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商天下 第440章 面對(四)
第440章 面對(四)
劉競的眼睛屬於比較小的那種,這樣的人一般比較精明,這個時候眯著眼睛撂下一句話顯得有些狠戾,與此同時,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起很多的想法。先前畢竟沒有將白素貞的事情放在眼中,他說的話也隨意了一些,但是這個時候許宣出現,一番簡單的舉動砸過來,立刻就將整個場面推到了尷尬的邊緣。劉競在劉家待了多年,如果是來自更高層次的壓力,那麼他當然能夠笑了一笑,就不去計較了。不過許宣眼下在他心中並沒有多少分量可言,卻生生地將他逼到了不得不發作的地步,引動的怒火便不可能遏制住。、
當然,這其間也涉及到一些東西,比如對方的身份、背景,以及事情做出來的影響和後果。但不管怎麼樣,只要同杭州劉家做一個對比,在下面的人,他都可以放手去做。在他看來,自己因為劉餘帆受辱,那麼不管做什麼決定,劉家都是要分攤過去的。
一句話罵出來,那邊藥池公沉默了片刻,口中淡淡地說道:“緩之老弟此話……或有不妥。”老人家不鹹不淡地說完之後,轉兒望向許宣,笑了笑道:“漢,你這樣子就不對了。豈能在長輩面前如此做派?”
“姦夫淫婦”雖然不好聽,但是畢竟都是有城府的人,不至於因為這一句氣話就立刻翻臉。白素貞在這件事情上畢竟是理虧的一番,考慮到其間的一些干係,表面上還是客氣的態度。
許宣聞言欠了欠身,恭敬地笑了笑:“晚輩孟浪了,不過見到劉先生,心中一時激動……有些話,倒是出於無心。”他說著目光轉向劉競,想了想,很認真的說道:“其實劉先生有所不知,昨夜在下已經同法海兄見過面……”說到“法海”二字的時候,他的嘴角依舊不由得有些抽搐:“在下對劉兄頗為欽佩,約定若是有機會,還是要把酒言歡。不料今日又見到劉家之人,當然是覺得心中高興了。”
劉競聞言,目光微微一頓,隨後皺著眉頭又看了許宣一眼。書生年輕的面孔上帶著幾分真摯的笑意,絲毫看不出像是在作偽。但是先前那一番做派,若是真的無心的……他怎麼都不相信。
不過此時藥池公的一句話,讓他心中微凜。自己的怒氣之下,說錯了話,對方心中已經開始有芥蒂了。而真正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許宣所說的已經同劉餘帆見過面的事情。
這事沒人告訴他,但是劉家二少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既然已經見過面了,那麼雙方肯定是談了些事情的。心中這般想著,不由得對於現狀愈發迷糊。有些後悔先前不曾上心,如今對於許宣的來歷、過往都不曾瞭解。
隨後便冷冷地“哼”了一聲,一拂衣袖,頭也不回地朝門外過去。
“不吃飯了啊?”
身後許宣的聲音傳過來,讓他覺得有些刺耳。
在這個當口不告而別,自然代表著翻了臉。原本其實也沒必要這樣做,雖說事情談不攏,但表面上的客氣還是應該的。只是這時候他心中氣急,急切想要問個究竟。
劉餘帆那小子,這樣的事情居然都不曾事先知會。那麼,今天自己過來這邊,算什麼?
是個笑話麼?
從身份而言,他同杭州劉家有些血關係,算得上是遠親。某種意義上說是劉餘帆的長輩也是可以的。先前的一幕,讓他心中有幾分被小輩坑了的感覺。
……
食物的香味瀰漫,酒開了還不曾喝,這個時候混雜著傳過來,許宣的肚子“咕嚕嚕”地叫起來。這時只剩三個人的廳堂裡,他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攤攤手:“怎麼搞成這樣了啊?我不是故意的……”
那邊白素貞很認真的看了看他,莊雅的臉上滿是笑意。先前劉競的一句“姦夫淫婦”,話是罵得有些過分了,但是卻並沒有太大的影響。此時此刻,女子既然笑了出來,那麼原本一點點的不快,也很快被沖淡了。
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人,說了些不想幹的事情,若是真的去計較,鬧到最後對錯且不去論,其實也沒有什麼意思。那邊既然已經吃癟離開,暫時來說,就先這樣了。
藥池公似笑非笑地望著許宣,過得片刻,才衝許宣點點頭:“這些菜……坐下一同用上一些。貞兒,你去將飯食拿來。”
……
不過,這些事情,自然還是有人去計較的。
