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回頭萬里>第一百二十六節 笑語柔桑陌上來(六)

回頭萬里 第一百二十六節 笑語柔桑陌上來(六)

作者:青玉

第一百二十六節 笑語柔桑陌上來(六)

更新時間:2010-12-22

“昨晚宋公子休息的可好嗎?”史福活了一大把年紀,臉皮比臨安城的城牆都厚了,似乎對於宋君鴻擺給自己的冷臉一點都不以為意,依然一如既往般的笑呵呵開口詢問道。

“福叔對小生一直關心的緊,這真是讓小生感到盛情難卻啊!”宋君鴻揶揄道。

看到宋君鴻說這話時拿目光狠狠地瞪向自己,史福知道宋君鴻已經回過神來,哈哈一笑作為掩飾,拉過了宋君鴻的茶碗,然後提起了桌上的酸梅湯壺給斟滿了再輕輕遞了回去,“老僕職責所在沒敢多喝,還是宋公子有雅量啊。”

因為有著史珍在旁,他這話同樣是語帶雙關,說明瞭原因,也隱隱包含了致謙之意,雖沒有點明,但相信宋君鴻卻是能聽得明白的。

有道是聞絃歌而能知雅意,聰明人之間很多時侯說話都不用太露骨。尤其是在宋君鴻和史福之間,那絕對是不到一刻鐘裡互相在眼神中已經拳來腳往無數回合的“知音”人。

果然,宋君鴻雖然仍是難免還有那麼點兒腹誹,但稍頓了一會兒,還是端起茶碗來一口飲盡。

既然史福已經放低了姿態,他總不能繼續再去打史福的那張老臉。退一步來講,他也的確可以體諒史福那種因為替史珍擔心而患得患失、對她身邊周遭的人反覆查驗的責任和心情,從這點上來說,史福絕對算是個盡忠也盡責的良僕。

儘管宋君鴻也絕對相信,要是事情重來一遍,史福也仍然還是會想盡辦法把自己再次灌個爛醉的。

良久,沉浸在花景中已經有段時間的史珍緩緩回過頭來,望向宋君鴻和史福兩人謙意的笑了笑。“小姐,您請這邊坐。”史福站起身來,把最近的一個石凳讓了出來。史珍道了聲謝後走過來也坐到桌旁的石凳上,卻並不喝史福遞過來的湯水,只是瞅著史家的幾個小孩子在滿院的追逐玩鬧,又出了好一會子神。

是不是隻有孩子的世界,才是快樂無憂的呢?

史福順著她的目光瞅了一眼,笑著解釋:“這些個娃娃們都是老族長的曾孫和玄孫子,最小的那倆都才兩歲,還穿著開襠褲就也跟著其他玩子屁股後面跑了。”

話音還沒落,那個最小的孩子突然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但好在沒有哭,爬起來繼續笨拙的邁開小腿,繼續追趕其他孩子了。而另一個則跑了兩步跑不動,又被別的物什吸引了注意力,左瞅右瞅了半天后,乾脆坐在院子裡玩起泥巴來了。

“已經都五代同堂了啊!”史福羨慕的嘆了一口氣。他一生的心血都奉獻給了主家,雖成過一次親,但妻兒都在一次突發事件中喪命,從此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史靈松兩次想為他保媒,卻都被他婉拒,後來年紀漸老,就更是不再去動那續絃的心思了。

可如果看著別人家的子孫滿堂、天倫之樂,心裡仍又止不住的流露出豔羨之意。

看到史福目光中那掩飾不住的嚮往,史珍心頭也泛起一陣難過。她何嘗不知道這個老管家為了報籤當初自己祖母的一番恩情,便把自己的一生都賣給了史家。沒有餘財,也沒有兒女,他是史家的頂樑柱,但史家給他再多的錢財也彌補不了他孤單無後的遺憾。

人們常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不僅是因為他們的長壽,更因為他們曾親身經歷過了這個家庭最漫長的歲月,目睹了發生在這個家庭中的無數興衰榮辱、喜怒哀樂,這些故事有時侯後人會無從得知,也無法想像,但誰也無法否認這些歲月裡發生的故事的寶貴。這些各種各樣的故事,這些漫長而又漫長的歲月,全都會在老人們的記憶裡、皺紋裡,在他們自己那已經到了風燭殘年的生命裡。

所以說,一位老人的歲月,往往便是一個家庭、甚至家族的歲月。這份歲月的凝重,千金難買。

史珍走過去,挽住了史福的老胳膊搖了搖,乖巧的說道:“福叔您不是還有珍兒嘛!哦,對了!我記得您上次來山上時曾和鐵星師叔說起過自己的壽辰是在九月份吧?眼瞅著也快到了,回去後我們全家也為您舉辦一場慶壽,比這孫家寨子裡的壽禮更大更熱鬧。”

史福忙搖手:“老僕可不敢當得這種隆重的壽禮的。小姐您有這份心意,老僕已經感銘五內了,無須過多忙碌。再說了,若真是全府為老僕操持這個,豈不讓外人笑話咱史府沒了個尊卑上下、威嚴規矩。”

史珍把嘴一撇:“什麼尊卑規矩,我不在意,我相信我爹孃也不會太在意的。咱們府上首重恩義親疏,您在我史家數十年,侍扶三代,就憑著這份辛勞與恩義,史家為你辦場壽禮就值得,外人也不敢說了什麼去。”

