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 第二百六十五章 論不抑佛
第二百六十五章 論不抑佛
關於太子必須信佛才能有子嗣的傳言,雖然進行的比較隱蔽,但還是輾轉的落入內廠密探的耳朵裡,感到事關重大,內廠密探不敢怠慢,立即直接向皇上稟報了這件事情。
當然,不能說智光不小心,他知道誘惑儲君的危險,所以這些傳言都是通過一些上層的信徒口中輾轉相傳的,而且做出一副他不想說的樣子,只是和徒弟談話時,偶爾露出的意思,湊巧讓信徒偷偷聽見而已。
要是有其他人問及,他會堅決的否認說過這樣的話,也就是限於如此隱蔽,所以太子朱文奎到了半年之後才聽說此事,然後屢次派人去法雲寺請智光禪師,都被其以身體抱恙為名,堅決的推辭了。
他愈是這樣,愈能使朱文奎堅信事情的真實性,一個快要馬上就要而立之年的人,子嗣對於他的吸引遠遠超出了一般人所能承受的範圍,無奈之下,朱文奎只有親自往法雲寺拜訪,而智光避而不見。終於吊足了朱文奎的胃口。
這個歷經蒙元和大明兩個時代共計三朝國君的老狐狸,當然知道只有不容易得到才會更加珍惜這一條真理。在朱文奎屢次拜訪不果,正是失望的時候,智光和尚卻喬裝成俗家打扮,直接找上門來。
這怎麼能不使正在失落的朱文奎感到高興,沒有任何困難,答應了智光的一切要求,在北平城一個偏僻的酒肆中終於見到了久違的智光禪師。
智光做出一副超凡出塵的派頭,首先表明了自己之前的所為,不過是不想令太子為難而已,因為當今聖上不喜闡教,所以害怕太子和佛家之人交往而引起皇上的不愉,才三番兩次的拒絕和太子相見。
而現在為什麼主動出來和太子相見呢?智光的解釋是:一來感到了太子的赤誠,二來是佛祖託夢,說太子佛根深種,與佛祖有緣,要智光幫助太子達成心願。
要是在別人的耳中聽起來這些話有些牽強。但是在朱文奎耳中卻聽出了另外一種味道,那就是智光禪師的確有辦法使自己有子嗣的傳承。那他除了相信之外,還有什麼出路呢。
智光是聰明的。他並沒有馬上就將佛教強加於太子朱文奎的身上,而是拒絕了太子的皈依,只是說“心中有佛,到處是佛”的一些玄機。這是避免太子礙於當今聖上的教導。萬一激進了以後會引起反感,不但如此,在智光的嘴裡,並沒有排斥道教和其他教派。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巧妙的解釋了關於佛、道、儒三者之間的區別。
智光對朱文奎講。儒、釋、道三家應該是鼎足而立的。儒家重視人倫,主張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立千古不朽的功勳;佛家傾心般若,主張在自覺的基礎上覺他,自度的基礎上度他,普度眾生,同臻西方極樂世界;道家則崇尚自然。主張通過這種修煉。達到長生久世,羽化登仙。儒家的著眼點在於入世,佛家的著眼點在於出世,道家的著眼點在於加強自身修煉以求長生不死。
由於道家這一異於儒、佛的獨特著眼點,決定了在傳統養生、長生的修煉方法方面,所以智光對於現在道教的理論給予了很強的肯定。這也暗中獲得了朱文奎的好感。
智光說,道教從養生健身、延壽成仙的宗旨出發。全面繼承發展了諸家的各種煉養方法,並吸收了外來佛教、印度教煉養學的精華。形成了自家多渠道、多層次的氣功養生體系。較之以精神解脫為根本宗旨的佛教及以道德修養為根本立場的儒家,道教顯然更長於養生,獨具佛、儒兩家所缺的叩咽、辟穀、服餌等術,具動靜兼備、內外結合的特點。
但是以儒治世、以佛治心、以道治身,這才是帝王的根本。佛家重心理,道家重生理,儒家重做人。三家道義是一致的,真正求道,三者缺一不可。佛家的性,道家的道,儒家的明德,對最高真理的闡述是一回事。
