉之恩”和“臣之愚議,惟望陛下……”,但仔細品味一下,朱棣抓住朱允炆一向奉為真理的孝道倫理。什麼“幸念至親”和“以全骨肉之恩”及“廓日月之明,施天地之德”等等,想用剪不斷理還亂的血緣親情、家族倫理與國法之間的關係,在一般情況下,國法高於家族倫理與社會倫理,但在皇室之中或特殊情況下,就可以特殊對待,這就是封建王朝的特殊之處。

朱棣不為三王講情,卻試圖用親情打動皇帝,因為建文帝一向孝順,洪武二十五年的侍奉孝康皇帝朱標,在太祖高皇帝最後的這幾年中搬至宮中居住貼身照顧,這些經過口碑,和大臣們刻意的宣傳,早已經聞達於天下,可能就是由於這樣,朱棣認為是一個突破口。

一臉的惻然,朱允炆做惴惴不安之狀,旁邊黃子澄看到了,心裡不由既驚又怒,他本算是性格沉穩之人,此時也再隱忍不住,當即站出說道:“王爺,您這是在以下犯上的指責皇上嗎?若是皇上不按照王爺說的辦,是不是就不顧念至親,不全骨肉之恩了?”

看著黃子澄的一臉挑釁,朱棣並不發怒,卻也是理也不理黃子澄的話語,而是進一步奏道:“朱有爋十歲小童,怎麼會知道父王謀逆?僅憑一面之詞便拘禁藩王,臣怕有違先皇祖訓,況且代、齊二王,見諭旨而便奉召進京,毫不相疑,豈是謀反之態,臣怕如此一來,構陷親王成風,大勢之下,怎麼遵循先皇祖訓“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今諸子既長,宜各有爵封,分鎮諸國”之語?”

黃子澄一時語塞。這諸王之罪,本就只是個削藩的由頭,曾得到過皇帝的默許,但是若要照實追究,還真不好說出口。

朱棣不理黃子澄的挑釁,只顧懇請皇帝。方孝孺冷眼旁觀。見燕王一口一個“先皇祖訓”,把話往宗室的方向帶領,作為臣子的他們倒是不好插言,局面將陷被動。想了一想,沉聲道:“王爺此話差矣!國有國法,三王過錯,自有朝廷命付有司,按律處置。王爺身為藩王。自當謹守藩臣之禮;藩國以外之事,實非王爺所該過問!”

“原來是正學先生!”方孝孺名滿天下,蜀獻王替他改為“正學”。因此世稱“正學先生”。朱棣豈會沒有聽過。略一思忖,朱棣道:“正學先生乃理學名家,只是方才的話本王聽來,卻是極沒道理!”

“洪武二十二年。太祖皇帝改大宗正院為宗人府,洪武三十年以晉王為宗人府令,本王和周王為左右宗正。先不說周王如何,且說齊、代二王均為宗室,方先生說朝廷命付有司。可有命付宗人府?本王前幾日拜訪二哥,二哥言道,只奉旨召二王進京,宗人府並未參與其間,那又叫何命付有司,按律處置?”

朱允炆暗自驚歎了一聲,轉眼看著目瞪口呆的黃子澄、方孝孺等人,搖搖頭。心裡想。要論心思機敏,這般文人當真不如統御雄兵的朱棣,明擺著的一句話就將幾人難為住,殊不知,這是朱允炆故意留出的後著,當下微笑著說:

“叔王。你也知道先皇訓導,皇親惟謀逆不赦。餘罪才有宗親會議取上裁。既然三位叔王涉嫌。不交與宗人府議處,那也是應該的。”

朱棣絲毫不以此為意。看到皇上發話,遂哽咽到:“陛下!太祖皇帝在世,多以友、愛、孝、悌訓誡兒孫,極重親族人倫之道。陛下昔日多受太祖教誨,如今先皇屍骨未寒,陛下便連拘三王,其在天之靈又豈能安?這又豈是尊重先皇之道?非臣言之不遜,實乃臣心不能平,陛下若要因此降罪,臣無話可說,是謫是囚,任由陛下處罰!”說著,眼中竟擠出兩滴淚來。

舉手拭去眼角水滴,繼續道:“臣與諸兄弟皆是先皇血脈,還請陛下看在宗室至親的份上,善待藩王,則國之幸甚、家之幸甚!!!”

