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一百一十九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九)
第一百一十九節 易水蕭蕭西風冷(九)
更新時間:2010-12-15
“遙瞻太古,遍覽青史,精忠大名,首推岳氏!能以一已而勵華夏千年不屈不撓之風者,舍嶽少保而古今皆殊。綿綿家風,世代餘烈!雖有四世捐軀,一念報國。及至嶽靄戰敵,嶽英承志,誰解熱血?誰憐精忠?遂撫膺太息,長嘯仰天:大哉岳氏,精忠貫日、氣薄雲天、砥柱中流、力挽狂瀾;雄哉岳氏,宋之呂望、智勇超凡、百戰神威、直搗中原;壯哉岳氏,功名塵土、敵肉是餐、踏定風波、慷慨赴難;偉哉岳氏,拱衛天闋、呵護黎元、金樑架海、玉柱擎天。兩篇《出師表》,能令猛士作干城;一曲《滿江紅》,敢教兒郎奏凱旋……”
讀這篇祭文時,宋君鴻直前兩步立在墳塋之側,晨風吹拂起他的衣袍和手裡的紙卷獵獵的響著,風裡隱隱有幾絲寒意,可他依然堅定的站在那裡,把手裡的祭文一字一句的沉聲誦唸下去。
聽著祭文裡依次轉述著他家族自曾祖以至爺爺的屢屢事蹟,嶽英的眼眶又有點潮紅了。幾代人的生命、幾代人的心血啊!到頭來不過是忠魂繞殘旗、斷劍掩荒冢了。
“……寂寂河山,千里不見。哀哀兒女,百喊不聞。滴淚溼衣,此痛難言。薄酒灑天,祭奠微忱。願英魂九泉有覺,歸去還來,再執長劍,同斬樓蘭。嗚呼哀哉!伏維尚饗!”宋君鴻讀到這裡,望著墳頭那鏟壘上還未乾的新土痴痴地念道:“大宋紹熙三年八月十三,孫英及諸位同道之友泣奠。”
宋君鴻抬起頭來,望向那些的人們,目光正好與嶽英的相望在一起。
英兒的眼中,有種讓他陌生但又有些放心的東西在裡面,就像是失去母親翅膀庇護的幼鷹,不得不自己開始學習長大了。
他待宋君鴻唸完後,向宋君鴻欠欠身說道:“多謝宋大哥。”
“不客氣。”宋君鴻本來習慣性的想扯扯嘴角,卻發現在這種場合裡笑不合適,哪怕是自嘲的笑意也不行。於是便低下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書生自負一枝筆,秀才送禮幾張紙,眼下我所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
這一紙祭文,是他昨天臨時趕寫的。當韓侂貴和史福兩人出去選購下葬的合適地方時,他便把自己關在屋裡鋪開紙張,一邊研磨,一邊暢想著岳氏四代的風骨與慘烈,然後仰脖灌了自己幾口渾濁的老酒,提筆寫就了這篇祭文。
雖然並不是每場葬禮都必需要有祭文,但有了後必竟能更莊重些。岳氏四代的所作所為、泣血泣淚,足以在歷史上大書特書了,衝著這份付出與風骨,再隆重的祭文,再華美的頌詞,他們也是配得上的。何況相比於史、韓兩家能一擲千金的豪闊,宋君鴻能擁有和付出的,卻只有胸中點墨、滿腹詩文了。
宋君鴻緩緩走到墳前,把自己手裡的祭文再次展開掃了一眼。裡面的那些個字詞都是他早就爛熟與胸的,當時認為字字泣血莊重,句句擲地有聲,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卻又覺得這些字句輕飄飄得也極是無力的,就像手裡的這張紙一樣,單薄而脆弱。其實他也並非是不知道:再好聽好看的祭文,也不過是寄託參祭者們的一點哀思或敬意罷了,但對於已經逝世的死者而言,卻是並無絲毫用處的。
嶽靄一生追求的是什麼?這種犧牲對他而言,是否真的那麼甘之如飴其價值又有多少?對這一切宋君鴻也不得而知,他只是親眼見證了這世間有些理想,的確是可以讓人們可以心甘情願地去為之赴死的。
偏多熱血偏多骨,不悔情真不悔痴。
嶽靄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他求仁得仁,可在他身後留下的英兒該怎麼辦?滿腔壯懷卻又形勢漸弱的黃龍黨該怎麼辦?這個陰雨如晦的大宋朝該怎麼辦?
