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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四十八節 興亡轉瞬鬥秋蟲(二)

作者:青玉

第四十八節 興亡轉瞬鬥秋蟲(二)

更新時間:2011-02-25

除了在見到太皇太后時的驚訝外,整場大典還是有驚無險的完成了下來。儀式完成後,群臣與宗室、妃嬪們都一一散去,只有太皇太后依然在弟弟吳大嘴的陪同下,在趙瑋的四重帝王專用棺槨前默默哀傷。趙、陳、餘、彭、劉、韓六人又互相比了個眼色,默契的跟在太皇太后身邊,不肯離去。

良久,太皇太后回過身來,對身前侍立的群臣們說道:“你們替瑗兒定的廟號是‘孝宗’吧?這個名號起的好哇!”太皇太后一提起這個廟號又老淚縱橫,數十年來的往事再次不斷的翻湧眼前,邊泣邊說道:“不錯!瑗兒是個好孩子,對我和高宗皇帝也極盡兒臣之道,他當得起這一個‘孝’字!”

趙瑋雖不是她和趙構的親生兒子,但卻是她親手撫養長大。吳氏無親子,故對趙瑋便視若已出,母慈子孝,一時曾傳為佳話。而趙瑋也的確是一位極孝道的人,哪怕是在他已經即了皇帝位之後,對她和趙構的恭孝之態也不見有絲毫的改變。

“先皇帝足為天下孝子的楷模。”趙汝愚也跟著輕輕的回覆了一句。

“可惜了,惇兒這個不孝的東西!”提到趙惇,吳氏壓了一肚子的火氣,終於在面對著趙瑋的棺槨時爆發了出來:“連自已的父親去逝了也不願來參加下葬禮!”

“官家只是心疾太重,一時迷糊罷了。”儘管對於皇帝的言行他們這些大臣們也大為不滿,但此時仍是隻能往輕裡說。

“迷糊?百姓迷糊是害了一人,皇帝迷糊卻是害得一國!”太皇太后怒道:“這樣的皇帝,與國與家又有何益?早知如此,還不如換個人當皇帝,也省得瑗兒的身後事如此淒涼!”

或許吳氏只是在氣頭上說說氣話,但趙、陳、餘、彭、劉、韓六人卻是如雷擊頂,韓侂冑更是和幾人一連換了幾個眼色。

天黑時,韓侂冑向其中一人躬身說道:“大人,或許我們也可以考慮一下那件事了。”

“你指你們家賢兒提的那個?”那人望了眼已經完全漆黑的夜幕說道:“你容我再想想,你知道的,這個決定著實是太難下了!”

到了二月,京中的會試按期舉行,但除了禮部已經沒多少人在意這件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太上皇葬儀之後的一些大動作給吸引去了。

伴隨著太上皇哀訊傳出後不久,就又是一系列的朝中巨大人事變大。

首先,是五十多歲的樞密院副使、英國公劉諾為山陵使。

山陵使是專門具體負責帝王喪葬事情的重要官員,非德高望重者不能擔任。但這個官職卻並不見得人人都喜歡去擔任,因為擔任這個職務的人,往往必須要辭去自己其他的職務,來專門全心全意的負責帝王的喪葬。所以這相當於是一種體面的離職,新朝的皇帝既位時,往往便會讓上一代中某位較得寵且權重的高官去任這山陵使,其一可表達了自己對前任皇帝身後事的重視,其三對外展示了此老臣與先皇帝一心相隨的美德,其三更可藉機讓這位老臣主動從目前自己所佔據的位置上挪出地兒來。

就和宋太祖的“杯酒釋兵權”一樣,這也算是大宋朝的一種帝王之術,一種可以兵不血刃完成權力交換的“祖宗家法”。

劉諾可以說是太上皇時代最要緊的重臣之一,隆興北伐之時,他曾是統帥虞允文倚為左右手的重要人物,因將後方物資工作做的滴水不漏而受到太上皇的嘉獎。也因此,劉諾是個偏向抗金派的文官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甚至有的人還在私下裡揣測,他會否也是朝中神秘的“黃龍黨”的可能黨魁。

緊接著,權刑部尚書京鏜貶謫襄州;

參知政事陳騤行貶謫撫州;

秘書少監孫逢吉罷官;

............

