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一百零九節 至今草木憶英雄(九)
第一百零九節 至今草木憶英雄(九)
更新時間:2010-12-05
大概因為是英兒和宋君鴻的抵抗委實太過頑強,看到久攻不下反而折損了多位人手,圍在門口的天星社員們略後撤了幾步,似是在商量接下來的對策。
只是他們仍然緊緊的把守著出去的道路。
此刻圍在門口的這部分天星社員們並不是太著急,儘管他們也想盡早的拿下英兒,但假如能在儘量減少傷亡損耗的情況下實現最終的捕捉目標,他們也不介意多略花個一時片刻的。
“車輪戰!”天星社的人們迅速在戰略上達成了一致。天星社的人馬有很多,可以輪番出擊,但宋君鴻和英兒卻是連大氣也不敢出,時刻精神緊張,不斷拼命死戰,只消再攻得個一時片刻,累也累跨了他們倆。
“子燁……”趁著對手退下去的空當裡,英兒扶住門框,突然氣喘吁吁的問道:“你那裡……還……還有幾支箭?”
宋君鴻低頭迅速掃視了一眼箭囊,心下一涼,低聲道:“加上我手裡的這支,一共也只餘六枝了。”
英兒一腳踢飛一個在他們說話間想要偷偷搶攻上來的天星社員,突然淒涼地一笑,說道:“留最後一支給我。”
聽到這句話後宋君鴻心裡猛得一揪,白天天星社對岳氏祖孫的刑訊拷打時他就躲藏在現場,雖沒有親眼目睹,但光回想起那時聽到的聲音就讓自己毛骨悚然。想來英兒絕不願再經受一次那樣的刑訊和羞辱。
宋君鴻心裡滑過一個和英兒一模一樣的想法:寧死也不能再落到天星社的手裡!
可是,宋君鴻真的能夠忍心把最後一支箭射進英兒的心房嗎?亦或,他應該為自己也留一支?想到此處,宋君鴻嘴角也不由得扯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堅持住!很快福叔他們就會過來解救咱們了。”儘管如此,宋君鴻嘴裡還是故做鎮定的安慰道。
但說這話時,實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抱多少希望的。
事情已經明擺著的,史福他們那邊肯定同樣也被一堆敵人圍困著,分身乏術。
或許現在大家都是在拖時間,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可就算時間拖下去又真的能對宋君鴻和英兒有利嗎?英兒已經是每打出一拳都是牽扯得渾身的傷口無比的痛楚,而那種由於失血過多造成的暈眩感也一陣陣襲來,就連宋君鴻也都看出來英兒隨時都有暈倒的可能。就算他不暈倒,宋君鴻一旦箭支告磐,天星社員們少了箭矢的壓制後,一樣可以一擁而上,然後把沒有多少戰鬥力的兩人一舉擒獲,所以宋君鴻只有咬著牙堅持,卻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想都不敢去想。
事實上也正如宋君鴻所料,那邊一時難以脫身的史珍、史福和韓書俊三人,如今也是心急如焚。
史福與棗麵人依舊鬥了個難解難分。劍技精妙的史珍雖然已經慢慢佔到了上風,卻又不得不再騰出精力來不時幫已經狼狽不堪的韓書俊抵擋一下天星社的圍攻了。
三人能在這麼多天量社主力的攻擊下依然保持不敗的局面已經很是難得了,哪裡還有餘力去支援宋君鴻和英兒?
這時史福不禁感到暗暗後悔,他完全沒有想到天星社會採取這種狗急跳牆的公開進攻,如今自己這邊已經完全被動。如果小姐或韓家少爺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自己還如何有臉面回去見主人主母?
念及此處,他長嘯一聲,招式的使用上突然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完全不理會自己逐漸大露的空門,只是一味的全力搶攻,赫然是一幅不惜同歸於盡的架勢。
棗麵人皺了皺眉,現在的情勢對自己越來越有利,他可並不希望賠著史福一同損命。於是並不真正的與史福對拼,只是一味的纏鬥不休。
史福何嘗不知道棗麵人的主意,但他可不敢再拖延下去。
罷了,罷了!主公、主母,老僕今天便與你們決別了吧,拼得一身血潑盡,也換刀叢把路開!
必竟現在也唯有希望能以自己的老命給小姐和其他人換得一個逃生的機會了,史福急切的打算著。
儘管這個可憐的老家僕已經開始到了準備犧牲自己的地步了,可不代表就不會有人對此表示幸災樂禍。
突然只聽得有一個用打趣腔調說話的聲音傳了過來:“快都來瞅瞅,都來瞅瞅,老福頭兒好久沒這麼手忙腳亂過了吧?”
