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二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二)
第二節 男兒需讀五車書(二)
更新時間:2011-01-11
宋君鴻道了一聲謝,急忙退出屋來。
從屋裡出來後,宋君鴻發現素來膽子大的柳叢楠仍然好奇的侯在門外,而方邵也跟他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站在一起。
這令他多少感到有點驚訝,本以為這兩個人與自己素無深交,或許早已經離去了呢。
“長青兄,晉夫兄。”宋君鴻微揖了一禮。
“哦?手續辦理的可還順利?”柳叢楠和方邵見他出屋,也緩步圍了上來。
宋君鴻苦笑著搖了搖頭。
“哦,莫非尚有什麼變故?”柳叢楠朝程會辦公的那間屋子意味複雜的瞅了一眼,回過頭來繼續問道。
“一言難盡。”交不起學費的事,宋君鴻也不大好意思隨便跟別人提起。他擺了擺頭,含糊的推脫掉。
柳叢楠似頗解人情,便也不再追問了。
三人沉默了一晌,宋君鴻突然抬起頭來望向柳叢楠問道:“對了,長青兄似是對這書院的情況比較瞭解?”
“呵呵,還可以。”柳叢楠和方邵對視了一眼笑道:“我和晉夫都是去年就入學的學員,再加上我是本地人氏,打小就常來書院裡閒逛,所以一些基本的情況我還是能知道些的。”
其實柳叢楠還有一個情況並沒有跟他說明,那就是他之所以會對書院熟悉,以及打小便能在書院中亂跑,皆是因為他有一個在書院中教書的舅舅,但這一點舅舅禁止他隨便跟同窗們談及,故只有三五好友知道,他自是也不願跟只是初次謀面的宋君鴻說這麼私人的情況。
但他能說出來的內容已經足夠讓宋君鴻高興了。他急忙又問道:“那這書院中有一位魯如惠先生,長青可知?”
“魯山長?”長青吃驚的瞅了他一眼,沒想到宋君鴻打聽的會是他。
“山長?”宋君鴻也很吃驚,出門前鄭知慶跟自己提及的只是這魯如惠是在書院中教書,卻並沒有提及他是山長。
因為這個名頭著實不小:“山長”即是中國古代書院的負責人,也即後世學院所謂之“院長、校長”。傳聞此名詞最早起源於五代,“蔣維東隱居衡嶽,受業者號曰山長。”傳至宋代時,山長這個詞已經成為書院主事者的通知,亦稱“山主”、“洞主”等,但遠沒有“山長”一詞使用率高。
柳叢楠看到了宋君鴻不敢置信的表情,也意識到自己言語中的失誤,便只好進一步解說:“其實是副山長。現在書院的正職山長姓張名栻,乃是東南聞名的飽學高儒、理學大家。此外書院另有三名副山長,各有分工司職,魯如惠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哦,原來如此。”宋君鴻點了點頭,通常如果某上位者僅是副職時,人們便往往在口頭的稱謂上把那個“副”字隱去,這不僅是圖省事,更主要是這樣喊著會顯得更加好聽一些。心道世人在這方面都是好名喜貴,古即亦然!
或許鄭知慶與魯如惠兩人音訊並不是很通暢,以至於魯如惠作了山長鄭知慶卻並不知道。亦或者是魯如惠這等曾在朝堂上位高權重過的大臣眼界高,在自請致仕之這後早已經對權位不太熱衷了,這區區一個副山長之職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可值得向老友們去炫耀的,所以就算兩人偶有聯絡也並不曾向鄭知慶提及。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人現在還在書院。
宋君鴻問道:“那長青兄能領我去找一下這位魯先生,哦不,魯山長嗎?”
“現在?”柳叢楠瞅了下已經開始慢慢黑下來的天色,問道。
“嗯,是的。”宋君鴻點了下頭,“越快越好!”
“好吧。”柳叢楠無奈的把掌中扇子一合,說道,“你跟我來”。說罷當先便邁步走去。
雖然乍看起來有點懶散,但真下了決定後說走就走,這柳長青處事倒也不肯拖泥帶水,宋君鴻心裡讚了一聲,再抬眼時見方邵也已經開始去追柳叢楠了,自己急忙拾步跟上。
嶽麓書院很大,院裡的建築又曲徑通幽,屋接廊回,再兼著現在天氣已經越來越黑了,如果只是自己找地方真不知要找到什麼時侯。這讓宋君鴻為能找到像柳叢楠這樣的本地老生領路而倍感慶幸。
不過好在魯如惠的屋子並不算太遠,考慮到宋君鴻急切的心情三個人也都走的很快,所以倒也僅在不足一柱香的時間,便堪堪趕到了。
宋君鴻抬眼望去,眼前僅有幾叢修竹,一排別院,倒像是個山野隱士的居所,卻渾不似一座名滿天下的大書院中的山長應該居住之處,他疑惑的看了看柳叢楠。
“這裡……真的是魯山長居身之所?”宋君鴻不大敢置信,說是普通校工的屋子他都有點懷疑。
“是呀。”柳叢楠點了點頭。
“可……”宋君鴻指了指前方這幾排平整的小屋,喃喃道:“這是否也太簡單了點?”
