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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九十八節 此老自當兵十萬(十一)

作者:青玉

第九十八節 此老自當兵十萬(十一)

更新時間:2010-11-26

天星社的據點,向來自詡為龍潭虎穴。實際上敢於擅闖天星社地盤的人,的確鮮有能討得好去的。哪怕只是一個臨時的據點也一樣。

三步一明崗,五步一暗哨。人人提刀,處處瞄箭,如果不是頭腦出了了問題的人,自是誰也不願往這種地方來送死。

可就是那麼一個已經年屆花甲的老者,偏偏有恃無恐的闖了進來。一人一槍,所向無敵。

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慘嚎聲與飛濺的血霧。

暗哨們不去攻擊他,那麼他就算是發現了暗哨也不去管。但一旦有哪個暗哨敢於偷襲攔截,那麼不僅不會奏效,反而會立刻引來一槍的絕命擊殺。

到最後,乾脆沿途上所有的暗哨們都跳了出來,和著站明崗的人一起輪刀撲了上去。

通常來說,依靠人多,群腳擊雙拳,勝算總能大一點吧?

可是,面對上這個不知從哪裡突殺進來的老人,真的能有勝算嗎?

那些嗷嗷叫著執刀撲上來的黑衣人們,像一層層洶湧的巨浪一樣席捲而上,但卻又像是撞在岩石上一樣被撞擊的粉碎。不管黑衣人們組織多少回強有力的攻擊,卻始終無法淹沒持槍老者這峋嶙岩石。

而黃紙,此時已經變成了挑在那位老者槍尖上的一件戰利品,這個可憐的傢伙,在升任統領的美差後尚不足一日,就栽在槍下一命嗚呼了。

那個老人在槍殺了黃紙後,繼續持槍前奔。左衝右突中連連叱吒,威風凜凜,似乎只要一杆長槍在手,他就能是戰場上無往不勝的戰神。

這位如戰神一般的老人,就是鄂朱山,為了救回孫兒,他再無掩藏,也已經怒不可遏!

長槍縱橫中,鄂朱山大聲的呼嘯著,他一個人,壓制著所有的黑衣人們步步後退。

這個老者的強悍的戰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眼看著鄂朱山即將逼進到自己這邊來了,孫志國臉色有些臘黃的一把扯過一名已在身旁看傻了的黑衣手下到了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他馬的還傻愣著幹什麼?快去通報旗主!”

然後又把腰畔的靦鐵戰刀拔了出來,高聲喊道:“餘下的人都跟我上!”

說罷他一揮手中的鋼刀,就領著身後的一幫手下也吶喊著衝了下去。天星社都是由亡命之徒集結而成,在催戰上也是條律極苛。到了這個院子,已經是孫志國手下人馬的防守轄區,縱是不敵,也需出戰。

其實不用人通報,棗麵人早就聽到了院中的格鬥與喧譁之聲。此時他正站在迴廊的拐角處,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鄂朱山在人群中的左衝右突。他的眼睛瞪的大大的,臉上吃驚、憤怒、畏懼、竊喜、猜疑種種表情不一而足,過了半天,才從張大半天的嘴中吐出了幾個字:“岳家槍!”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侯雖然聲音極為微小,但在自己心中卻是重若驚雷!

在出發前,他可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個情況出現。

棗麵人身邊的黑衣人們無不驚訝的看著這個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冷麵旗主此時略顯失態的神情。心思活泛的不禁開始暗暗猜測著這個在眼前突殺的老者倒底是何方人物?

但棗麵人這時已經無暇顧及手下們的胡思亂想了。他招手叫過一名得力的心腹之人,俯耳低聲迅速地叮嚀了一番話後揮了揮手說道:“速去準備!”便見那名手下唱了聲喏,轉身飛奔著離開了。

“希望我可以不必到使用這一招的地步!”棗麵人忐忑不安地在心裡默唸了一聲,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心裡竟然沁出了一些細微的汗珠。他趕緊在身上擦了擦,為了避免手下們發現,還趁機裝作整理了一下腰間別著的一長一短兩柄倭刀,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提步緩緩向場中走去。

神鬼獻祭血當酒,一步殺機一步休!

