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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一百三十七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三)

作者:青玉

第一百三十七節 笑君解釋春風恨(三)

更新時間:2011-01-02

往回走了一陣子後,遠遠的便看到史珍雀躍著奔過來,從宋君鴻的前擺“布袋”裡幫著接捧過野果子,待回到休息處,從馬鞍的行李中翻出一件乾淨的衣裳鋪在草地上,然後三個人圍坐成一圈,史福把自已從溪流中灌滿了的兩個大水囊也擺在宋君鴻和史珍的面前。

史珍先抓起一個野果子塞在嘴裡,一咬便是“砢呲!”一聲脆響,然後便是濃濃的果汁順著嘴角流淌了下來。

“嗯,甜!”史珍美得眼睛笑作了兩彎小月牙。

宋君鴻與史福相視一笑,也各自抓起一個果子,開始大嚼了起來。

“如此這般急趕疾行,再有個一兩日,大概便可到得嶽麓書院了。”史珍突然停下口來,撫著手裡一顆尚連著枝葉的野果子嘆道:“為了趕路,我們這幾日間連去酒館子里正經吃頓酒飯的時間都省下了,也連累得宋公子與我們這些習武之人一樣日夜奔波,著實有謙。”

宋君鴻擺了擺手:“史小姐休要再說這種客氣話了。君鴻出身微寒,這種苦倒也能吃得的。再說了,賢主僕千里義護尚不辭勞苦,君鴻若再挑三揀四,反倒是不明事理了。”

說到這裡,他仰起脖頸子灌了一口水,笑道:“這樣好,山林幽雅,比在鬧肆酒館中也不差,別有一番風趣。”

說到這裡,他微微嘆了口氣:“你我幾人,一路行來,經歷得這許多風浪,又豈是尋常路友可比?可惜得此時韓公子已經回去了,要不此時四人聚做一團,邊共啖這野果,邊暢快高談,豈不美哉?”

“嗯,我們的韓家大少若是來了,指定會抽著鼻子說:嗯,風趣是有了,只是風味還稍稍欠缺點。”史福笑著模仿著韓書俊的口氣:“若是能再佐以酒肉,想必便是如此放逐山林,本少爺也是甘之如怡的。”

“還說他呢,福叔你何嘗不是如此,兩個都是吃貨!”史珍笑罵道:“又不是要結伴落草為寇,要甚大碗喝酒、大塊分肉。”

“沒辦法,少年時我也能吃得苦,現在人越老,嘴反而越刁了。”史福哈哈大笑。

“其實,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不管是肥腴奇珍還是山林野果,不也一樣能吃的開心嗎?”史珍悠悠的嘆息著。

看她神色間突然似有幾分扈鬱,宋君鴻與史福一時也不知是何故,都靜靜的看著她,不敢介面。

發現兩個關切與不解的目光,史珍微微一笑,臉上已然又換上了平常燦爛明媚的倩容,站起手起,捧著幾顆尚顯有幾分青澀的野山棗子踱了兩步,對宋君鴻道:“記得在山上之時師父曾言女孩子家經史可以不管,但若不讀詩詞,則枉自消磨盡了一份天生的鐘靈之氣。所以珍兒偶爾也會讀點詩書,記得荊國公也曾作過一首關於果子的詞,不知宋公子可否讀過?”

“哦?哪首?”宋君鴻饒有興趣的問道。

“聽好了。”史珍微張朱唇,緩緩的吟道:“種桃昔所傳,種棗予所欲。在實為美果,論材又良木。餘甘入鄰家,尚得饞婦逐。況餘秋盤中,快噉取饜足。風包墮朱繒,日顆皺紅玉。贄享古已然,豳詩自宜錄。沔懷青齊間,萬樹蔭平陸。誰雲食之昏,匿知乃成俗。廣庭觴聖壽,以此參餚蔌。”

史珍尚值豆蔻之年,嗓音本就清脆,吟誦時也沒有刻意去注意抑揚頓挫,所以原詞中那種鏗鏘質樸的感覺雖似是弱了幾分,但她這麼緩緩而吟,卻也平添了幾分期許嚮往之意。讀到最後兩句時,目光已經直視著宋君鴻的眼睛,頓了頓,似是有點艱澀,但還是念出聲來:“願比赤心投,皇明儻予燭。”

宋君鴻默了一下。王安石是本朝北宋神宗時的名家。既是披麻拜相的宰輔,又是名動一時的文人。後世將其列入“唐宋八大家”中,絕非幸致。中國的文人好“詩以言志”,其一生曾風雲振作,但又幾番跌宕、遍歷窮通,卻始終不改報效祖國之志。所以他的詞作大多充滿了報國的激情的堅定的鬥志。這首《賦棗》便是其宦海失利時所做,但仍是充滿了不懼貧苦,丹心以拖的堅韌情懷。

如果僅從詩作本身和其所表達的男子漢的志向上來講,宋君鴻都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拍手稱快。