緊接著又有另一個人也介面笑道:“唉喲、喲、喲,看架勢好像都已經開始要拼命了。”
原先的那一人似乎本來說話聲音就大,此刻更是提高了嗓門盡情戲謔著:“不錯!真像是不打算要老命了,至於麼?可老福頭兒的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平日裡盡見他裝英雄逞能耐了,現在卻居然讓一個拿小破倭刀的便了給逼到這般田地。”
嬉笑怒罵、摘貶點評,好像他們見到的不是這客棧中正進行的嚇人的撕殺,而只是在看大戲一般。
隨著他們這幾聲笑罵的出現,天星社員們這才驚訝的發現竟不知何時已經冒出來了三名男子,大馬金刀的站在了客棧的門口,看瞅著客棧裡激烈的打鬥邊談笑風生。
這三名男子中其中一位中年者四十上下的年紀,身材修長,腰間懸著一柄寶劍,瞅樣貌竟與韓書俊有著幾分的相信。
餘下兩名老者,一人滿面風塵,闊長的嘴唇間還銜著一個老菸袋鍋子,似乎過慣了四海飄搖的日子也愜然自得似的。而另一人與先前的中年男子一樣衣料華貴,只是懷中抱著一柄又寬又長的戰刀。
這客棧裡打的血光四濺,殺聲震天,街上的行人早就都嚇得躲到了一邊,就連聞訊趕來的胥吏和三老、巡卒們也同樣兩腿哆嗦,堵在門外逡巡著不敢上前。這三人卻倒是施施然的撥開人群直往裡闖,在門口看著裡面危急兇險的場面,也不畏懼,反而如看大戲般的直覺有趣,繼續往前湊。
更奇怪的是聽到了他們對自己的取笑言語,史福並不見得多麼動怒,臉上卻反而有了幾分喜色,揚聲也回罵道:“滾你奶奶的球,吳大嘴,老夫什麼時侯怕過這種扶桑泊過來的小玩意兒?倒是你們幾個,來得速度比烏龜爬也快不了多少!”
罵的儘管粗俗,語聲裡招式卻已經收回了拼命的打法,重新開始不疾不徐的對戰了起來,必竟剛才只是一心掛念著幾個年少的孩子才不得不拼老命,如今見有人來,便立刻又換回了最符合他性格的周密綿延的打法。
他的表現彷彿如吃到了一顆定心丸一樣。
屋中的天星社員們同時卻心頭一凜,看來來者應該是敵非友了!
門口那個被他喚作吳大嘴的老年人身形微晃中肩頭一斜一挑,便輕鬆地靠飛一名想要過來阻攔的天星社員,嘴裡仍在回罵道:“你個沒良心的老東西!我們連續趕了好幾天的路,連個安穩覺都沒睡好,終於提前一晚上到達,結果還要捱罵。早知就等你這老骨頭都讓他們拆散了再來。”
說罷兩手抱臂,一幅要袖手旁觀的樣子。
“我呸!”史福罵道:“你這麼拼命又哪裡是為了我啊,分明是為了在我身邊的韓家大少。有本事你們再晚來一會兒,屆時你家外甥孫子是生是死我老福可就不好說了。”
聞言,那名一直一言不發只是在仔細觀察分析場中形勢的中年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擔心的神色,翻手抽出了腰間的戰劍,轉頭衝大嘴老者說道:“舅公,怕是也等不得了,俊兒他們已經快要頂不住的樣子,我們還是上吧。”
吳大嘴冷哼道:“急什麼?叫他亂跑胡闖,多吃點苦頭兒長點記性也好!”
話聲裡韓書俊突然“哎喲”的大叫了一聲,剛才還說要再會兒的大嘴老者卻已經聞言身子一晃,當先衝了過去。
餘下的兩人笑著對視了一眼,也跟著拔出兵器殺了過去。
寬嘴老人和中年人自然是搶先先去救援韓書俊,持寬長戰刀的老人便向與史福鬥得正酣的棗麵人走來。
史福斜眼覷見他已經擺出了要進攻的架勢,急忙高聲嚷道:“用不著你插手,我一個人就能收拾了這個用倭刀的小子!”
