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二十三節 肯為雨立求秦優(十一)
第二十三節 肯為雨立求秦優(十一)
更新時間:2011-02-01
由宋君鴻這六個人組成的團隊可以說是正好各有所長:宋君鴻能提供完整的故事情節和知道如何借鑑後世戲劇的各類炒作、演出模式;劉羽的錦繡文筆讓戲劇的臺詞更加臻美和帖切;柳叢楠豐富的人脈關係為這戲拉來了不少的參演人員和預約觀眾;王玉田財大氣粗,使得在道具和宣傳成本的投入上從來就沒有出現過缺銀錢的時侯;李孟春字好心善,寫字搭臺,樣樣皆善;方邵為人義氣而活潑,熱情十足。
有了如此有特色的團隊存在,想不成功的完成一部戲劇的各項工作都難,所以在戲劇演出當天,場中更是集滿了人。臺上演的精彩紛呈,臺下看的是熱鬧擁擠。
宋君鴻在戲臺一角的幕布後瞅了一眼臺下的人頭攢動的觀眾群,初時還很得意,但又仔細看了一會兒後,禁不住皺起眉頭來喃喃問道:“怎麼這麼多人?”
“人多還不好嗎?”剛卸下裝的王玉田聞言走了過來。他剛在劇中客串了一把“史可法”,同時過足了戲癮和官癮,直到現在還沉浸在興奮的情緒之中有點難已自拔。
“人多固然好,但也多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宋君鴻又瞥了眼臺下的人群,疑惑的問道:“而且怎麼其中還有這麼多的雜七雜八的人,看起來並不像是我們書院的師生啊?”
王玉田也往外探頭看了一眼,說道:“咱們前幾天宣傳攻勢很成功,書院中的師生來了一大半哩。至於那些外面來的人――”他竊笑了起來:“似乎是衝著看那位露香姑娘來的。”
“露香?”宋君鴻怔了怔,因為這幾日他多少看出來這個神秘的露香與劉羽的關係似非同一般,所以對她的來路也便就不好過於打聽,卻沒想到她竟有如此大的魅力,竟令岳麓山下似乎半座城的男人都跑了過來,從書院借來的戲場空間嚴重不夠用,還有數不清的人架著梯子,坐在院牆上,等著露香的露面。
“我們戲中有佳人,一笑傾人城啊!”王玉田打趣道。
“多謝王公子誇獎。”不知何時,露香已經俏盈盈站在了宋君鴻和王玉田的身後。
也不知自己二人的談話讓她聽去了多少,王玉田臉上一紅,借了個由頭趕緊離開了。
宋君鴻也有點訥訥,只好訕訕笑道:“露香姑娘演的真好。”
這倒也不全是恭維話,全場戲雖然高朝迭起,臺下觀眾也喝彩不斷,但全戲數十號人物,演得最出彩的,還是要數這位露香姑娘了。
不僅長的漂亮,在戲中那念詞、那眼色、那一舉一止,無不出彩,簡直把個李香君都演活了。
這個人簡直就像是個天生的演員!
但露香還是謙虛了一下,笑道:“是戲文裡的故事好!”
宋君鴻笑道:“這是雲飛兄的功勞!”
露香搖了搖頭,說道:“我對他是瞭解的,若說那些臺詞字句出自他的筆下,我信。但若說想出這等故事來,他卻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宋君鴻有點無語,他本還想替劉羽多說幾句好話,卻不想露香姑娘完全不領情。
宋君鴻只好閉上了嘴,對於他摸不透的女人,他從來不會去亂說話。
不想露香卻身子一伏,朝他拜了下去。
“露香姑娘,這卻是在作何?”宋君鴻大驚失色。
“謝謝宋相公這場戲!”露香答道。
“姑娘客氣了。姑娘能演這部戲,完全是雲飛兄的推薦和姑娘自身的才情表現。”宋君鴻趕緊抻手去扶她。
“宋相公誤會了,我謝你,不是為了露香自己能上這部戲,而是因為相公這戲為天下紅塵中的苦女子出了一口氣,正了一把名。”露香堅持著拜完了這一拜,才在宋君鴻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世上這麼多戲文,全是說的富家小姐和多情公子的良緣逸聞,只有相公此戲,卻是以最為人所不齒的青樓女子的生活為主角,並且把她們的血淚,心腸骨氣都描寫的栩栩如生。這份悲憫的胸懷,世上幾人得具。”露香說道。
宋君鴻暗道一聲慚愧,自己這也是貪後人之功吧?