這些論調對於一直接受儒、道文化的朱文奎起到了一個吸引的作用,好奇害死貓,但是對於一個從懂事起就被排斥的東西的好奇,足於讓朱文奎忘記對父皇的懼怕,更何況還有一個可以有皇子誕生的誘餌呢。
接下來的日子,朱文奎孜孜不倦的從智光和尚那裡吸取著佛教的一些知識,被潛移默化著猶自未覺。因為在智光的教導中,並沒有排斥道教,反而對其大加讚揚,所以沒有引起朱文奎的絲毫疑心。
這也是方孝孺有段時日沒有受到太子召見,才能從容的佈置門下搶佔司法部名額的決定,但是也落入了智光的圈套之中。
在智光的暗示中,朱文奎不知不覺的就陷入了其中,在東宮之內受戒成了俗家弟子,然後朱文奎來往於法雲寺和東宮之間的次數就開始增多起來,也就是這樣,才引起了內廠探子的注意。
朱允炆收到內廠探子的密摺之後,竟然有些失態,從自己登基執政以來就開始抑制佛教,沒有想到二十多年了,佛教依然靠著其的堅韌生存下來,並四處尋覓著機會伺機再起,自己的兒子自己最瞭解,朱文奎雖然性子看上去有些弱,但是有些像自己那個沒有見過面的便宜老爸朱標。
出身皇家,而且貴為太子,缺乏足夠強健的身體和堅韌的心理承耐力,太子之尊卻沒有給他帶來多少生活的幸福,儘管他生活在尊貴和優裕之中。他一出生,就具備了繼承大明皇帝權位的資格,從小就被嚴厲管教。特別是成人之後,身邊圍著眾多的名儒和正人君子輪番對他訓導和規勸,一言一行都被嚴格要求按禮法從事。
逐漸長大後,也沒有因此而獲得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力,仍只能一如既往地生活在自己的陰影之下,在漫長而無奈的等待和不安中生活著。尤其是,自己將其送至北平單獨執政,漸漸疏遠的父子親情,還有來自兩個弟弟的威脅中,尋找心理寄託也是無可厚非的。
特別是子嗣方面,給了兒子太多的心理壓力,但多年的太子生涯。和單獨執政一方的經驗,造就了朱文奎並不是沒有主見和原則的逆來順受之人。
朱允炆知道這種壓力,也知道長期處於這種情況下,真的很難受。另一個時空歷史中有多少太子就這麼長期的處於壓力和威脅之下陷入了癲狂。
但是朱允炆也有自己的考慮,否則不會將朱文奎逼的那麼緊,當然,不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考慮,兒子還算是爭氣。沒有陋習,也是仁君之像。自己按照歷朝傳位的規則去辦的話,也可能自己不用費那麼多心思,就可以造就一個建文之後的盛世。
但那樣又如何呢,自己的孫子還會這樣嗎?孫子的兒子也會如此嗎……?
朱允炆正在試圖打造一個新的繼承製度和儲君秩序,他不能讓兒子受到這樣的干擾。也不是朱允炆對佛教有什麼成見,也不是對佛教十分反感。相反,出於另一個時空的唯物主義理論薰陶。他對於宗教看的很淡。
但現在大明的情況下。國家必須有一個統一性的宗教,在各個宗教中,朱允炆傾向於道教,也可能道教是本土教派的原因吧。對佛教不算是反感,但出於扶植道教的目的,就必須打擊佛教的蔓延。
他不想和兒子開始爭端。於是好久沒有顧忌家事的朱允炆,提起筆來。給兒子寫了一封私信。隱晦的表示了對佛教的不贊同。
同時,加派內廠在北平的人手。全力調查智光等人的底細和私下目的。因為有一件事朱允炆十分奇怪,兒子一直沒有子嗣,按照他的理解,就算是在醫療發達的另一個時空,對於不孕不育的問題,也是一個很大的難題,根本無法完全解決其中的奧秘。但是智光為什麼那麼肯定,如果兒子信奉佛教就可以有子嗣呢。
中間肯定有原因,朱允炆不認為智光敢用這個作為賭注,這樣能騙的了多長時間,兒子的耐心又有多長時間?所以朱允炆對於智光這個人有了濃厚的興趣。這個和尚到底想做什麼呢?
