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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明 第一百六十二章 禍端

作者:無辜的蟲子

第一百六十二章 禍端

建文二年正月的一場大雪,使河間府、保定府和北平府等地變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朔風捲著雪沙,在大地狂虐。雖然蒙元早已經被趕走,但是因為人稀地廣的緣故,這一帶的防寒準備還是很差,遇到這種凍死牛的大寒天,小戶人家的老少們,只能窩在屋裡的破棉絮堆裡,像坡原上光禿禿的棗枝那樣擁著雪團瑟縮。

只有官道邊的酒肆裡騰著熱氣。在直沽,有座盒子似的土壁平頂房子,門有厚實的棉簾擋著,窗有黃白的窗紙糊著,雖說廳裡的爐火併不旺,仗著人多火氣盛,倒也顯得熱氣騰騰的。

擁在這廳堂裡的並不都是來買酒喝的。他們三五湊在一堆,荷包裡有兩個銅錢的,要一碗濁酒,加一小碟鹽水醃的黃豆,只自顧自地喝著。荷包空的就只是說些天南海北的話兒陪著。

在一個小間裡,隔著個狗肉火鍋爐子,圍坐著一圈穿著還算是體面的人。弄不清他們是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知心話,還是鍋裡的狗肉不夠火候。筷子還在那裡整齊的擺著的,盅裡的酒仍然滿滿的。只是絮絮地說著,就像來這裡不是為的喝酒,倒是專為說話。

有個貌似教書先生模樣的,大約五十多歲,在那裡捻著頷下稀疏的鬍鬚,無限感慨地說:“金老闆,咱們做了幾十年的生意,哪裡曉得會遇見這樣的事情,又或沒地方賣,你說這不是倒黴催的嗎?如今就算是做點小生意,也這麼難。”

被稱作金老闆的那人也是五六十歲的模樣,下巴光光的,倒是唇邊那兩撇八字須,顯出了一種奸商嘴臉。聞言有些驚詫地說:“胡掌櫃,這我就不解了。不是有好幾年沒打仗了嗎?怎麼貨會沒有地方賣呢?”

胡掌櫃嘆了一聲:“金老闆,你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我們大夥請你來什麼事,您還能不知道?”

旁邊有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隨之點點頭。憂心忡忡地說:“是啊,金老闆,我們這邊你一定要幫忙想些辦法。我們籌備這些貨。本來是要經那高麗往倭國去呢,誰知道倭國現在打仗,船都不讓靠岸,想就手在高麗換點人參什麼的就回來吧。誰知道高麗也打起來了!這不,我們只好開回來了,馬上大夥的盤纏都快花光了,這貨總得有個出處是不?”

其他人也隨聲附和著,金老闆抹了抹八字須。沉吟半晌,說:“你們說的這事啊,我還道是什麼事呢,再等等唄,反正現在大雪連天的,你們想走也走不了,更別說出海了。”

胡掌櫃一副叫苦連天的模樣,道:“金老闆。您財大氣粗能等。我們這些小生意人可是不能等啊,這不,大年都沒有回家過,為啥,沒錢唄!大夥都在想著,就算是不能回家過年。回去過個元宵節,也算是團圓了是不?”

金老闆道:“這事只怕由不得我啊。人家倭國和高麗打仗。能是咱們生意人能做主的,你們成年累月在北方跑生意的沒有辦法。我一個從江南遷過的外來戶能怎麼著,哈哈……。”嘴裡雖然這樣說著,但是心裡的得意卻無意中表露了出來。

胡掌櫃不由疑惑地問:“不是早在洪武二十五年,那高麗不是已經臣服了嗎?金老闆的弟弟在燕王府當大官,怎麼不讓燕王出面,讓他們不要打了!!!”

“咳……咳……!”金老闆正得空喝下了滿杯酒。被胡掌櫃這句話激的差點沒有嗆了出來,忙從懷中拿出一方絲帕擦拭,皺著眉頭說:“我兄弟這事,就不要提了。”

旁邊早有人伸出手來,把金老闆的杯子裡續滿酒,鍋子里正鼓譟得厲害,騰騰的熱氣衝出陣陣熱鬧的鼓點聲。胡掌櫃一手揭開鍋蓋,一手舉著筷子在鍋沿上輕輕點了點:“金老闆,趁鮮,請!請!”