“呸!總有一天你的老命要交待在你這個面子上。”持戰刀老人見史福堅持要獨鬥棗麵人啐了一口,倒也不勉強,一邊揮刀清理了身邊的向個天星社小嘍羅,一邊仍在附近替他掠著戰。
“和你叔一起去前後門邊堵著道兒,別讓他們跑了就行,餘下的只管交給我們。”吳大嘴拍了拍韓書俊的肩膀囑咐道,正想再轉身對史珍也交待兩句時,史珍卻一縱身躍下樓去,邊跑邊焦急的呼喚著:“宋公子、英兒,你們在哪兒?”
很快她便隱隱然聽到廚房方面傳來呼應聲和打鬥聲,銀牙一咬,提起劍來急忙奔了過去。
堵在門邊的黑衣人見著有人過來,立刻又分出幾個人來返身和史珍鬥在了一起。
史珍如今已經不是初和馬縣令交手時的初生牛犢了,戰鬥經驗越來越豐富。長劍展開,一眾天星社員無人能是其對手。
打了幾下,見不是對手,幾名天星社員交換了一下眼神,有個人便比了下手勢,然後高聲地喊道:“都撤了吧!”
於是餘下的天星社員聞言紛紛收刀,一齊向四方竄退開來。
眼看著堵在門口的敵人突然一鬨而散,史珍也無意追殺,只是擔心屋子裡宋君鴻和英兒的情況,心急如焚的便想往裡闖。突然一張大網將她迎頭兜下。
其實這面天羅網本是為了將英兒誘出門口後捕捉用的。但英兒不願拋下宋君鴻,也就一直堵在門口堅守不動。而門口狹窄不利於放網,所以也就一直隱藏著,不想現在卻跟史珍用上了。
史珍完全沒有想到會有這張巨網隱藏在門邊,再加上憂心屋內的人,一時猝不及防便陷身網上。
看到史珍入網,兩邊扯繩索的天星社員身子一動,便待將天羅網徹底絞緊,原本退散在兩邊的其他天星社員也提刀又虎視眈眈的走了過來。
史珍大急,再在拼命掙扎時,突然聽聞得一聲弓弦震動之聲,一名剛剛靠近舉刀想要下刺的天星社員胸口上出現了一根羽箭,睜大了雙眼倒在地上。緊接著又是一聲響,一邊扯網繩的天星社員也慘叫著倒地。
史珍趁機一劍刺翻另一名扯繩梯的人,掙扎著從網裡脫離出了來。
看到史珍脫身,原本還圍在旁邊想要伺機下手的其他天星社員們終於一鬨而散。
史珍朝屋裡望去,只見那個少年書生正安靜的屹立,雙臂還維持著剛剛放箭時的姿態。
看到她緊張、欣慰和驚訝交雜的表情,宋君鴻輕聲的說道:“這是最後兩支箭,本來是打算留給我和英兒自己用的。現在終於沒事了。”
說到這裡,看到史珍依然瞪著大眼睛瞅著自己,宋君鴻默默地呆立了會子,突然不知道再說什麼,於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淺淺的、淺淺的,一笑。
這個笑容如此簡單,卻又似乎看在人眼裡如此的溫暖,一如兩人當初在莫干山下小客棧中實見一般。
不知道為什麼,史珍眼淚一下子就不爭氣的滑了出來。
與此同時,看到援軍的過來,英兒終於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軟倒在地上。他剛才完全是憑著一股血勇的支撐才一直守立作戰,身子早已經幾乎讓鮮血染成了一個血人。
史珍趕緊轉身站了過去,橫劍替英兒繼續守衛在廚房門口。
宋君鴻走上前去抱起了昏迷過去的英兒,扯爛身上的衣服,急忙地為他包紮著身上到處都是的新舊傷口。突然他停了一剎,抬頭慢慢看向了史珍,從背後看去,她嬌小的身軀顯得如此倔犟與單薄。
宋君鴻心裡淌過一陣感動的暖流,但他隨後又不得不為自己在心中又橫築起一道冷硬的堤壩。
史珍並不知道宋君鴻在一瞬間也差點同樣有淌下熱淚的衝動,她只希望宋君鴻並沒有看到自己剛才落淚的樣子。
在悠長的時光茫茫的人海中你會為了誰的笑容而怦然心動?當你無畏生命中的一切困難險阻所追求的又是誰的一份最簡單的微笑與平安?
這時的史珍仍不知愛情為何物,但她在心裡已經很確認:這個少年的笑容讓她如此熟悉與懷念,彷彿就是她於生具來最重要的東西一般,哪怕是讓她走遍千山萬水也甘心去為之尋找。
=============================
作者絮語:我時常在想,當你用一生去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子?不管在漫長的歲月中能否廝守,卻甘願在心中刻下一個身影,用整個生命所有的時光裡的思與戀去為之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