智光不想做什麼,只想生存。
當朱文奎收到父皇的家書,雖然對佛教有了一定的好感,但是也有些惶恐。他不明白父皇的意思,也不知道父皇贊同不贊同自己的做法。但是在惶恐中,已經下意識的在智光面前表露出來。
早見慣了人情世故的智光,哪能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朱文奎所能隱瞞的呢,不用三言兩語,朱文奎已經將父皇的意思說的七七八八了。
智光並沒有做出很大的反應,表情沉靜如故。只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向朱文奎講了很多關於史書中看不到的歷史。
“殿下,你可知道唐朝信奉什麼教派嗎?”
“當然是道教……。”朱文奎不用思索,就說了出來,才想起了自己面對的師傅是佛家中人,所以遲疑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唐高祖為了自高門第,和老子李聃認本家。太宗皇帝自稱‘朕之本系,起自柱下’,以老子為始祖,當然要把道教至尊之位。弟子記得太宗皇帝曾經下詔說:‘自今以後,齋供行法,至於稱謂,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
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智光和尚,小聲的得出結論,道:“道教乃唐朝國教,這一點是無庸質疑的,請師傅原諒弟子直言。”
從智光面部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沒有喜怒哀樂,卻是點點頭,讚道:“殿下博學,貫通古今,貧僧佩服。”
“但太宗之後,高宗皇帝曾經又下詔說:‘公私齋會,及參集之處,道士、女冠在東,僧尼在西,不為先後。’這又作何解釋呢?”
朱文奎道:“這說明了高宗皇帝將佛、道兩家視為平等,一概而論吧。弟子記得高宗後睿宗也曾經下過此類詔書,大意基本相同,但是自明皇之後,開始將道家放於佛祖之前,這一點是無庸質疑的。”
“嗯!”智光點點頭,表示贊同,卻說道:“殿下從這些看出點什麼了嗎?”
其實朱文奎剛想拿武周時佛教昌盛來安慰一下師傅,可是武周女皇曆來被儒家所貶,正不知道如何去說。聽到智光問這個問題,便停了下來,仔細的想了一下。覺得唐朝時還是道教為先,於是搖搖頭。
“殿下,凡事要看到其中的本質,在唐時的道教昌盛。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但是從歷朝君王的詔書中可以看出,在尊崇道教的同時,對於佛教只是排次稍後,但並未禁絕。這一點,從詔書中不斷出現僧尼之詞就可以看出。”
朱文奎點點頭,聽智光繼續說道:“盛唐之治,雖然道教受到尊崇,但是從未抑制佛教發展,以唐明皇為例特別明顯,奉行的是尊儒、崇道、不抑佛之政策,不知道老衲這樣說。殿下可贊同。”
這一點讀過大量史書的朱文奎卻是清楚。因為道教在大明最值得炫耀的就是在唐朝時的待遇,而儒家對於唐朝時的榮耀也是沾沾自喜。特別是唐明皇,在開元十三年泰山封禪完畢,曾經到曲阜孔子宅致祭。開元二十七年八月,追諡孔子為文宣王,令西京國子監及天下諸州府學內。孔子均南面而坐,顏回、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冉有、子路、宰我、端木子貢、子游、卜子夏等十哲東西侍列。都封贈公侯。西京及兗州舊宅的孔子像,由宮內出袞冕之服衣之。終唐一代。唐明皇對孔子的禮遇是最高的。