也不敢追的太急,都知道這個金老闆消息靈通,知道許多他們聞所未聞的秘聞要事。不過他們這次來,只是想讓金老闆收了他們的貨,他們也好換些銀鈔回家與親人團聚,所以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但見金老闆一副心情沉重的表情,明白不是追問的時候,便用勸菜敬酒來調和氣氛。

果然酒菜入喉之後,金老闆心情有了好轉。他嚼著一塊香噴噴的狗肉讚不絕口:“狗肉還是不錯,好久沒有吃了,今天入喉,連杭州有名的鱖魚也覺得沒滋少味了。”

旁邊有人奉承著打趣道:“莫非金老闆是樂不思蜀了?”

胡掌櫃莞爾一笑,訓道:“說的啥啊,咱們北方豈能比得上江南四季如春的好日子,金老闆肯定早晚是要回去的,要不怎麼會在寧波府還有那麼大的生意。”

打趣那人不解的望著胡掌櫃,酒杯停在唇邊忘了喝。從那眼神裡讀出了他的疑惑,金老闆一口吞下杯中酒,也不用胡掌櫃幫他解釋,自己說道:

“北平府的確比不上江南的天氣,不過日子過得卻比江南好啊!還可以明著做生意,在江南做海外的生意,那是提著腦袋的事,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們也別看這我表面光鮮,其實那一天皇上不高興,我的腦袋咔嚓就沒有了……。”

說著,就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胖乎乎的脖頸上推擠著一圈圈的肥肉,眾人看見了,心道,你這腦袋,就算砍,也要好幾刀,但是嘴裡卻不敢說出來。

胡掌櫃也幹掉了杯中酒,理解地一點頭說:“怪不得地方上也有傳言,說是江南的倭寇不是倭寇,而是……。”他把話含在口裡沒說出來,卻是偷眼忘了一下金老闆,隨即住嘴。

會意地一點頭,金老闆說:“咱們不說這個,就說今天大傢伙讓我來的事吧,剛才我說了,讓大傢伙等等,是由一定道理的,高麗和倭國那仗,我兄弟說了,打不了多長時間。”

大家都驚訝地問:“竟有這等事。金大人怎麼說的?”

金老闆壓低聲音說:“一點也不假。說起來這事了。大家總還記得,在洪武三十年的時候,那高麗的李成桂告老讓位之事嗎?本來人家講究的是立賢的。所以準備傳位給能幹的五兒子李芳遠,可是朝廷橫插一手,非要人家把位置傳給現在的老二,才惹出如此禍端。”

旁邊有人撇嘴道:“我怎麼聽說。現在高麗是老四李芳乾和老五李芳遠幹上了,根本不管現在高麗王的事情!!”

金老闆放下筷子,極為不屑的說道:“你懂什麼?李芳幹為什麼要和李芳遠幹仗,不論是立長還是立賢都沒有他的份,還不是有老二拿他當槍使。不過我兄弟說了,現在高麗上下,人心都向往老五靖安君,不但準備把李芳幹擒拿,還準備逼宮,讓老二李芳果讓賢呢?如果是那樣,以後你們的貨再走高麗往倭國,就會暢通無阻了。”

這一番話。直聽得大家目瞪口呆。不住搖頭感嘆:“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他們擅自換主子,就不怕朝廷震怒,派郭侯爺從遼王那裡借兵把高麗給滅了?”

金老闆一連幹了三杯酒,也不理會眾人的反應,鬱郁地繼續說道:“憑什麼滅高麗,想哪隋煬帝耗費百萬之兵。三徵高麗也未能如願,更何況如今燕王不在北平。燕王不在,人家高麗人根本不怕你什麼遼王、郭侯爺的……。”

這些話說的是有些過頭了。一時半會的,還真的沒有人敢出聲接腔,洪武年間的錦衣衛之禍至今仍然讓人心有餘悸,談論一些藩屬的事情還可以,但是一談到本朝事情,馬上就起了警覺之心。

已經開始左顧右盼,現在生意做成做不成還是其次,最要緊的是有命才能回家。這些人大都是心思機敏的人物,否則,也不會藉助高麗乃是大明屬國的便利,由哪個地方中轉到倭國做些生意了。

但是胡掌櫃卻是有些酒意,聽得是連連點頭,捻著稀疏的鬍鬚嘆道:“照金老闆這一說,我就明白了。看來這高麗仗八成是要打的,只是個時間問題。那能請問金老闆什麼時間能結束嗎?”