他抬起眼來朝露香那秀美的臉龐瞅了一眼,突然呆了。只見她的眼中竟噙著兩朵大大的淚花。
這是這位露香姑娘那超群的才情、神秘的來歷和與劉羽奇怪的關係在宋君鴻腦海中一齊泛了上來,心裡頭的一句話此時竟然是脫口而出:“露香姑娘,你愛雲飛兄嗎?”
“不,我恨他!”露香怔了怔,卻隨即又黯然答道。
宋君鴻一愕,剛想再細問,那露香卻已經藉口接下來還有兩幕表演,便匆忙轉身離去了。
而她一出臺,立刻就湮沒在臺下雷鳴般的叫好聲中了。
宋君鴻排的這部戲本就好,《桃花扇》的時代背景與當時南宋的局勢極為相似,更遑論劉羽按宋君鴻的要求把故事情節在家國破碎的悲痛上更加重了渲染的力度,而才子佳人的愛恨糾葛本就為尚處於青春期的廣大學員們所喜愛,再加上露香的超級演繹,直接將這部戲的藝術感染效果推到了最頂點。
隨著戲中“南日月國”的傾覆,整個戲的演出也到了最後的時刻,突然一名書院的學員高喊道:“不要這個樣子結束啊,難道沒有再拯救的餘地了嗎?”
緊接著臺下也有很多人七嘴八舍的開始介面:
“是啊,華夏貴胄,最後怎麼可以全部淪於蠻夷鐵蹄踐踏之下呢?”
“這麼多的熱忱和犧牲,為什麼阻止不了華夏的淪陷?”
“覆巢之下無完卵,亡國之後的人們太慘了!”
…………
很快戲已經演完了,臺下的觀眾卻並沒有散去,各種議論聲響成一片。
宋君鴻在幕後瞄了一眼臺下的情景開始竊笑,怎麼樣?你們感到痛心了吧?感到難以接受了吧?以往你們看的的那戲曲為了取悅於看客,大多都是描寫個花好月圓的美好結局,可我的不同,我要演給你們看的是悲劇!而悲劇,就是要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你們看!這樣你們才會痛心,才會不甘!
看來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經慢慢達到,宋君鴻立刻向其他諸人一起丟了個眼色,諸人會意,立刻肩並著肩出現在了戲臺之下,戲演完後卻久沒有進行的謝幕終於要開始了。
一般這時演出人員應該作揖鞠躬說上一些感謝蒞臨多多捧場之類的客套話,卻不想宋君鴻突然振臂高聲喝道:“日月漢國即便在顛覆下仍有不屈服的硬骨頭,有血灑揚州的史督師,有救亡圖存的復社,我們大宋難道就沒有好男兒了嗎?”
臺下的眾人一愣!有幾個人已經不忿的回答道:“當然有!”
“河山破碎,豈能苟且偷安?我們寧做戰死鬼,不作亡國奴!”劉羽、柳叢楠、方邵、王玉田、李孟春,甚至露香也一起在臺上齊聲高喝道。
臺下早已讓戲情感動的群情難抑,這時臺上有人振臂高呼,臺下立刻也是一起跟著喊了起來:“對!我們大宋也有好男兒!我們寧做戰死鬼,不作亡國奴!”
宋君鴻他們在臺上繼續引領著吶喊之聲,場中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只有在人群的後面中,站著三名老人,他們目睹著身邊這些師生和從山下來的看客們的齊聲吶喊,兀自還能保持著幾分鎮定輕聲的竊語著。
“怎麼樣?是否想起了當年你叩闋遞抗金誓表時的情景?”一名灰衣老者向身邊的魯如惠含笑問道?
偏多熱血偏多骨,不悔情真不悔痴。一代一代的人,都是這麼的痴傻!