此時的場中,殺意正酣。短短的一會兒工會,已經又有四名黑衣人哀嚎著倒於槍下,孫志國也差點讓一槍戳中面門,憑著本能間的一個及時低頭,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但頭上的軟腳幞頭卻已經被槍鋒挑了下去,髮髻也扯得有點散亂,剎時後背泌出一片冷汗。但鄂朱山像是殺上了癮頭,仍在不斷的前進,孫志國唯有和手下一起拼命的揮刀支擋著鄂朱山越來越狂烈的槍龍。直到此時,他才感受到了張老三曾經承受過的是何等的壓力,以及那他那不得不落荒而逃的巨大恐怖!

甚至孫志國也不禁得懷疑:假如沒有那位棗面冷血的旗主在後面押陣,自己是不是也會同樣選擇棄戰逃離?孫志國現在並不認為自己能比張老三做的更好。

“停手!”棗麵人低冷的聲音在背後及時地響了起來:“一眾人等,全部先退下!”

孫志國撥出一口長氣,和一干手下一起退後數步,依然緊緊地圍恃著鄂朱山,只是誰也再不敢有膽輕易上前攖戰了。

天星社很少會顧及江湖規矩,只要能奏全功,偷襲圍攻等手段行使幾如家常便飯一般普通。但棗麵人鮮有需要親自出手的機會,一般像他這種的高手都自視甚高。如果他不希望別人插手他的戰鬥,院中的其他天星社員們便無人敢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何況,這個命令他們也是求之不得的。

棗麵人走的很慢,也很緊,每一步都像是在下一個巨大的決心似的!

待他走到離鄂朱山面前僅有不足一丈距離時,才停下腳步,望了望鄂朱山和他手中的長槍一眼,也不急著亮出兵器,而是先將兩腿併攏、雙手也自然下垂,緊帖於兩腳的前側,緊接著頭一低,身子從腰身處開始向下彎曲,竟是面對著這個殺傷他無數手下的敵手先深深地鞠上了一躬。

鄂朱山不知他要做什麼,只是收槍戒備,冷眼相對。

“已有二十一年沒有再見到岳家槍法揚威大宋,不想今日能在這小鎮得遇,身為武者,幸何如之!”

說完這番話後,棗麵人才把他一直放低的頭顱抬了起來。

看到棗麵人舉止恭謹,口中這番話說的更是無比鄭重,孫志國和一眾天星社的手下面面相覷,心下無不訝異。

“他竟知我槍法!?”鄂朱山雙眼中歷芒一閃,又迅速收攏成深深褐瞳中的一點,像是一隻蓄勁待發的虎豹。

棗麵人也沉氣凝神,緩緩拉開了架勢。他的兵器並不像其他人一樣是掛在腰釦之中,而是直接斜插在腰間寬達五寸的束腰布帶上。只見他左手輕輕一扣刀鐔,右手輕輕挑滑一柄倭刀已經翻腕亮出手來。然後改成雙手並握刀柄,雙腳也分作一前一後跨立,便穩如石雕一樣的凝視著鄂朱山。

場中一片寂靜。空氣卻好像都凝固起來了,擠迫的讓人難受。

如果不是地上還橫七豎八的倒著好幾具浸血尚溫的屍體,幾乎不敢讓人相信這裡就是剛才慘號吶喊混雜不斷的死生激鬥之所在。

又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鄂朱山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喝,聲如狂獅歷吼,手中發出的槍勢更是快如雷霆閃電。

圍觀的黑衣人一齊張口驚呼了一聲。

鄂朱山的攻勢凌歷驚人,棗麵人卻笑了。最終果然還是這個使用“岳家槍”的老人先沉不住氣,大概是因為他有急切關心的人吧?

可他也深知在岳家槍面前,卻無所謂先機後機,槍勢一出,便必然一往無前!棗麵人也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挺刀與之纏鬥在了一起。

棗麵人學的是扶桑刀術,招法簡捷卻是凌厲無雙,攻擊技巧與中原武學大有不同。鄂朱山初次對上這種奇詭兵器,一時還摸不清他刀法的深淺,先前那種磅礴無幬的攻勢也暫時為之一滯。

但岳家槍法縱橫於世,當年金國無數高手也都要歎服敗折於此槍法之下,自然是名下無虛。而鄂朱山更是潛心修習此槍法四十年,對槍法裡的種種變化運用可謂爐火純青,把槍法的威力發揮了個十成十。