而崇道之說,更是無可辯駁,唐明皇把道教的地位放在儒、佛之上。給老子加的尊號是“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天皇大帝”,比孔子的文宣王封號高出許多。老子既然稱“皇帝”,祭祀老子的玄元廟也就升格為宮,老子之後的莊子、文子、列子、庚桑子被封為“四真人”,其著作不再列入子書而稱“經”。
開元二十五年,唐明皇下令置玄學博士,在科舉中第一次出現了道舉,考試辦法依明經舉。玄宗還在中央設立崇玄學,置博士、助教各一人,學生一百人,作為研究道學理論、培養道學人才的地方。後來,又將兩京崇玄學改為崇玄館,博士改為學士。玄宗對道學頗有研究,他曾親自注釋《道德經》,頒示天下,並令天下庶人家,每戶必備《道德經》一部。
天寶之後,唐明皇崇道的心情更加迫切,每年舉行郊祀典禮,首先到太清宮朝拜老子。次日,享太廟,祭祀李唐王室列祖列宗。次日,合祀天地於南郊。
但是說不抑佛就還要智光和尚進行解釋了。
因為在開元初年,唐明皇曾下令沙汰僧尼,限制興建佛寺,禁止鑄像寫經。這些抑佛措施,是在武則天末年以來,佛教勢力過分膨脹,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都危及李唐王室,損害國家利益的特定情況下實施的。
但是智光和尚怎麼能說唐明皇不抑佛呢?
看出了朱文奎的疑惑,早有準備的智光和尚解釋道:“開元二十四年繼頒佈御注《道德經》後,明皇又把《御注金剛般若經》頒行天下。事實上,除開元初期極短暫的“抑佛”外,唐明皇帝並不限制佛教的發展。開元二十六年曾詔敕天下諸郡立龍興、開元兩寺。次年,又敕天下僧尼遇國忌日就龍興寺行香、散齋,千秋節就開元寺祝壽。”
智光為什麼一直拿唐朝的歷史狀況教導朱文奎,這也是朱允炆的一個漏洞,他以唐朝時道教為國教這一點,進行了大肆的宣傳,在很多人的眼裡,建文皇帝是繼承和發揚盛唐時的政策,而潛心鑽研數十年的智光很容易的就在其中找到了破綻。
智光說的都是事實,他也想通過太子將這些事實傳到皇帝或者更多人的耳朵裡。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那就是盛唐道教雖然是國教,但也未抑制佛教發展,而盛唐在士大夫眼裡則是一個理想的境界,影響力是很大的。
他試圖暗示皇帝和天下,要留一些餘地給佛教,希望不要再次出現滅佛的舉動,在如此的國家機器面前,如果慘劇再次發生,佛教很難支撐下去了。這個舉動機會雖然渺茫,但只是智光轉移大家視線的一個小伎倆而已,只是他計劃中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他隱瞞了一部分的事實。
在僧道之間,唐明皇雖然不特別歧視僧尼,往往一視同仁。天寶三年,曾經令兩京、天下州郡取官物鑄金銅天尊及佛各一軀,送開元觀和開元寺。表面上是把佛、道兩教擺平的。
但是在背後,卻隱藏著佛教的一些不能明言的汙垢,原來唐明皇在開元時的抑制佛教之所以最後一視同仁,卻是和佛教的密宗傳入大唐息息相關。
唐明皇對密宗有興趣,主要是因為密宗和佛教的其他派別不同,傳統的佛教是禁慾的,講究不近女色,刻苦修行。密宗則不然,它公開宣稱:“隨諸眾生種種性慾,令得歡喜”,把女性當做“修學密法”的必要條件和不可缺少的伴侶。因而有佛母、明妃、歡喜金剛、各種“天女”等不同名目,這些做法使唐明皇找到了追求現世享樂、縱情聲色的藉口,給他驕奢淫逸的生活披上一件神聖的外衣,當然也就會得到唐明皇的青睞。
這樣以來,才使唐明皇對佛教開放了部分限制,做出了不抑佛的舉動,也是對密宗青睞下一種愛屋及烏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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