魯如惠的臉上肌肉一連抽動了幾下,今日場中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讓他有點難以抑制的激動。
“哈哈,看看你的志向後繼有人了啊!怎麼樣,這時可要上臺去也喊上幾句?”灰衣老者繼續說道。
魯如惠遠遠望著臺上那些昂揚起來的激動而驕傲的年青面孔,突然嘆息了一聲:“一代新人換舊人,我老了,這份壯懷激烈,還是留給後來之人吧!”
說罷,他猛得轉過了身,離開了這個群情如沸的喧囂戲場。
在他身後,響徹雲霄的呼喊聲依然是此起彼伏:“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嶽麓書院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直到一個多時辰後,宋君鴻才戲場中從脫身出來。
“君鴻!”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宋君鴻一回頭,卻見身後的老樹旁立著一個人,他急忙快步走上前去,恭謹的執了一個弟子禮:“魯山長!”
“我和程夫子都去看過你了戲了!”魯如惠笑眯眯的說道。
“啊,學生如何沒有看到?”宋君鴻吃了一驚,雖說話劇正式演出前,宋君鴻曾專門給魯如惠和程會送去請帖,並且還特意叮囑柳叢楠在最前排為他們留好了坐位,但直至最後戲完散場,那些預留的坐位處也沒有看到魯如惠他們的身影。宋君鴻還以為他們不願意去戲場看戲,怕跌了身份呢。
“我是和幾個老友在後面看的。”魯如惠解釋了一下。又接著誇獎了一句:“戲演的不錯!好的都出乎我的所料了。”
儘管已經有了現場觀眾那種熱捧的表現,但能聽到作為書院領導和當時名士的魯如惠的誇獎,宋君鴻還是感到很高興。
“這是同窗們一起協作的成果。”宋君鴻謙虛了一下,又趕緊說道:“尤其是劉羽,在這次戲文的編寫中出力不少!”好在宋君鴻沒有忘記他排這場戲的主要目的。
“呵呵,你還怕老夫食言不成?”魯如惠輕笑了兩聲說道:“你去告訴劉羽,他的禁閉我解除了!”
宋君鴻臉上一紅,趕緊又是一禮:“學生先替雲飛兄謝過山長了。”
“這是你們這次的成績換來的。”魯如惠笑了笑:“不過我沒有想到你的整場戲都是鋪墊,最後的用意卻在戲後!”
宋君鴻只好誕著臉笑了一笑,從選擇《桃花扇》這戲劇曲目,再到劇本情節的改編,直至最後演出現場的氣氛調動,全都是衝著一個目的去的,那就是討好魯如惠。
一般人想討好別人時,通常採用拍馬屁或乾脆送禮行賄的舉動來完成,但宋君鴻卻知道這些對魯如惠這樣的“清流”完全都不管用,那他就來個更絕的:
你不是對金國囤兵邊境朝庭卻不在意的事情憂心憧憧嗎?那我就排一場被異族侵略而亡國的戲來警言醒聽;你不是對上表抗金卻不被採納而心有不甘嗎?那我就讓你看看我們的觀眾們同樣的矢志抗金的呼聲。
我想你之所想,言你之慾言!
你還能不感動嗎?你還能不放了為這事跑前跑後操心出力的劉羽嗎?
“你有心了!”魯如惠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可你光是感動我又有什麼用呢?舉世昏昏,如果不能感動全天下人,終不過是投我魯如惠一人所好的小把戲。”
“山長所言甚是。可您也未免太小瞧學生們排這幕戲的苦心了。”宋君鴻應道:“老實話,學生排這戲的初衷雖然只是為了撈人,但不管是我、還或劉羽、亦或是其他的同窗,在排這部戲時都是全力而為,為什麼?因為我們同樣不想像戲中那樣去遭逢滅國之痛。”
宋君鴻指著幾個從戲場中走出來的學生說道:“他們今天能在書院中做此吶喊,他日就能在廟堂上同樣吶喊;這個小戲今天在書院中演出能讓師生們吶喊,他日在外面演出就能讓天下人也隨之去吶喊!”