連皇家親戚的韓侂冑也被左遷出京了。

僅在短短的兩個月間,朝中的重要職位上接二連三的發生人員變動,雖然並沒有多少人因此而被處死,但降職、流放,甚至下獄的四品以上官員就達三十多位。對朝政關注的人可能會細心的發現,這次受到這些處罰或降職的人大多數都是主戰派,因此,短短兩個月間,朝庭的抗金派勢力大損,以前一直在朝堂上為抗金咬牙呼籲的人都被趕出了臨安京,從此遠離了權力中樞。

即便如此,也多虧了大宋朝有不輕易殺臣子的“陳規”在,否則此時說不定已是人頭滾滾了。

可不管外面的事情鬧的都要翻了天,有些人在自己的小家裡仍勉強可以算是水平風靜。趙汝愚正在自己書房裡看書,他稱病不朝已經有多日了。

這時突然其三子趙長正走了進來,說道:“父親,趙彥邊大人又來了?見是不見?”

“唉,算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讓他進來吧。”趙汝愚放下手中的書本,苦笑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未幾,趙彥邊走了進來,按族譜上排,這兩人也可以勉強稱得上是一聲“平輩兄弟”,趙彥邊也是趙氏的宗親,不過他的血系比趙汝愚還要遠,都只能算是旁支的旁支。他一年前升得工部尚書,和趙汝愚兩人,算是宗室中唯二在朝堂上憑才幹與資歷得以高位的人了。

也因著這一層緣故,本來算不是多麼親近的兩人,便慢慢地變得熟悉了起來。

“子直兄,天下已經沸沸揚揚,你還在這斗室之中安若泰然啊?”一步邁進趙汝愚的書房,趙彥邊就急切的喊道。

“行遠,你先喝口茶,慢慢再說。”瞅著趙彥邊滿頭的大汗,趙汝愚讓兒子給他倒了杯茶湯親自奉了過去。

“唉,心火如焚,我如何還喝的下去啊!”趙彥邊接過了茶盞,隨手便放在了一旁的桌几上,連動也都沒動。

“子直兄打算稱病不朝到什麼時侯?”趙彥邊劈頭蓋臉的直接問道。

“現在就算上朝有用嗎?官家不理事,政令全出自李後,莫非行遠你也希望我去拍那李皇后的馬屁?”趙汝愚笑道。

有人失意,自然就有人得意。隨著主戰派的被清理出京,李皇后一黨的親信獲得了大量的提拔機會,內外勾結,李皇后立即掌握了朝政。趙汝愚雖不是死硬的抗金派,但必竟也是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從不肯依附李氏。此時索性在家躲清閒,也省得與李皇后互相看著不順眼面上還得裝著和氣。

“子直兄你倒是逍遙了,可奈我們趙氏天下何?”趙彥邊不滿的說道。

“那你們這幾日想去找官家上諫,可曾如願?”趙汝愚問道。

一聽趙汝愚提起這個,趙彥邊臉色更加的沉重:“抗金諸大臣,都被驅趕離開了權力中樞。李皇后與其黨羽更加的氣焰囂張,官家只是在宮中玩樂,大臣累奏不復,遷延多日,朝野憂慮日甚啊!”

“官家不明,做丞相的就要撫持百官,養護天下。幾位宰執大臣們怎麼說?”趙汝愚繼續問道。

“右丞相李守乾是李皇后的人,自然是樂於見到眼前的局面;左丞相留正今日也稱病他去了,現在除了李後一黨,其他官僚幾欲解散,人心益加浮動啊!”

“長此以往,恐國將不國了!”趙彥邊抹著老淚哭了起來:“難道我們便這麼眼看著太祖太宗遺留下來的江山被人這麼禍害嗎?”

趙汝愚端起杯茶來,細細的啜了一口,卻並不說話。

趙彥邊怒道:“你只顧一個人躲得清閒,渾不顧這天下傾柞,萬民倒懸!”

