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一百二十八節 笑語柔桑陌上來(八)
第一百二十八節 笑語柔桑陌上來(八)
更新時間:2010-12-24
宋君鴻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房中,反手把門掩上時又發了好一會子呆,這心裡頭鬱鬱惆惆地想嘆口氣都嘆不出來,一時間愁腸百結、心酸難抑,自己失魂落魄的走了幾步後,一下子癱坐到了椅子上。雖然對史家主僕說是要回來午睡,但此時這滿腔的心事雜亂紛紜,又如何能安睡的著?
門輕輕的被推開了,一個丫鬟進來給送上了一壺熱茶湯,宋君鴻隨手接過來後就揮揮手催她出去,這個時侯,宋君鴻心亂如麻,也不情願再見任何人。
“大老爺,不知您還需不需要……”丫鬟顫著聲又問了一句,但她的話還沒說完,宋君鴻就已經暴跳了起來。
“我讓你出去,你難道聽不明白嗎?”宋君鴻怒吼道。
那個小丫鬟嚇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手裡的託盤也驚得脫手掉到了地上。
宋君鴻不說話了,但他那罩有一層水霧的眼睛依然瞪的大大的,盯在了那個小丫鬟的臉上。
他像是有滿腔的情緒想要發洩出來,但與你無關!
與任何人都無關。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可以縱笑狂歌、痴言長泣,但在外人面前,他無話可說,也無法可說。
小丫鬟彎腰撿起託盤慌慌張張的關上門跑出去了。
宋君鴻踉蹌地退回椅子上,隨手給自己斟滿一杯熱茶湯,卻是放在眼跟前一直沒有再端起來,沉思了一會兒,他擼下頭上的軟腳幞頭,猛得重重摜在桌上,震得杯中的茶水都劇烈的晃動著。
宋君鴻雙手撫撐到自己的額角上,嘴角泛出一絲苦笑。自己這是怎麼了?
難道想自己女友想的竟然已經開始瘋魔了?
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那麼在同一天同一時刻甚至同一地眯降生到世間的男女也肯定總也會有些、甚至可能不在少數了,自己憑什麼竟然開始痴心妄想,居然能把人史家的小姐誤當作湘月了?
這麼大的誤解自己都能聯想的出來?荒唐,不用史家人說,他自己都覺得這事作的荒唐透頂。
可是、可是就是在剛才的那一刻,宋君鴻在心裡是多麼的希望史珍能點頭承認自己就是湘月啊!
巨大的希望,與巨大的失望交替而來,讓自己難以承受的痛苦。
為什麼會這樣呢?已經尋覓了十六年,已經等待了十六年,為什麼在剛才那一刻卻突然變得如此沉不住氣了?
難道只是因為之前的十六年儘管一直在不停的堅持尋找,但知道人海茫茫能尋到的可能性不大,所以自己才不喜也不驚,能泰然處之。
剛才的一瞬間,突然讓自己看到了了希望的影子,所以變得迫不及待,像個在經歷了漫無邊際的黑夜後突然看到光的孩子,於是不顧一切的去追逐,毫無理智。
十六載的時光與痛苦,快要把宋君鴻壓垮了,所以自己迫切需要一個結果。這大概便是他會給自己心理暗示的深層原因吧?
自己怎麼會那麼期盼史珍便是湘月?儘管這種心情也只有一剎。
莫非自己在這些日子的生死搏殺、一路同行中對史珍產生了感情?不,不可能!宋君鴻趕緊使勁搖了搖腦袋,驅趕走這種可怕的念頭。
這個念頭,如往一潭已經平靜無波十餘載的枯井裡扔下了一片落葉,儘管這枚落葉也很輕很輕,但仍會激起一圈圈的漣漪,讓心事波瀾。
如果我能找到湘月,如果史珍就是湘月,如果……
“冷靜、冷靜!”宋君鴻拼命的在心中對自己喊道。只要自己能夠靜下心來,那麼無論多大的漣漪也會慢慢再次平息吧。
此時的宋君鴻,不僅陷入尋女友不見的巨大失望之中無法自拔,更是心中隱隱地泛起了一絲歉疚。
既然史珍並不是湘月,那麼自己便不該再對她念念不休了,該是朋友對待,便只能做朋友。他自問不是好色之徒,哪怕情深不壽,也不能見異則思遷。
對於一直失蹤的女友,他的心中一直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只要她在,我便會一直尋找下去,只怕是再一個十六年,好多個十六年,窮盡自己一生的時間去尋找。
深知身在情長在,前塵不共彩雲飛。
那是一種何等甜蜜的哀愁,亦或是一種巨大哀愁的甜蜜?
溫柔,亦或是傷痛!