裴青衣已經先一步走出廳堂,在屋簷下望著外頭晴朗的日光,隨後咧了咧嘴。
那麼誇張的表演,只要不是太笨,都能看出來,肯定是裝的……
笑死人了。
在她這裡,這種似乎想要捧腹大笑的情緒,很多年都不曾有過,即便最近心門打開了,但依舊不願意在人前表露地太過明顯。笑了一陣之後,自然也聽到了劉競的那句罵聲。笑容在臉上頓了頓,隨後很快就隱去了。想了想,朝後院的地方走過去。
小院之外,原本屬於劉家的車伕有些無聊。雖然這裡並不是大戶人家,但是先前有個看起來很是漂亮的白衣女子專門過來給他送了飯,倒是讓他有些受**若驚。這樣之後,也開始浮想聯翩起來。
不過,以他的身份,是不好往自己身上想的。今日隱約也知道過來這裡的目的,那麼,先前女子或許就是那個“白姑娘”了。這般好的女子,若是以後成為自己的主母,那便是做下人的福分了。而且,她今天來送飯,自己給他留下點印象……總會有些好處罷。
吃了午膳,正午的豔陽照在他身上,年輕的車伕將馬車的車簾子扯過一截,擋在自己的臉上,心中做著一些不切實際的遐想……午膳應該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隨後,睏意慢慢地襲上來。
他也做了一個夢,夢裡面一襲有一個白衣女子朝他走過來,正要看清楚的時候,臉上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隨後便驚醒了過來。
“啊……劉管事。”惺忪的睡眼見著來人,車伕慌忙地擦了擦嘴角的溼痕。
這個時候,劉競看起來很是生氣的樣子,出手很重,但是做下人的畢竟不敢在這種事情上計較什麼,因此只是忙不迭地道歉。
劉競一把掌打出去,那邊下人倒還沒有太大的反應,但是自己的手卻被震得有些疼了。背在身後的地方稍稍揉了揉,緩解一下,隨後也是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不論如何遷怒他人,有些事情都已經是發生了的。當下冷冷地“哼”了一聲,正準備說話。
這時候身後傳來聲音。
“姦夫淫婦……你罵誰呢?”
劉競愕然的回身朝著聲音來源的地方望過去,那邊站著的是先前見過的青衣女子。這個時候女子手中隨意捏一把柴刀,站在那裡朝他看了過來。
某一瞬,劉競猛得吸了一口氣,像是屏住呼吸的樣子。先前的一些對話,這個時候自然還是記得。
這女子……叫裴青衣……
殺過人?
一些不成體系的思維片段,自腦海裡浮現出來,但是下一刻卻彷彿完全抓不住重點。他自然不會認為裴青衣是要殺他,光天化日之下,這種事情如果是做了,那麼肯定會留下一些把柄。但是此時他又分明感受到了來自女子身上的,幾分森寒的冷意。
興許是日頭的太大的緣故,他的背上滲出了汗水。刺目的日光裡,微微有些暈眩。過了好半晌,才穩住了心神。
“裴姑娘……”劉競望著那邊冷冷地說道,並沒要去解釋的意思。姦夫淫婦,他既然已經罵了出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雖說陡然被裴青衣嚇了一跳,但是對方只不過是個女子,待回過神來之後,只是在心裡笑著自己大驚小怪。
裴青衣沒有理會,面無表情地穿過他,走到一邊的池塘旁邊。伸手在一棵老柳上稍稍摸索了一番,隨後若有所思地回頭,又看了劉競一眼。
不知道想要做什麼。
劉競撇撇嘴,偏過頭去正準備同身邊的車伕吩咐離開的事情。但是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年輕的車伕渾身一顫,目光明顯的一陣顫抖,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轟”的聲音,就在不遠處響起來。
劉競惘然間回過頭,那邊青衣女子緩緩地將柴刀收回來。碗口粗的柳樹正朝著他的方向,迎面倒了下。
“嘩啦啦……”
日光斑駁陸離,蔚藍的天空被扭曲著投在眼前,這在他而言,是一個完全無法說明白的夏日午後。直到那柳樹倒在地面上,枝椏碰撞間,瑣碎的聲音傳過來之時,有些思緒,還是僵在那裡的。
只是簡單的一刀……
“老、老爺……”
車伕在耳邊說話,恍惚間無法聽明白。
……
這些事情,廳堂裡的幾人並不知道,不過即便是知道了,或許也不會有特別的想法。想對於劉競而言,裴青衣這類人能做成的事情,他們心中都已經有些數了。許宣簡單地吃了一些東西,過了半晌,那邊白素貞才有些遲疑著問道:“漢今日過來,是有何事?”