說罷,竟然跪下,垂淚不語。

諸人皆是沒有話說,燕王口中左一個先皇、右一個太祖,抬出朱元璋來說話,令人實在是無法作答。特別是方孝孺等人,眼見著國事被燕王帶入了親情紛爭,卻礙於皇家體面,不好插言。況且,朱棣擺出一番因為弟弟打抱不平而義憤填膺的架式,把自己裝扮成一腔熱血的忠勇之臣。反而讓眾人失去了問責的機會。

朱允炆沒有慌亂,卻將聲音故意低沉下來,道:“叔王有句話,朕十分不明白,朕弘揚朝廷法紀,怎麼在叔王說來,就有了朕要加害至親之意了?難道朕在叔王眼裡,成了隋煬帝那樣的暴虐之君了嗎?”

語氣到了最後,竟然有了陰森之意:“朕隨拘禁三王,乃是按照太祖皇帝舊制,諸王不法,可召入京師圈禁,如果朕所記不錯,當初秦、晉、周、湘等叔王,甚至是你燕王,不是都遭到過先皇的圈禁嗎?”

“只要諸王心服能改,朕豈會有違倫常,叔王剛才說的話有些太過了點,難道是想陷朕於不義嗎?”

朱棣額頭上已經可以看見汗跡,他這番話本來是想在朝堂之上慷慨直言,也可博得一些大臣的同情。但是皇帝卻將他召見至正心殿,旁邊隨侍的幾乎全是極力贊成削藩的臣子,他已經知道不妙,斟酌了半天言語,相信不會牽涉到自己,可是皇帝三言兩語又把話題繞回了自己燕王的頭上。

難道真的如自己原先所料,皇帝本來針對的就是自己一人而已?

方孝孺等人不由一陣驚訝,但是聽見皇帝如此說辭,也有點擔憂,皇上用話封住了燕王之口,但也封住了自己削藩之路,也幸虧不是在朝堂上公然討論,否則,以後的削藩之聲,勢必會打個折扣,皇帝的金口玉言一開,說不會禍及藩王,只會囚禁,沒有實證不會削藩,那樣以來,誰能拿住藩王的證據呢。

才想起,皇帝開始禁止議論削藩,連奏摺都留中不發,到最後接受大臣們的奏章,暗示他們幾人研究削藩,但從來就沒有公開談論過這個話題,雖然在京師中就連孩童都能說出“削藩”二字,實際上,誰又敢拿到桌面上議論呢?

朝堂之上的風向,看他們幾位大臣,而他們卻要看皇帝的意思。皇帝要是矢口不認,那麼罪魁禍首就是他們,連辯駁都無法辯駁。現在看皇帝的語氣雖然森嚴,但是話意卻有些示弱,陛下行事不像是這樣容易被左右,但是目的又是什麼呢?

朱允炆此時已明白。今日之局,削藩一派大臣算是吃了一個暗虧,基調不管怎麼樣,都被朱棣扯到宗室關係中,身為外臣如果勉強一再相逼。朱棣只要說一句:天家之事,自有天子決斷,何勞爾操這心?就可以堵塞住眾人之口。

看來,自己還是高估了方孝孺、黃子澄等人的能力,也難怪在另外一個時空,建文帝空有天下,卻被偏居一隅的燕王奪了天下。

見此情況,朱允炆果斷打斷爭執。目光威嚴的掃視群臣一眼。方對朱棣道:“叔王愛護之心,朕已悉知。今日朝堂之事便且罷了。”

轉而朝方孝孺等人道:“諸位卿家退下吧,叔王久病初愈,朕要留叔王在宮中一敘親情。”

看著眾人退下,又命太監前往燕王府接燕王妃、諸子進宮,思慮了一下。又吩咐去召請晉王一家前來,同時詔諭皇后。在御花園設下家宴,款待晉王、燕王。同時慶賀燕王病癒,為之壓驚。

且不說皇宮之內的馬皇后遵旨來到御花園。親自率著宮中的女官,指揮著太監宮女們已把太液池邊佈置就緒,也不說晉王朱棡和燕王朱棣之家眷相見時的一番寒暄問好。

當方孝孺、黃子澄和尹昌隆等人出得正心殿,怏怏不樂的走至太常寺,在黃子澄的邀請下,諸人一起進衙門中稍息,由於剛才滿腹經綸用不到地方,卻被一個素來以粗豪著名、他們讀書人一般看不起的武夫所質問的啞口無言。

心裡不由就有些嗟嘆,半晌,尹昌隆輕輕叩了一下桌子,小心翼翼的低語道:“難道皇上有意不讓宗親會議總裁?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呢?”