宋君鴻終於端起桌上經只餘一半茶水的杯子,仰起脖子如飲烈酒般一傾而盡。但茶水早已冷透,沒有烈酒的那種滾辣的感覺,反而入喉一陣冰涼,涼進了五臟六腑,涼進了心房。
“湘月,對不起。”宋君鴻喃喃的說道,眼光中淚花模糊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響起了幾聲敲門聲。
大概是剛才來送過茶湯的小丫鬟吧,怎麼又來了?宋君鴻琢磨著:自己剛才心情不好,趕她出去時的語氣裡就難免帶著點兒粗暴的態度,他明白自己這種“官上人”的身份,發起脾氣來往往會讓這種偏僻鄉下的丫頭們感到惶恐,甚至可能因此遭到主家的呵斥。這次再進來時應該對她好生安撫下。
宋君鴻侯心裡如此的想著,他拭乾眼角還掛著的一絲淚痕,一邊走上前去開門,一邊用較溫和的聲音輕輕喚道:“請進來吧。”
可在門被拉開的一剎那,宋君鴻呆住了,剛堆起的友好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門外站著的又是史珍。
“史小姐……”宋君鴻驚訝了一下,迅速調整自己的情緒,儘量裝的平靜無波,笑道:“有事?進來吧。”
“不了。”史珍這次沒有再進屋,只是立在門口輕輕說道:“我就是來傳個信兒。一會兒我和福叔想出去效遊一下,怕你睡醒後找不著我們。呃……你在寨子裡多休息一會兒吧。要不,陪那個秀才大叔多聊一會兒也成,他好像很……景仰你。”
說“景仰”這兩個字時,史珍有點猶豫,必竟一個幾十歲的老人去景仰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怎麼想都怎麼讓人覺得彆扭。可老秀才偏偏跟自己提到宋君鴻時,眼中滿是那種燃燒的熱忱。
宋君鴻立時醒悟過來,她指的是那天和村長一起出來迎接自己的老者,族長的侄兒。那也是一個讀書人,但卻是四十多歲時才從縣裡獲得了個秀才的頭銜,此後科舉場上兩次衝刺,卻都是無功而返。自知心力已衰,便不得不斷了進一步搏取功名的念頭。但對於擁有舉人或進士功名的人仍是豔羨不已,尤其是對於年紀輕輕就中舉的宋君鴻,簡直敬仰的無以復加,席間甚至曾兩次提起想讓自己去給族中幾個讀書的子孫們訓訓話。
雖說榜樣的力量有時也的確是存在的,但宋君鴻並不是很喜歡那種“勞模先進事蹟”之類的報告演講,所以便推辭掉了。老秀才一直是心有不甘。
這個情形,宋君鴻也察覺的出來,但那個老人對自己再怎麼景仰,也不至於讓史珍來為他說項。難道是那名老秀才專門為此找過史珍?
但宋君鴻又馬上否定了這個設想,因為這種事要找也是找史福,莫說史珍一直就不願摻合這種人情事端中去,那老秀才是個十足循禮守制的人,斷不會去跑去央求一個沒有嫁人的女孩子。
思忖了一下,宋君鴻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小心點,不要急於往前衝,多聽福叔的安排,這方面他經驗老到。”
“原來,你已知道了。”史珍有幾分驚訝。
“便是猜也猜到了。在這偏僻的地方,既無名勝,也無古蹟,雖勉強算是有點田野風光,卻是說起來也與別處並無二致。”宋君鴻笑了笑,“有甚可遊之處?怕是你們主僕俠義心腸作祟,效遊是假,捉匪才是真吧?”
聽到宋君鴻已經猜測到了他們的行動目的,史珍便也不再隱瞞了。
她說道:“福叔曾找村民們作過調查,除了偶爾會路過這裡的馬匪不算,長期盤踞在附近山林中的匪幫,其規模大約也僅二三十人左右罷了。他們藉著山勢險峻,為禍一方。這些人,屠村攻縣的話實力也許遠遠不夠,搶掠劫殺外出的村民卻是肆無忌憚。”
“既然如此,何不敦請官府的軍隊前來清剿?”宋君鴻問道。
“請過,但是卻基本沒什麼效果。匪幫們人少卻十分靈活,聞聽得官上的廂軍一來清剿就分散逃跑,廂軍走了就再回來,繼續騷擾村民。官上清剿幾次都無功無返,所以便只好聽之任之了。”史珍答道:“我們這次出動,不是官上或軍方的行動,想來匪徒不易查覺,或能借機一舉端掉這個匪窩。”
“既然你們的心意已決,我便不再多言。”宋君鴻點了點頭,“你是來通知我不要出去尋你們的吧?行,我老實待在家中不出去亂跑便是。”
陸續經歷過了江南十三狼和天星社等事件後的宋君鴻已經變得很有自知之明瞭。雖然因為出生在了獵戶出身的家庭,以前在讀書後仍不進的隨父親上身打獵,使得他的臂膀上也有幾塊小小的肌肉,遠不像其他的書生那樣柔弱無力,但論真真本事來捉筆總是比捉刀要熟練些的,即至目前為止,撕殺仍並非是他的長項。
這時侯他若強行非跟著過去,只會讓史家主僕在行動過程中還要分神照看自己,徒然給人添亂罷了。
宋君鴻頭次為自己的力量甚至還不如一名少女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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