趙汝愚無奈的把茶杯放下,苦笑道:“有時我還真是想辭官不作,然後悠遊於泉林之下,做個安然的田舍翁。”看到趙彥邊張嘴欲言,他揮手止道:“但你我同為宗室子弟,你既對當今局勢心急如焚,我又怎麼可能泰然的置身事外呢?”

趙汝愚上前拍了拍這位老兄弟:“我之所以在辦完太上皇的葬儀後立刻稱病居家不出,便是知道李皇后必然迫不及待的要開始清算政敵,故一邊避其鋒芒,一邊要看看她倒底要做到何種程度!”

“這下你看到了?”趙彥邊冷哼了一聲:“孝宗皇帝屍骨未寒,李皇后就已經著手削理他的那批老臣了!”

趙汝愚點了點頭:“意料中事。不過沒想到李皇后下手這麼快。”

趙彥邊撇了撇嘴:“還不是欺官家不能主政。”

“得志便猖狂!李皇后也太按訥不住了。”趙汝愚嘆了口氣:“看來時機也差不多了!”

“什麼時機?”趙彥邊愣了一下。

“走!陪老夫出去走走。”趙汝愚喚過了兒子來替自己換身衣裳。

“去哪裡?”趙彥邊奇道:“你不繼續韜光養晦了?”

“去送送韓侂冑吧,聽說他明天就要被勒令出京了。”趙汝愚答。

“韓侂冑?”趙彥邊驚訝的道:“他不是......”

“對,他是目下最倒黴的黃龍黨成員!”趙汝愚回身看了趙彥邊一眼:“且他的很多政見其實也與老夫不合。但眼下我們還是應該同舟共濟的。”

說話間,趙汝愚已經著人幫自己換上了一身細麻的尋常深衣,戴上一頂軟腳幞頭。回身笑著衝趙彥邊招了招手,便開始往外走。

趙彥邊幾步跟了過去,滿腹疑竇的問道:“子直兄,我仍是不明白,你葫蘆倒底在賣的什麼玄機?”

趙汝愚回身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可萬萬莫要小瞧了韓侂冑,此人隱隱已有黃龍黨內二號人物的趨勢。一言一行,都在背地裡影響著朝政。”

趙彥邊吃驚道:“你是不是有點過於高看他了?”

趙汝愚搖了搖頭:“你很快就會明白的。他絕對並非依賴世家餘蔭和皇家親眷便尸位素餐之輩。幾挫幾起,智計、心志、勇氣無一不遠邁於常人。眼前雖又再次左遷,但我賭不論政局如何變動,他不久的將來必會再起。”說到這裡,他仰天望了望濃烈的有些刺眼的晚霞,嘆道:“何況,此人還是太皇太后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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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嶽麓書院中的人們大多依然過的簡單而悠閒。一株蒼勁的老樹下,一對師生正席地而坐,用一大堆的石子、木棍在地上堆放、比劃著。

“不對!跟你說過這一局地形會更加複雜,可你分兵還是過急了,難保不會讓敵人鑽了空子去。”王矢突然臉色一沉,怒斥道。

“這正是學生的本意。”宋君鴻嘻嘻笑道:“正因為地形複雜,與其在敵人的埋伏前縮手縮腳,索性不如遍地開花,敲他一個無處藏身。小時我隨父親上山狩獵時怕有蛇蟲,則不需挨個地方的細瞅,只要拿長棍四下掃上幾棍子就可以了,此撥草尋蛇之計也。”

“哼,就算讓你找著蛇了,你的棍子還有多少?不怕反被蛇吞?”

“打蛇不需要多大的棍子,只要能找著七寸處落手就可以了。”

“那若我領一軍為蛇,你領一軍為棍,你能勝我嗎?”王矢道。

“你是老行伍,兵員素質肯定也比我這紙上談兵的強,同樣的兵力,我必輸。”宋君鴻無奈的回答。但他隨即又嘀咕道:“但這不公平,試想假如真個如此,那你也不用一開始費力地去利用地形設伏,直接對陣決戰就行了。”

“少廢話,記下來!”王矢嚴厲的一瞪眼,宋君鴻只好老實的答:“是!”