許宣正提起筷子,聞言將筷子放下來,想了想,照實說道:“是安綺,她想要同你見上一面……”他說完之後,注意到那邊白素貞微微有些意外的表情,又補充著說了一句:“當然,這還是要看你的意思。見與不見,都還是你說了算。在下不過一個傳話的……呵呵。”笑了笑,接著大快朵頤起來,似乎對於白素貞接下來的回答一點都不擔心。
白素貞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但是一旁的地方,藥池公伸手衝她虛按一番,隨後望著許宣,語氣有些嚴肅:“此事老夫不答應。”
許宣正將一塊肉塞進嘴裡,“呱唧、呱唧”毫無形象地嚼著,聞言慢慢地止住了動作,隨後偏著腦袋朝一旁的藥池公看過去,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看樣子有些痛苦。並且,隨著時間過去,這種痛苦還是不斷加深。
眉頭皺得像一個川字。
怎麼這種表情?藥池公稍稍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有些失笑著在許宣的後背上拍了拍。雖然看起來是老人,但是藥池公平素養生有道,這幾下子拍下去,力道十足,許宣整張臉都有些青了。
“咳、咳、咳……”隨後在那邊猛烈地咳嗽了幾聲:“憋死我了,這什麼肉啊……”
先前肉沒有嚼爛便一口吞進去,在喉嚨口卡住了。
“是驢肉……漢,你慢點吃。沒有人能同你搶。”對於他這種餓死鬼投胎的樣子,白素貞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許宣點點頭,隨後問道:“對了,藥池公方才說了什麼?”似乎是想要矇混過去。
藥池公聞言,沉默了片刻,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老夫說,此事不答應。”
許宣聞言,臉上的笑容慢慢的變淡,到了後來,化作一聲淡淡的笑聲:“呵。”他說完之後,隨後將手中的筷子放下來,原本憊懶的樣子,到得這個時候變得嚴肅起來。
那邊藥池公微微眯了眯眼睛,他在識人上有一套,這個時候許宣擺出的姿態讓他覺得有些不一樣。明明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年輕人,二十左右的年紀,但此時坐在他的面前,給他的感覺就如同曾經見過的一些大人物。
不過,似乎也不太一樣,似乎還有一些那些大人物身上所沒有的東西。但這種感覺也不過持續了片刻的時候,待到他開始說話的時候,也就沒有了。
“老人家覺得這事……”許宣斟酌著用詞,半晌才說道:“能不能談?”
“談?怎麼談?”藥池公搖頭笑了笑:“你要知道,貞兒跟隨在老夫這麼多年,早已能算是老夫的女兒了……豈有將自己的愛女送去與人做妾的道理?所以,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這個是虛名啊……沒想到老人家還這般在意。”許宣訕訕地笑著說道。
那便藥池公顯然沒有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眼睛一瞪,似乎就要生氣了:“你這後生,老夫若是在意虛名,還能容你坐在這裡?你要做生意,就好好的做你的生意。貞兒自有她的歸宿,此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歸宿?劉家麼?”許宣想了想,笑著問了一句。
“至少,劉家算是一個……劉競本人的姿態先不去說,劉家那小子老夫是見過的,你比起他來,差遠了……”藥池公說著,稍稍頓了頓,才接著說道:“何況,即便不是劉家,莫非你覺得貞兒這樣的姑娘,還沒有人要麼?”
“那是、那是……”許宣點點頭,隨後說道:“可是劉餘帆已經將你們家貞兒讓給我了……”他說著掏出從袖子中掏出一張紙頁,慢慢的攤開放在二人眼前。
“這個是簽名和畫押……”
許宣說著,身子朝後方靠過去。白素貞聞言,莊雅的臉上露出幾分驚訝。
他是怎麼做到的?
劉家的二少爺劉餘帆,並不是簡單的人物,這一點從劉家如今對於他的態度就能看出來。雖然受制於身份,他並不是嫡子,因此在外人看來或許很難繼承家業。但是即便如此,這些年劉家對他身上傾注的資源也並沒有比大房的劉餘舟少多少。
這本身就表明了態度。
但是許宣居然只是同對方見了一面,就能讓對方做出這樣的讓步……雖然將自己的當成商一般讓來讓去,女子心中有些不喜。但是拋開這一層,心情已經被那張小小的紙頁吸引住了。
如果這是真的,既然劉餘帆主動放棄,那麼事情也就簡單了。
藥池公似乎對許宣這個時候的做法也有些意外,拿過那張紙掃了掃。兩行潦草簡單的自己,看起來寫得有些倉促。雖然很奇怪,但也不像是在騙人。他稍稍看了幾眼,隨後將之放在一邊。
“這個東西,說明不了什麼問題……”老人沉聲說道:“老夫雖然看不上你……你若真的死皮賴臉,想娶貞兒的話……”他說著,目光看了白素貞的一眼:“也只有一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
“貞兒,必須做正妻。”
話音落下,許宣笑了笑,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就開始保持著沉默。
“師父……”白素貞遲疑地叫了一句,隨後被藥池公止住。
“反正我只是一個傳話的。”許宣想了想,站起身朝外面走過去:“話帶到了,就夠了……如果要去的話,明日午時我來接你。”最後一句話,是對著白素貞說的。
他邊說邊走到門邊,身影將外間的一些光線擋住。
藥池公聞言,稍稍怔了怔,出言喝道:“站住。”
許宣笑著偏偏頭,將正要邁出去的腳步收回來。
“這便是你的誠意?”身後聲音冷然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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