柳叢楠這才醒悟過來宋君鴻的疑慮,和方邵一起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天下第一大書院的領導辦公樓,無數朝庭官員都必恭必敬的師長起居之所在,難道不應該更加氣派一點嗎?
“這裡是書院,又不是衙門或富家翁的後花園,要那麼多華麗做甚?”柳叢楠笑道。
宋君鴻靜默了。他也承認柳叢楠說的有道理,的確,一座書院的判斷標準應該是是否有好的師資與學風,是否華麗並無關重要。可他聯想到在後世任何一所大學中都同樣充滿了富麗和氣派的大學校長辦公樓,心裡便一時很難接受眼前的情景。
柳叢楠用一種十分肯定的語氣重複解釋道:“這裡的確是書院裡的先生們日常辦公和休憩之處。”言罷又指著前面不遠處的一間房屋說道:“那便是魯山長的房間了,他每晚都會在那裡處理些書院的雜務,或讀讀書,直到三更天才肯回家睡覺。所以現在應該仍在那裡。”
“多謝長青兄的悉心指點。”宋君鴻朝柳叢楠拱了拱手,朝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果見有一間房屋亮著燈火。
遠遠的望去,魯如惠的居所似乎也與周圍的其他幾間房屋也並無二致。緊接著他又發現門外尚站著兩個人影,也似是從另一個方向剛剛趕到似的。
話音裡宋君鴻幾人已經走到了近前,只見屋前的兩個人影似是一主一僕,那名僕從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一邊給主人照著明,一邊似是在說著什麼。而那名主人卻只是偶爾矜持的點點頭,並不怎麼答僕從的話。再走的近了,宋君鴻已經可以看清那人的模樣,他也是約二十上下的年紀,風華正茂。一身南華綢的深衣,繡著團花朵朵,外面又罩了件緋色的大袖鶴氅,小提花圖案裝飾的皮履,再配上白淨的臉龐,叫人一望便知是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大家公子。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名刺,本來正要遞給那名僕從,一抬眼前似也看到了宋君鴻一行三人過來,便迎上前去先施了一禮,朝三人笑道:“長青兄、晉夫兄。”
然後探詢的目光向宋君鴻看了過來。
“呵,我道是誰呢,原來是美池。”柳叢楠也揖手回禮,笑呵呵的同對方打著招呼,並很快展現出他老學員地頭蛇人頭熟的特點來,首先指著那人向宋君鴻介紹道:“這位是當朝戶部員外郎王大人的三子,喚作王玉田,表字美池。”轉身又指著宋君鴻向那人也介紹道:“這是從東邊潞縣過來的少年舉子宋君鴻,表字子燁。”
介紹完畢,他拍著兩人的肩膀輕聲笑道:“美池要比你早到上五日,你們倆正好都是本年屆來的新學員,以後可以互相間多親近。”
於是宋君鴻和王玉田又互施了一禮。
敘識完畢,柳叢楠向魯如惠的屋子瞄了一眼,笑著向王玉田問道:“天色已晚,美池怎麼不在學舍休息,卻到此處來了。”
王玉田答道:“家父與魯山長曾是戶部的同僚,玉田理應前來拜會。”他說這話時胸膛挺得高高的,言語中有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炫耀之意,看!我爹和書院的大領導還是朋友哩!
說罷,他把手中的名刺遞給僕從,揮手讓他去屋中投遞。
“呃,能否也代在下通傳一聲?”宋君鴻見狀急忙說道。
“哦?難道你們也是來求見魯山長的?”王玉田詫異的問道。
“是的。”宋君鴻心想要不我大晚上的往這跑什麼?只是他來的倉促,遠沒有王玉田世家公子的作派,鮮衣小僕,投帖拜侯。
見王玉田疑惑的目光在宋君鴻身上轉了又轉,柳叢楠便在旁邊笑著說道:“既然大家都是殊途同歸,那麼美池也便就幫著一併通傳了吧。”
“嗯,那好吧。”王玉田似頗肯給柳叢楠一些面子,他把剛聽到的身份資訊輕聲地重複唸叨了一遍:“東南潞縣,宋君鴻,是吧?”見宋君鴻點了點頭表明確實無誤,便朝僕從再次揮了揮手,“記好嘍,一起去給通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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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蔣維事蹟出於《荊湘近事》。這應該是屹今可查的關於“山長”一詞起源的最早故事記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