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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十二節 一襲墨染一襲愁(四)

作者:青玉

第十二節 一襲墨染一襲愁(四)

更新時間:2011-01-21

“還能怎麼樣?”王玉田瞥了宋君鴻一眼:“我想這也不正是你宋子燁站出來打抱不平的目的嗎?”

宋君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躬身抱拳道:“這多虧了王公子雅量。”

“難得做回好人,可惜了我這身衣裳。”王玉田嘴上說的輕鬆,卻兀自感到心疼不已。

說罷,他又嘆了口氣,跟宋君鴻說:“我讓我的家僕回去後試著浣洗一下,希望還能多少有點補救吧。”

宋君鴻笑道:“美池兄請放心,墨漬雖然難洗,卻並非是絕然洗不掉。小弟有一妙方,回頭可寫與兄長一試,或可能見奇效。”

宋君鴻前世時曾投身於民族傳統文化宣傳活動多年,著漢服,寫字作畫的情況下也難免有墨染衣帛的意外情況,所以對如何洗掉衣服上的墨績還是頗積累了些經驗心得的。

“真若能如此,愚在此多謝賢弟了!”王玉田大喜過望,朝著宋君鴻就是深深一揖。

對於這一位狂傲的高宦公子而言,這一個揖禮竟是行得毫不猶豫,顯出了難得的赤誠。

宋君鴻趕緊將之扶起,心下不禁暗道這人雖然勢利,但好在對自己故去的母親卻是愛之甚深,也算是有可取之處。

這時那李生壯著膽子又蹭了過來,王玉田不悅的看了他一眼,“我已經不要你賠了,你還過來做甚?”

“我……,我是想問問,我能不能幫你洗下這衣服。”李生囁嚅著說。

“不行,萬一你染上的墨漬沒有洗好,把別的地方又給洗壞了呢?”王玉田立刻搖頭。

“不會的,我從小就給村裡人洗衣服了。”李生趕緊賭咒道。

“你娘呢?”宋君鴻奇道,必竟古時男人家洗衣服的不多。

“我爹孃在我十歲時就都染病去世了。”李生黯然道。

宋君鴻這才知道這個李生為什麼在面對王玉田的指責喝罵時為什麼一聲也不敢反駁。一般失去雙親的孤兒如果在成長中又無人看護勸導的話,其長大後的性格要麼是孤僻乖張,要麼便是膽小怯懦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能完成學業並讓嶽麓書院錄取,還練就一手好字,便真是難能可貴了。

宋君鴻大起惜才之心,想到如果他得罪了王玉田這種有家庭勢力的人後在將來的發展上未免有所阻礙,於是向王玉田勸道:“美池兄,我看他也是一心想要補救,不妨就讓他試試吧。”

這時旁邊的圍觀的眾人中本來就有很多可憐李生的處境,這時看事情解決有望,便紛紛出聲替李生向王玉田勸說起來。

王玉田瞅了瞅李生,又瞅了瞅宋君鴻,猶豫了大半晌,才終於點頭:“好,念你也是一位孤兒,生活不易,我便讓你試試。”但隨後他又補充道:“但這件衣服絕不能給你拿回去,你只能到我屋中來當著我的面洗。”

李生急忙點頭答應了。

看到王玉田的怒火平息了下來,便陸續有幾個認識他的人過來找他繼續攀談。王玉田本想把宋君鴻介紹給這些人,但宋君鴻看了看他們的衣著打扮個個非富即貴,不願自討沒趣,但向王玉田尋了個理由,轉身離開了。

過不多久,讓大家期待已久的入學典禮終於開始舉行了。前面要拜孔子,祭筆神,文曲星之類的神、神祗。然後便是一些書院的教授和領導們講話,無外乎是歡迎大家前來,來了之後就要以書院為家,繼承先賢教誨,報效國君社稷之類的陳詞,或許這部分一千年來都沒有變過。

唯一讓人感到驚奇的是:在這麼重要的儀式上,書院的正牌山長張栻卻始終都沒有出現,引發很多人的交頭竊語。事後據訊息靈通的學員們透露,這位山長極有可能是外出去邀請某位當世大儒出山去了,但請的是誰?又為什麼沒有能及時的趕回來?答案則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了。

好不容易捱到儀式舉辦完畢,宋君鴻又困又餓,便想早點回去再補個覺。但剛走得幾步,便聽到後面有人喊:“恩人,等一等,請您等一等我。”

宋君鴻一轉身,便見那李生氣喘吁吁的從後面追了過來。到得面前,也不及拭汗,便是先深深一禮:“在下特來拜謝恩公搭救。”

宋君鴻笑著把他扶了起來,“什麼恩公不恩公的,以後可別再這麼叫了。多大點兒的事,也讓你搞的這麼鄭重,就算沒我在,王玉田還能為了一件衣服真把你吃了不成?”