英兒即將也要踏上他生前的道路繼續前行了,可這條路並不好走!
岳家人為什麼總是要選這種艱難坎坷的路去走呢?宋君鴻在心裡不知是敬還是惜的嘆了一聲,伸手把祭文就著燭文點然,一會兒的工夫,滿紙文字就都化作了飛灰,如異界的蝴蝶般在風裡依偎著墳塋輕輕飛舞、直至風倦舞怠才又慢慢向四周散落開來、零落成泥。
宋君鴻瞅了一眼墳前的墓牌,上面以行書縷刻著幾個大字:大宋義士鄂朱山之墓!
為了任務的保秘性,嶽靄即便在逝世後墓牌上也沒能刻上他真實的名字。
歷史上多少無名英雄,可歷史真的記住他們了嗎?宋君鴻心中感慨不已。
看著手裡的祭文完全燒完,宋君鴻又拿起三枝香就著燭火點燃,然後再不說話,只是默默走到嶽英身後站好。
在他旁邊,早就已經站定了韓侂貴、韓書俊、史福、史珍四人,至於朱強和吳大嘴兩位老人家,則一左一右的在六、七丈開外屹立著,他們凝神戒備、目光如炬般地不停搜查巡視著。儘管韓侂貴選的這塊墓地在多少兼顧風水的情況下也已經選址得十分偏僻了,但為了保密性,韓侂貴還是請二老在附近巡察以防有細作出現。
嶽靄的身份並不能洩露,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連帶著他們接下來的任務都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波折。
這是韓侂貴絕不願意看到的。
嶽英站在最前面,端起墓前的祭酒一一揮灑著,然後才緩緩跪倒,把額頭緊緊的壓觸到積澱了千年萬年的厚厚黃土上,千秋易過,這片大地上埋葬過多少英雄?它可知今天的華夏兒女們依然要為了家國千秋的夢想而一代代的去前僕後繼,奮戰不休?英兒並不知道那個答案,他唯一確定的,就是自己的確已經下定了決心,“咚、咚、咚”,緩慢而有力的連續三拜,他身後的一眾人等也都跟著祭拜,然後大家陸續走到墳前把香升上。
宋君鴻注意到,英兒今天雖然一直很悲慼,便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來。望著他那顯得有些堅毅的面膛,宋君鴻突然發現:英兒已經有些大人的樣子的。
當身邊唯一的親人離開後,他就再也不是可以任意撒嬌的孩子了,大概從那一刻起,英兒開始便開始長大。
是不是每一個成長的過程,都要從接受這個世界的殘酷開始?宋君鴻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地詢問自己。
英兒似也注意到了宋君鴻關切的目光,搖了搖頭,又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宋君鴻也點了下頭,不再言語。
二人都知道雙方的心意,便也就都放下了心來。有時你若能有機會與一個人經歷了一些事後,就會變得更加容易的互相信任,也更加容易的心意相通。
此時,在外巡察的朱強、吳大嘴兩位老人也開始返了回來,一起走向墳前進行了簡單的拜祭,英兒侯立在墓旁,待他們也升完香後,走到眾人的面前再次深深一揖,“英兒再次謝諸位幫助斂葬爺爺之恩。也在此便向諸位告別了,從今而後,山高水遠,望諸位善自保重。”
任務緊急,韓侂貴雖說是可以讓朱強陪著他在路上緩行養傷,但卻並不允許其在原地徘徊、浪費時日的。
何況,爺爺去後,這裡也沒有他的親人了。葬完爺爺,此地也沒有再讓他留戀之事了。
嶽英才長吸一口氣,所有的時光往日,所有的少年情懷,在此時一併做個了結吧。
從此以後,他便要作一個昂首挺胸出去闖蕩世界的嶽英了。從此以後,沒有了爺爺的保護,他卻要深入虎穴,作一個在虎狼口中探手拔牙,在劍戟叢裡鐵膽穿行的嶽英了。
黃龍黨諸老上前告辭時並無如許諸多小兒女之態,只是謹慎而隱晦的提示了嶽英幾句。吳大嘴把為他調好的傷藥交到他手裡,又向朱強仔細的交待了幾句後,也退開了。
隨後宋君鴻上前張了張嘴,他突然發現飽讀了十年詩書的自己,縱可以隨時出口誦讀出大量的錦繡文章,卻不知此刻該跟英兒說些什麼。他強裝作從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卻隨後又低下頭輕聲說道:“你爺爺臨終前讓我照顧好你,你這趟北行,我也不知該是不該。若你有個閃失,君鴻對令祖不免心中有愧。”
嶽英答道:“死生在天,也沒什麼好怕的。但岳氏數代的義勇遺風,卻不能在英兒手中給斷了。其實這幾日中宋大哥對英兒多有照顧,英兒心裡省得的。不管來日禍福如何,大哥對我岳氏都可算是有恩無愧的了。”說罷他輕輕拍了拍宋君鴻的肩膀,宋君鴻也不再說活只是也拍了拍嶽英的戶膀,他們的肩膀同樣單薄,卻也同樣越來越堅強,無須多言,此時男兒肝膽,兩相坦照!