但他知道:史珍並不是一個多麼關心朝政和官場功名的人,她給自己吟這首詞,也絕不是勸自己努力讀書考取功名的那般尋常意圖。

史珍是誰?她是寧可“共賞陌頭楊柳色”,也不願“勸教夫婿覓封侯”的那種閒散豁達之女子。

這份不受世間權勢富貴所拘束的鐘靈的確是宋君鴻很欣賞史珍的地方。

但這種品格此時也是對宋君鴻的一種困擾。

聞絃歌而知雅意,史珍已經算是個極大膽的女子,但有些話仍是不好意思直接宣之於口,所以便借這首詞來表達她心中所思所念。

宋君鴻聽懂了,史福當然也聽懂了。

他們都是極聰明的人。但越是聰明的人,有時忌諱制肘的也越多。

有時,宋君鴻真的很羨慕那些可以隨便左擁右抱,崇尚及時行樂的人。

良久,宋君鴻捧起手中的野果子,低頭重重一口啃了下來。他可以昂道直視馬如忠權貴的威壓,天星社生死的考量,此時卻在史珍的一首詞前默默的低下了頭去。

他無言以對。

並非是不知音,並非是不知心,只是楊柳已有主,哪堪再攀折。

史珍並未希冀宋君鴻能立即回應她的心意,她只是覺得自己胸腔中有種憂愁憋得難道,急需想要宣洩出來罷了。

即便沒有一個熱烈的回應,她也知道那不可能,但至少她說出來了。

一首詞作,藉以言志,這已經是她所能做的全部了。

那在胸腔之中這幾日盤聚越來越多的優鬱,不說出來,便似要把她擠跨似的。說出來,仍似要把她壓跨!

她還有很多的話要說,但她不能說。但她相信,他明白她心裡的話。

這是一個女孩子敏銳的感覺與信賴。

可就算兩個人互相明瞭又能怎麼樣呢?仍然什麼也改變不了是嗎?兩人間就像有一堵無形的牆,使的兩人已經很近了,卻就是無法邁過去。

只差一步,也是天涯!

史珍心裡泛起一陣苦楚,她伸手扶住身旁的一株老樹,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支撐著自己不會倒下去,她低聲道:“別時依依,聚時難。今後宋公子廣交賢友,每日間潛心攻讀聖人教誨,不知可還能記得今日這般山林野餐。”

宋君鴻聽得她話中的幽怨之氣,心下也是一陣心酸。說道:“此情此景,君鴻畢生不忘。”

頓了一頓,他似終於鼓起幾分勇氣,直嘆了一聲:“只是人海聚散匆匆,誰又能奈何之呢?”

是啊,奈何之?奈何之啊!史珍在心裡默唸著這兩句話,向宋君鴻和史福笑道:“我好像瞅見那邊有兩朵小花,想再過去摘來,去去就回。你們倆繼續吃吧,不用理我。”

說罷也不待二人答話,便起身走了。

宋君鴻看著她離去的腳步似有幾分踉蹌,心下一陣不忍,剛想再過去勸慰幾句,可身子剛起就又被史福按下了。

“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要言而有信!”史珍一走,史福的臉色就多了幾分警惕與冰冷。“有老僕在,我家小姐的事情,宋公子可放心無虞。”

說罷,他拎起一個水囊,起身向史珍處走了過去。

宋君鴻這時哪裡還能吃的下去,目視著他走過去後一邊給花澆水,一邊和史珍聊了幾句。史珍也不說話,只是點了幾下頭,最後笑了笑,史福便又走了回來。

“怎麼樣?”宋君鴻關切的問道。

“有些話,你不方便說,還是讓我來說吧。小姐她也是個很懂事的人,只是需要再靜一下。”史福的面上看不出悲喜,“放心吧,你們倆現在就快刀斬亂麻,比拖久出事了再處理要好。老夫也曾從這個年紀走過,有些事,等過去就沒事了,時間是最好的良藥。”

“是嗎?”宋君鴻呢喃了一聲。他很確定自己心裡仍然沒有放棄過尋找湘月,但史珍這個女孩子,有時會讓他生起一種和對湘月一樣打心裡去憐惜的錯覺。

但這些,史珍並不知道。

她更知道,甚至說更明確的,是史福過來跟她提起得史、韓兩家聯姻時父親的欣慰感、得知對方是韓書賢時母親和兄長的滿足感。

跟這些比起來,宋君鴻這個人只在她的心中重逾泰山,卻在家族眾人的眼中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計。

這時她忽然記起師父曾給她提過得佛家常說的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憎會、怨別離、求不得、放不下!”

她向史福和宋君鴻亮出一份很快樂的笑容,然後摘起面前的一朵小花,挪轉身形背對著那兩個人,笑容還沒有完全隱去,眼中的淚滴已經禁不住得滾淌了下來,蜿蜒過她嬌好的面龐,重重的砸在手裡的花瓣上。

“……求不得、求不得……求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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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愛一個人不難,長相斯守卻有時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