黃子澄、方孝孺心中一動,知道這尹昌隆的學術雖然不怎麼樣,但是畢竟是監察御史出身,平時最拿手的就是找尋他人的錯失,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的見解也不一定,忙定下心神,專心聽其道來。

尹昌隆見到兩位學術大家專心聽自己講話,心裡也是頗為得意,也不遮遮掩掩的,只是往門口張望了一下,遂道:“皇親惟謀逆不赦。餘罪,宗親會議取上裁。法司只許舉奏,毋得擅逮。勒諸典章,永為遵守……”

“這麼簡單的事情,以皇上之英明,決計不會忘卻,二位大人試想,當初武定侯郭英、駙馬歐陽倫的案件,皆有在潛邸時的皇上議處主持頒佈,對於此事,皇上應該駕輕就熟,就算是咱們做臣下的想不到,皇上也不會忘記宗親會議總裁這個殺手鐧的…….。”

尹昌隆說道此處,黃子澄不由眼光一閃,馬上接口說道:“不錯,更何況皇上早已經將親藩宗親全部調出京師,作為宣諭使往四面八方,不說長短,以咱們計算,一年之內,絕對完不成使命。皇上就算是詔命晉王主持宗親會議,在此等形勢之下,也無第二種裁決結果,為何皇上卻沒有讓宗親會議總裁呢?”

兩個人同時把疑惑的眼光轉向在一旁不語的方孝孺,方孝孺輕輕捻著自己的長鬚,沉吟不語,已經說過方孝孺此人雖然迂腐,但絕對不笨,再則心境畢竟清明,所以考慮事情容易透徹的多。

抬頭看兩人注視著自己,輕輕把眼光掃向尹昌隆,坦率地說,方孝孺有些不屑監察御史尹昌隆的為人,因為此人並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式的人物,而是有一點什麼小事就會上綱上線的政治“過敏症”患者。碰到這樣的人不要說是同朝任事,就是在一起聊一會兒天,都會覺得鬧心。但是陛下用人之長,就是用其喜歡鑽牛角尖的功夫,用於削藩之,則是一把利刃,也就是這麼一個吹毛求疵的人,才會立刻發現陛下留下的破綻。

再看向另外一邊,黃子澄原名黃湜,字子澄。洪武十八年會試第一、殿試第三、探花及第的優秀人物,可是最近幾年,被功名所累,才顯得急功近利,皇上的用心其實黃子澄也能猜出來,但是他留在太常寺卿的位置上太久,而執著於削藩之事太甚,以至於被功名矇蔽了眼睛。

想到此處,方孝孺搖搖頭,道:“聖上的心思,豈是我們做臣子的能揣測明白,不管怎麼樣,大家儘量為朝廷辦事,達到無愧於心就罷了,何必執著於一定要明白呢?……。”

午時的鐘聲響起,悠揚的飄蕩在紫禁城的上空,打斷了方孝孺的話,也打斷了尹昌隆和黃子澄的追問之心。

接著此際,方孝孺側身望著窗外澄淨的藍天,沒有一絲雲彩,想到誰能算出,什麼時間會陰雲密佈,什麼時間又是晴空萬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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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蟲子說過,回明是準備合理的提出一個政治體系可能,而不是以靖難為主題,不會著墨內戰太多,本來想寫一下朝鮮和日本的戰爭作為襯托,可是明顯大家不是太關注,所以靖難最多還有二十萬字就結束了,剩下的就是宮廷生活和征戰天下,蟲子會摻雜著寫,以免大家發悶,如果有什麼意見,提出來就好。,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