英兒心中湧起一陣暖流,如果說他這些日子中唯一收穫的些微暖意,便是結識了宋君鴻這位雖然文弱卻可稱之為俠膽的兄長。
史珍有些傷感的上前說了好些保重的話。英兒低頭聽著,矜持的一一點頭答應了。對於史珍在激戰中的相救之情他大聲的表達了感激之意。儘管對於宋、史、韓三人複雜的感情糾纏一時也感鬱結,但此時以他的立場卻也不方便再說什麼了,只是藉著與兩人把臂聊天的功夫裡悄悄地把兩人的手往一起疊了一下,不成想兩人騰的一下子像是遇上烙鐵一樣的一觸就迅速躲開了。史珍有臉再次變得通紅,宋君鴻也是一陣尷尬,好在兩人背對著韓書俊,這短暫而曖昧的一幕,並沒有被韓書俊注意到。
韓書俊也一瘸一拐的走了過來。他在前幾日的戰鬥中腿部受了傷,即便有吳大嘴的及時診治而不至殘廢,卻也是一兩日間無法迅速的好轉的。儘管腿部的傷口仍有些微痛,儘管這兩日吳大嘴的嘮叨已經快讓他的耳朵起繭子了,但他還是很高興。這次出來,讓他遇上了很多事情,並且這些危險的事情在韓書俊眼裡還有著那麼點“好玩”!他不僅可以以此經歷在回京後摘出其中可能不太涉及黨內機密的情節,再添油加醋後向朋友們來大肆吹噓,更可以藉此向自己的父親證實:自己這個麼兒還是有那麼點用處的。
當然,這次擅自行動,還讓他結識了一些朋友,如眼前的嶽英。所以他覺得自己也應該上前來告辭一下。可是他既沒有宋君鴻和嶽英之間的關係那麼鐵,關心的話語也都讓史珍搶先一步都先說完了。於是他吭嗤了半天把臉憋的醬紫才終於說出一句:“那啥,吃好!喝好!睡好!”
史珍噗哧一下子就笑了出來,劍鞘尾端捅了捅韓書俊的腰眼,“除了吃就知道睡,你當人家也和你一樣,都是屬小豬的呀!”
宋君鴻則一下子把眼瞪的老大,把韓書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才確認他和後世某一個長著豬腰子臉的東北藝術家應該還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韓書俊撓了撓頭,欺欺艾艾地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說點兒啥好,但這趟出來能認識你們我還是很高興的。”
史珍笑著搶白道:“當然嘍,一路上我們幾個人的好吃的、好玩的都讓你一個人搶去了。”
韓書俊不好意思的笑了。
宋君鴻笑道:“其實韓公子古道直腸,率真見性,足謂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哪!”
韓書俊嘆了口氣,說道:“直腸、率真什麼的有什麼用呢?在眾人眼裡不過就是個孩子罷了。其實父親倒是希望我能變得更加穩重一些,像我四哥那樣……”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宋君鴻,又嘆息著說:“亦或是就像子燁兄你這樣的。”
說到這裡,他的嘴裡難免寡寡的有點酸味。為什麼不論是自己尊敬的父親、還是怦然心動的史珍,喜歡的卻都是宋君鴻這樣的人呢?
他們為什麼不更欣賞自己一些?或者為什麼自己不是像他一樣的人?亦或者,這世上會喜歡自己這種性格的人又在哪裡呢?
宋君鴻苦笑,越是穩重的人,受過的傷也往往越多。而過於穩重的人,往往都失去了夢想自由的翅膀,他看著韓書俊說道:“其實你並不知道,我有多麼得羨慕你的性格。也許總有一天,你會發現直腸、率真這些品德的美好和可貴之處了,只希望到時你還並沒有失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