李生沉默了一下,必有餘悸地說道:“你可能沒見到,那位王公子在剛看到衣服被染了發火的樣子,可嚇人了。”

說到這裡,他臉上出現了一抹戚容:“再說了,像我這種窮苦人家的孩子,因為無意中損壞了富人家的財物,而讓人活活打死的例子也不是沒有的。”

宋君鴻呆了一下,雖然儒家講“仁”,墨家說“愛”,就連法家的後輩們也在強調“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實際上富人和窮人在法律和人權方面從來就不是對等的。即便是在宋君鴻曾生活過的一千年之後的時代,富人藉助社會資源和權力上的優勢肆意欺凌窮人的事件也時有所聞,更遑論是身份等級區別明顯的大宋朝了。

這或許已經不純是社會體制或法制上的問題了,也是很多人人性中的醜陋之處。

宋君鴻始終相信這世上總會有一些正直的人、仁愛的人。但也同樣總會一些人“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的。

宋君鴻改變不了這一事實。他上前拍了拍李生的肩膀,說道:“你放心吧。王玉田雖然今天對你過份了些,但總體上來說,應該還不算是那種草菅人命、十惡不赫的人。”

因為從今天的表現上來看,王玉田雖然對著李生戟指大罵、但卻始終沒有喚家僕上前毆打李生。人的處事細節上的一些表現,會無意中體現他的性格。就如宋君鴻相信,要是換成鄭經在這裡,一定是罵不了幾句話就指喚著家僕動上手了。

“嗯,你放心吧,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地幫你朋友把他那身衣裳給洗好的。”李孟春使勁點頭表達著決心。

朋友?宋君鴻在心裡苦笑了下,千金難買是真友,自己和王玉田至目前為止也只是點頭之交罷了。能否稱得上朋友,可難說的緊哪。

當然,這話是沒必要說於李生聽得。宋君鴻只是笑著問他:“對了,你現在既要幫王玉田洗衣服,可知要如何才能洗掉衣服上的墨漬嗎?”

聽到這裡,李生黯然的搖了搖頭,他自己的衣服上就有東一道西一道無意中染上的墨漬,要是知道洗掉的方法,如何還會讓它們留在自己的衣服上呢。

“來,我告訴你。”宋君鴻倒是有這方面的洗淪經驗:“你先找些蒸好的米飯,把它放涼,然後再拿幾個米粒在有墨汁的地方搓,等墨汁把米粒染黑後,再打了皂子清洗,一次可能無法完全洗掉,但如此反覆上個三四次之後,基本上就能將汙漬洗淨的。”

“多謝指點。”李生聞言很是高興,“恩公是從哪裡得知這方法的呢?”

李生從小自己幹家務長大的,卻從來不知還有此法,他大感興趣。

宋君鴻自是不能和他說這是前世作文化活動時誤染了衣服才去網際網路上搜尋出來的方法。只好含混的說道:“呃,只是我在某次無意中發現的。”

怕李生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宋君鴻趕緊又說:“不是和你說了不要叫我恩公的嗎?我的名有姓,咱們既然今後都是同窗了,便直呼名或字便可。在下是從北邊潞縣過來的宋君鴻,表字子燁。”

李生也道:“嗯,在下是徽州人,名叫李孟春。不過……”他臉上出現了一絲羞赧之色:“我是個孤兒,沒有人給我舉行冠禮,也無人幫我取字。”

“那你的學業和書法?”宋君鴻疑惑的問道。

“是我在縣學外每日偷偷跟著學的。”李孟春更加不好意思了。

偷學?宋君鴻眼睛有點直了直,但隨即便又笑了起來,連這種事能在人前說出來,這李孟春倒也真是個實誠人。

“你的書法寫的真好。”宋君鴻轉換了個話題,對他稱讚道。

“是啊。我感覺我每當一執筆時,便不再是個窮苦的孤兒,而是可以執寫天下萬物的人了。”當和宋君鴻談到書法時,李孟春開始興奮的手舞足蹈。

這大概就是遇上自己真正喜歡的事物時的神態吧?宋君鴻心裡暗暗豔羨。

看到宋君鴻在看自己,李孟春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可惜今天卻闖了禍,把你朋友的衣服給染了。”

“沒事,我猜這事兒一定會圓滿解決的。”宋君鴻攬著李孟春的肩膀,一起向著休息的屋子處走去。

頭頂濃烈的陽光打在這兩個同樣貧困交濟的貧酸書生身上,投射出他們的背影卻是那麼長,那麼長!

這時任誰也沒有想到:二十年之後,李孟春會因書法而名噪大宋朝野,其字帖更是成為了很多讀書人都爭相臨摹的名筆,盛況堪稱“一時紙貴、寸字寸金”。那時的宋君鴻、王玉田和李孟春再次閒坐一堂,把酒言歡。可當王玉田把身上嶄新的貂皮罩衣脫下來想讓李孟春在上面題幾個字時,卻是無論如何也不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