金老闆明白鬍掌櫃所問之事還是關心生意上的問題。這些年來,本屬燕王管轄的這片土地,朝廷既然派來藩王,加上對於蒙元殘餘的經常作戰,所以管的比較寬鬆一些,加之鞭長莫及,燕王又刻意的優待他們從江南遷移過來的富戶,才默許往高麗、倭國之間的商賈行為。

但是金老闆認為這一切都是暫時現象,沒有燕王的支持,朝廷的那些書生們會允許他們這些商賈賺錢才是怪事,對於當今皇上,他們這些從江南遷來的人家是沒有什麼好感,當初建造書院,自己這些人捐銀子、捐宅子的,誰知道光吃不擦嘴,轉頭他們出錢的人就被遷移至這冰天雪地、風雪連天的地方。在潛邸時就這樣,當了皇帝能好到那裡去?

重重地嘆了一聲,道:“估計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情了!大家再耐心一點。”

胡掌櫃一怔:“會這麼快?”

金老闆一點頭,道:“你不記得十一月的那場大雷電了?冬來電閃雷鳴,是要變天了。”胡掌櫃信服地聽著,只是連連感嘆,心裡想著只是一個藩屬,怎麼就牽涉著變天了,難道是另有所指,但是不敢問出來。

一時,小間內的眾人陷入了沉默,金老闆、胡掌櫃那一胖一瘦被酒染紅了的臉,變成了灰色,如同窗紙上透過來的雪光。卻在眾人不覺之間交換了一下眼神,暗暗點點頭。那胡掌櫃舉杯欲飲之時,忍不住的突然問道:“那倭國打仗又是怎麼回事,聽說是倭國的藩王造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頓時這個問題將大夥的心思都吸引了過來,因為他們還是希望能將貨物買到倭國,那裡沒有銅礦,印刷也不行,所以買他們貨物的人大部分倒是用黃金計算,倭國的黃金比大明賤的多,就算是換黃金也能賺上不少,自然對於倭國的狀況也有些上心,可是他們畢竟是小本生意人,沒有資格瞭解那麼多,看金老闆這個模樣,肯定會知道一些的。

幹掉了杯中酒,金老闆輕聲說:“非兩國之戰,但凡國內之爭的。無非是遭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或者自保、或者是部署為其鳴不平而已,造反之說殊不可信。”

有人驚訝地說:“起兵攻打自己的國主。那還不算造反,算什麼?”

金老闆用不甚苟同的語氣問:“老兄何出此言?”

那人道:“我也聽說了,是倭國那個大內氏,他們的國王已經封給他六七個小國了。還不滿足,想要造反當什麼日本國王呢!”

金老闆對這話並不感到意外,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因為這人說的也是滿嘴漏洞,聽說的事情。估計已經被中轉了多少次,以至於失真成如此模樣,遂裝作不屑的樣子,慢慢的用筷子夾起一塊狗肉放在嘴裡仔細的咀嚼著,不理會這種說法,半晌,等狗肉下肚,才悠然說道:

“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吧。光說是封給六七個小國。單憑能封那麼多小國,那肯定就是立下天大的功勞才能得到的賞賜,現在倭國天下太平了,那國主就想兔死狗烹,哼哼,哪有那麼容易?”

說著。用筷子點點鍋內的狗肉做比喻道:“咱們吃的這隻狗,說不定也為了保護主人家出過力。但不是也被烹了,咱們只顧說著狗肉香。誰曾想到過這隻狗曾經做過什麼,人嘛,畢竟不是狗,俗話說泥人也有三分土脾氣,何況是那些功高震主的一代名將。你們要是知道人家大內義弘立下什麼功勞,就不會說出這些話了!”

大家似懂非懂的點著頭,繼續聽著金老闆替倭國那個大內義弘吹噓,反正他們也很少知道,不過原來商船靠岸,基本上都是在大內氏的地盤上,所以也很快接受了這種說法。

當人們正沉浸在倭國的八卦新聞中意猶未盡的時候,那胡掌櫃“啪”的一聲拍拍自己的頭,恍然大悟的說道:“我說呢?原來如此,想那高麗的靖安君也是如此吧,當初那李成桂即位,基本上全是靖安君的功勞,誰知道卻被朝廷宣諭使傳詔說是要高麗傳位於老二,大家說,換成誰,誰心裡好受!”