有宋一代,西北一直面臨著異族的鐵蹄侵擾,苦不堪言。所以文人竟相言兵,也並不是多麼稀奇的事了。

而過完年回來後,王矢更是在練刀之餘,又給宋君鴻加上了軍策課,儼然想把宋君鴻培養成一位既能坐鎮中軍運籌於帷幄之間,又能躍馬揚刀決戰於千軍之中的一個亦帥亦將的全能型人材了。

宋君鴻瞅了瞅天色,時間已經不早了,甚至伙房的飯點都過去了,也不知李孟春他們有沒有給自己留下愛吃的醬肘子肉。

“不用看了,今天不急著走,索性再多講一會兒。”王矢一眼就看穿了宋君鴻的心思,冷酷地說道。

不知為什麼,最近這幾天王矢“拖堂”的時間越來趙久了。似乎大有恨不得在這一兩個月間將他們王家數百年將門積累下來的戰陣經驗全部都傳授給宋君鴻一樣。

“您這是填鴨式教育!”宋君鴻撫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抗議道。

“再敢多嘴,我就烤鴨式教育,你信不?”王矢把眼一瞪,甚是嚇人。

好在這時侯有救星來了,王玉田氣喘吁吁的跑來:“王夫子,魯山長請你前去議事。”

“哦,知道了。”王矢怔了怔,但很快又恢復了冷崚。他轉身對宋君鴻說道:“子燁,記住今天的課!有時不管你運籌帷幄多麼久,到最後終是要在刀兵下見輸贏。而那時,大概只有狹路相逢,勇者勝了!”

“哦。”宋君鴻懵懂地點了點頭,你一開始時不是說今天是講地形與設伏嗎?

但想到那快要想瘋了的醬肘子肉,宋君鴻很明智的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王矢嘆了一口氣,提起戰刀走了。

宋君鴻如蒙大赦,和王玉田一起撒腿飛奔回了屋裡。

“嗨,宋君鴻在嗎?”正當宋君鴻把臉埋在一大盆蔥拌醬肘子肉中時,院中的雜役老江頭突然敲了敲門進來,從懷裡摸出來一封信遞到宋君鴻面前:“剛從京裡來的!”

宋君鴻趕緊把碗筷放到一邊,擦了擦有些油膩的手指,拆開信件讀了起來,不禁是越讀越高興。

晚上時,宋君鴻來到了魯如惠的門外,扣了扣門進去了。

“山長,雲飛兄他們來信了。”宋君鴻興高彩烈的喊了起來。

魯如惠似有點失神,但很快就鎮定下來,笑著說道:“他們在京中一切可好?”

“都好!並且——”宋君鴻笑著揚了揚手裡的信件:“會試的結果剛剛放榜,他們仨都如願的中了榜。”說罷他把信遞到了魯如惠的桌上。

“哦,挺好的。告訴他們,在接下來的殿試中繼續努力,爭取給我們書院再拿下一個狀元回來。”魯如惠嘴上雖這麼邊笑邊說,但眼睛連瞄都沒有瞄那封信。

這大不尋常!宋君鴻暗暗想到。魯如惠平易近人,更注重對學生的鼓勵教育,要是在往常,他一定會把信件抽出來細細讀上一遍,哪怕是為了禮貌也該如此。

可魯如惠並沒有這麼做。宋君鴻細細的瞅了他一眼,這兩個月的時間內,魯如惠的頭髮似又多白了一些。

“山長,您......”宋君鴻吞了口唾沫,還是決定說道:“那外外貶和流放的大人們都是赤膽忠心的好官,或許終有再次復起的機會的。”

這陣子李皇后操控朝政大肆貶抑抗金要員的事情,已是傳到了這所原本安靜的書院。不少師生聽後都感到憤慨不平,惶論同是抗金派的魯如惠了。宋君鴻心道魯山長一定是在替他的這些朋友們的命運擔心,便忍不住開口安慰道。

自從得知已故太上皇離世的噩耗後,魯如惠雖在一夜醉酒後表面又恢復了平靜,但細心的宋君鴻還是發現他的神情一天比一天沉重了。

魯如惠對宋君鴻是有大恩的人,他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