“你想讓這戲流傳到天下去?”魯如惠恍然心驚。
“山長能幫我嗎?”宋君鴻笑了笑。
魯如惠想了想,笑道:“可以。不過――”他趨前兩步,低頭看著宋君鴻的臉笑眯眯的說道:“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或許也闖了大禍了!”
“什麼?”宋君鴻驚問:“山長此言何意?”
“你就不怕有人說你這是在指桑罵槐?”魯如惠突然壓低了聲音喝問道:“你這孩子真是不知死活!你還在這戲文中寫道日月漢國的朝庭吏治腐敗,在抗擊外患問題上大臣們無法齊心戮力,你可知若是有人說你影射、詆譭當今朝庭又該怎麼辦?若是有人想要追究你的麻煩你可躲的過去?我就好奇了,你又有幾個膽子敢這麼寫!”
宋君鴻再大也只有十六歲,所以在魯如惠的眼中,可能仍是個有點小才華,但仍然不是很懂事的半大孩子。
“我大宋朝庭何時明頒律文禁止仕林評議朝政了?”宋君鴻梗著脖子頂道:“何況學生寫的也不是當世,而是那莫須有的日月國和後金國。”
魯如惠望向天上一片遠遠浮來的陰雲說道:“不錯,我大宋朝是從來不曾明禁過仕林的清議,但朝庭上現在是何人當權你也不會一點不知道吧?他們對於民間物議的處理方法你難道就沒有聽說過?我大宋的太祖太宗和歷代先帝可能不怕,但現在有人可是對你嘴中的‘仕林清議’恨之入骨,磨刀霍霍了啊!”
“虧你還敢跟我提‘莫須有’三字。”魯如惠哭笑不得:“你難道不知嶽元帥是怎麼死的?”
“哦?那山長是認為我們這些每天裡讀聖賢書的人應該對之屈服嗎?”宋君鴻反問了一句。
“子燁,你是我老友的得意弟子,我不欲你出任何的事,否則我無法向鄭危舟交待。”魯如惠嘆了一口氣:“人老了,所以銳氣可能差了些,但平安是福這四個字卻是愈加在意的緊,你想為劉羽說項的事情我已經幫你達成,至於讓戲文流傳出去的事情,你真的不需要再考慮下嗎?”
宋君鴻默了一下:“沒關係。如果這大宋朝連部戲都容不下,那又有什麼希望呢?”
“你不後悔?”魯如惠的眼睛眯了起來。
“山長,君鴻記得鄭師也曾教習過在下《過泰論》。其中言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復哀後人也’,鄭師曾對此句感概良久,並囑咐君鴻務必時刻謹記。”宋君鴻肅容回道:“君鴻想自己若真能當得鄭師‘得意弟子’四字高譽,那便不是僅安於做個老死病榻的長命翁,而是應該把鄭師的教誨發揚出去,學而有知,學而有為!這戲文字只是學生一時遊戲之作,本也當不得多大的真。即便是有朝一日讓某些人恐懼了,那麼能夠雷霆一嘯、振聾發聵,君鴻亦九死其不悔也!”
魯如惠不言語了,似在沉思著其中的得失與決斷。
“山長,不知你可注意到了這戲裡最後的結局沒有。那日月之國――”宋君鴻慨然一聲長嘆:“亡了!”
魯如惠的身子猛的抖了幾下,似有因抑止不住的情緒在身體裡竄動而讓他多年老成沉著的面容上也顯現出了幾分激動之色。
對於這個一生都奉獻給了“忠君報國”之志的老人,“亡國”絕對是他所不能承受之痛!
他握起拳頭狠狠的捶了一下身邊的老樹:“我也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幸還是不幸,但你不愧是鄭兄和我的弟子!”
他冷硬的哼了一聲:“將來若真的有什麼事情,老夫也和你一起擔著。”
說罷他頭也不回,大步的離去了。
宋君鴻瞅著他的背影失神的張望了老半天,他一直以為這個魯山長性情溫潤甚至有點小油滑,與自己的最初授業恩師鄭知慶是完全不同性格的兩種人,現在他才知道在這兩個人的骨子裡,原本是有著相同的一樣東西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