所以儘管棗麵人對岳家槍法已然有所瞭解,可他仍然是破不開,攻不動,克不了。

何況在棗麵人心中,除了對岳家槍法的熟悉之外,還有對其深深銘刻進骨髓裡的畏懼。

二人因為都有顧忌,初時讓打的互有保留,倒也難分難解,但隨著戰局時間的逐漸加長,鄂朱山對倭刀刀法的瞭解越來越多,初時一直被堵壓的槍招威力也就越來越強勁起來,以至於棗麵人的倭刀再也壓制不住對方的槍勁,其中還隱隱然已有徐徐反攻、不斷進擊之勢。

岳家槍技,百鍊成鋼。面對鄂朱山這越來越強勢的槍法,棗麵人心底痛苦的回憶再一次的湧現了上來。

原來這名棗麵人本也是出身於一個許姓的武術世家,祖上三代都是替人看家護院的武師。其父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救下了一名來宋國經商失敗險些被餓死的倭國商人。

不想那名倭國商人卻是大有背景,是倭國那邊掌控平安朝朝政的權臣平清盛之親戚。這平清盛本是一名武士,後來在歷次戰爭中不斷積功,官位越做越高,最後乾脆在倭國那邊的小朝庭裡做到了位及人臣的太政大臣,再進一步又直接架空了倭國的天王,其權勢不下於中國東漢末年的曹魏王。

須知這個平清盛與尋常的只知打鬥和爭搶領地的武士不同,多次修繕兵庫港,與隔海相望的南宋通好,大力推進扶桑與大宋之間貿易。而那個親戚,便是想趁機來中土華夏發一筆商業財的商戶。

為了答謝棗麵人父親的救命之恩,生意失敗的倭國商人便許諾可領其一子回倭國去學習扶桑刀法。棗麵人父親不願太冒險,便把那在家中並不是太受待見的小妾生下的棗紅面臉膛的庶子讓那名倭國商人領了回去。

其時棗麵人還僅有六歲,被人東渡大海送往扶桑一住就是一十三載。那名倭國商人倒也守信,回國後立刻便把他給介紹給了平清盛。以平清盛武家領袖的地位自然不難幫他尋找到一些刀術名師,詳加指點。便是這樣棗麵人在遠離所有親人的情況下遍學十餘倭國刀術名家,性格也漸漸變得孤僻冷酷。後來“源”、“平”兩家爭權,顯赫一時的平氏政權被新興起的源賴朝、源範賴、源義經等源氏諸兄弟擊桍,棗麵人也因此失去了賴以在倭國生存的大靠山,好在那時他自問刀術已有大成,便乾脆重返大宋。

不曾料想這十幾年間一海之隔的大宋朝也同樣是天翻地覆,先是“靖康之恥”發生,金兵入侵,宋室被迫南遷;緊接著在嶽飛、韓世忠等抗金名領的呼籲下,宋庭又開展了“抵抗侵略、還我山河”的抗金戰爭,在隨後宋金長達十年的拉據交戰之中他的家鄉在戰火中只餘敗壁殘垣,父母親族也早不知所蹤,無從尋訪。後來他便乾脆做了殺手,只要有錢,他便幫你殺人,不問情由,不管對錯。憑其弔詭凌歷的扶桑刀法倒也橫行一行,短短几年間便成為黑道之中的金牌殺手。卻不想後來遇上一名中年的武將,與這個武將的較量,直接改變了他的人生。

有一天,他接到了一筆任務,獎金金額高到讓他無法拒絕的地方。

於是,他便抱著他的倭刀在買家已經預先知會好的地點——一處小樹林外埋伏。

儘管在樹林中設伏可能效果會更好些,他也知道,為了保證這次任務的成功,僱主方似乎不僅僱傭了他一批殺手,在樹林裡,早就埋伏下不下三十名的一流刺客。但他不屑於那麼去做,只是在樹林外安靜的等待著。他是一名獨行的殺手,他的武技也是獨一無二的。他可以和別的殺手們一同接受這種任務,但卻絕不會與任何人攜手!

在太陽快要落山時,他聽到了樹林裡開始傳來兵器格鬥和憤怒的喊殺聲。

再過不了多時,只見一名渾身浴血的騎士急急地躍馬衝了出來,他頭戴兜鍪、身披黑漆的鎖子甲,似乎還是一名武將。

棗麵人立刻站了出來,在馳馬快要衝到跟前時突然飛身而起,一刀就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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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關於本文中提過的日本源、平武士階層的崛起與合戰,以及平清盛與宋朝貿易的故事,都是史有明載,並非筆者杜撰。但小說中只是作為本節故事的背景提一句,並不詳述,感興趣的書友可以自去查閱相關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