眾人又是一陣附和,於是胡掌櫃接過話茬,開始敘述李芳遠從少年時代起便英果聰毅,洪武十五年擢高麗進士,癸亥登文科,官至密直司代言。在李成桂取代高麗的過程中,李芳遠出力最大。為了給父親掃清道路,甚至不惜化身為刺客此事了高麗奸臣鄭夢周等等。

金老闆趁機喝了幾口茶水,潤潤早已經說幹了的嗓子,然後在心裡盤算著斟酌著自己下面的話題,在胡掌櫃停住的時候,適時的臉上露出憂慮的神色,一副十分為難、欲言又止的樣子,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待到大家問及時,才慢慢說道:

“其實剛才大家說這麼多,使我想起了偶然聽我兄弟講的一些事情,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金老闆的神色愈加難看,很多人都看出了其內心的掙扎,於是鼓勵道:“說吧!說吧!”

“其實這些事情說出來,恐怕會連累我兄弟,不說出來吧,害怕大夥到時間沒有個準備,反而耽擱了今後的生意……。”

如此以來,大家更是不能放過,人群中馬上就有人帶頭髮誓不透露半句出去,待到再過一會,看到了火候,才壓低聲音,讓大夥都湊到了自己身前,慢慢的說道:“其實就算我不說,大傢伙也能看出來,倭國和高麗這次動盪影響了大傢伙的生意,但是在咱們大明,也有這樣的隱患,可不能不防……。”

胡掌櫃訝然失聲道:“金老闆說的是燕王……。”

話還沒有說完,隨即被金老闆打斷,但是有這個模樣的提示,再加上眾人在寒冬吃狗肉、喝燒酒的衝勁,已經打開了眾人的話匣子,一個山西老倌畏畏縮縮的說道:“我辦貨的時候,聽人家說,這天下……天下本來屬於燕王的,可是當今皇上篡改遺詔,又囚禁燕王、晉王等德高望重的王爺,才坐穩了龍椅……。”

邊說著,邊四處張望,但是那還有人注意他的表情,早就把從各地道聽途說的消息都說了出來,各種版本都有,竟然有人聽說燕王說不定已經遇害,在京師不過是皇帝放的一個傀儡。

更有甚至,說皇上準備把所有藩王殺個乾淨,因為怕藩王們為兄弟報仇,縱然有個別冷靜的,也說燕王功勳甚重,不應該落得個被囚命運,反正林林總總,各色傳言頓時瀰漫在這個小店的雅間內。

藉助酒意,眾人早就把張貼於酒肆大廳中的“莫談國事”忘在腦後,除了壓低聲音外,就再也不顧忌什麼了。

雪仍在下著。白茫茫的雪原上,空無人跡,只有一些無人管束的野狗在追逐撒歡。

金老闆和胡掌櫃這兩個事端的挑起者,此刻卻在紛飛的雪舞中蹣跚走著。對於這麼做,他們並沒有恐懼感,卻有著深深的憎惡感。在他們五十來年的生命歷程中,沒有少歷戰禍,那生靈塗炭的一幕,在他們的心靈裡,刻下了難以磨滅的慘痛印痕。

而面對著由他們製造的,即將到來的禍事,懷著即將來臨的不安,他們既無法躲避,又無法知道勝負結局,只能就是這樣懷著各自的心事,默然不語地走向屬於自己的地方。

同樣的事情,幾乎在北方的很多地方同時上演,消息不靈通為朱允炆帶來的優勢的同時,也給他帶來許多隱患,此刻作為皇帝的朱允炆,知道這些事情嗎?

ps:不知道大家是否不想看蟲子的這種敘事方法,蟲子總喜歡將事件通過不同人的口中說出,可能會給大家造成一種拖沓情節的現象,請不要誤會,蟲子所挖每一個坑都會仔細的填的。

另外,大家說蟲子最近情節進展太緩慢,而且好像很雜亂,有些意見,請大家不要誤會,其實各位大大看小說和蟲子碼字一樣,都恨不得將結果一下子披露明白,但是那樣還是小說嗎?可能叫大綱更合適一些,請大大們放心,蟲子的這本小說大綱經過編輯審核過,現在是正在逐漸添加內容的過程,蟲子再次謝謝各位大大的耐心!!!,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