“再說了,哪個僕婢不是您親自選進府中的?全府的人都是您看大的,大家也都是您的兒女、那便都來給您賀壽。”

宋君鴻在旁邊笑著聽這主僕二人的對話,暗暗點頭。心道這史家小姐平日裡看著靈牙利齒的,不想對著自家老人卻是如此的溫柔乖巧。也陪笑著說道:“福叔能得史府如此之看重,足見數十載之勞苦功高。”

“老僕只是聊盡本份而已。”史福一臉的謙虛。

宋君鴻看著他那副老實慈祥的老臉,彷彿這只是一個忠誠的老僕罷了。若非親見,誰能想到他對敵時的凌歷、審犯時的可怖、算計別人時的陰險呢?

這人是大善、亦是大凶!

誰若能得到他的忠誠與慈愛,那是幾輩子才能修得的福氣。要是作為敵人撞到了他的手上,也絕對是幾輩子造孽才換來的報應。

宋君鴻看他的目光掃過自己,趕緊笑了笑,深感僥倖至今自己仍勉強算是他的朋友而不是敵人,心想此人我還是莫要過於惹怒他的好。

“好!壽禮的事就這麼定了!”史珍豪爽的一拍小巴掌,“回家後我就和爹孃商量具體的內容。”

史福還想阻攔:“小姐竟當真了,老僕要是在盍府的一眾僕婢面前哭了出來,沒了威嚴,以後可不好再管的住那幫猴崽子們!”

史家對史福一直重視,待之與別的僕從自是大相不同。他每年的生日,史靈松夫婦也會親為祝賀,厚賞准假。只是史福不願在府中給今後的其他下人留下個可以恃寵而驕的先例,所以素來低調的渡過自己每年的生日,不想此時遇上年少好玩的史珍,興致一旦被引了起來,便要一發不可收拾了。

宋君鴻也在旁邊一個勁的幫著腔:“是啊,過壽嘛,總是要人多了才熱鬧,才有氣氛的。一個人孤孤單單、悽悽慘慘的,哪像個老人家過壽的樣子嘛。”

有時,過壽,並不是過的日子,而是過的一大堆人聚在一起的熱鬧勁,這種熱鬧,會給人一種生機,一種繁榮的感覺,這樣的過壽才會有成就感,而不是徒然又老了一歲。

孫家慶壽的場面連老史福都羨慕,不是因為其長壽,而是因為高朋滿座、子孫滿堂的那種興旺和甜蜜感。記得當孫家的一幫小曾孫、玄孫們抱著大壽桃上得堂時,每一個人都想上去把這些孩子們抱在懷裡,敞開大嘴高興的大笑。

這種感覺,史福也一定想要,只是長期的人生坎坷讓他一直慣於隱忍和甘於恬淡些罷了。

聽到了連宋君鴻也開口幫自己,史珍很高興。轉身隨口就又問道:“宋公子既已加冠,相來已經二十多了?”宋君鴻平常沉穩練達,遠不如其他同齡少年那麼跳脫,所以看著似是比實際年齡約大些。

“還沒有哩,我十六,僅一個月多前才剛舉行的冠禮,因我要遠行遊學,所以家中便提前給我舉辦了。”宋君鴻笑道:“我是大宋淳熙四年生人。”

“真的?”史珍有小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我也是淳熙四年生人的!”

說到這裡,她的小眼睛裡充滿了好奇:“那你是哪天的生日?”

宋君鴻笑道:“四月初七。”

史珍聞言一下子雀躍了起來,拍手道:“巧的緊,我也是四月初七的生日。”

世間竟有這般巧的事,史珍拍了兩下手,突然不言語了,只是把頭慢慢低了下去。因為她想到了一句民間流傳的俗語: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若是同性,則當結為金蘭兄弟或姐妹;若是異性,則合當為夫妻!

想到此處,她把頭垂的更低了,臉上像燒過了似的滾燙。

旁邊的史福也像是來了興致,插嘴笑問道:“記得宋公子說自己是在潞縣生人?”

宋君鴻心道這必然也是你昨晚灌醉我時套問去的了,但仍是奇怪的點了下頭:“這事有什麼問題嗎?”

“倒也沒什麼太打緊的。”史福道:“只是還有件更巧的事:我們史府也曾在潞縣遷居過幾年。我們家小姐也是在那裡出生的。”

說罷他又撫著鬍鬚向史珍笑呵呵的問道:“小姐還記得否?”

史珍搖了搖頭:“當時年紀太小,卻是記不大清楚了。”

宋君鴻的心中卻是倏得一動,緊接著有個心思如閃電一般的劃過,他再也無法裝作儒雅灑脫的繼續端坐的,蹭得一下子站了起來,問道:“那、那麼,史小姐,敢問你、你是在哪個時辰出生的?”

關於這個問題雖然母親也曾對自己提過,但史珍卻是記不大清了,她費力地的想了想卻仍是茫然無果,只好扭頭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史福。主家生育兒女,對於一府一族來說乃是大事,或許作為管家的史福還能夠記得一二。

史福果然記憶力很好,略一尋思便十分肯定的回答道:“小姐的誕生時辰,應該是在辰時三刻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