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五十一節 興亡轉瞬鬥秋蟲(五)
第五十一節 興亡轉瞬鬥秋蟲(五)
更新時間:2011-02-28
“豈有此理!”趙措執劍的手哆嗦不半天,卻終於收了回來,冷笑道:“你一心欲尋死,本公偏不讓你如意。”
心頭怒火無處發洩,他反手猛得一劍掃在旁邊的書架上,頓時紙屑橫飛,各類書籍隨之散落了一地。趙措瞥了一眼,突然很煩燥,他感覺自己的心情也又一次就像這些書一樣有些凌亂了。
不行,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決不能讓這種煩燥影響自己的理智!
“我們走!”趙措冷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天音無奈的嘆了口氣,其實除了從小喜歡的琴藝外,她早已了無生趣。現在既然身陷囹圄,又隨時都有受人侮辱的可能,索性故意去激怒商國公,只圖一個速死罷了。
可終不能如願。難道寂寥悲苦的日子還要繼續這麼苟活下去嗎?
她悲愴的跌坐在了地上,生亦難,死亦難,上蒼何故竟如此捉弄自己?
過了許久,她才鎮定了下心緒,緩緩收回呆滯的目光,想從地上站起來。但就在此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完全改變了她的心意。
正當她的目光從地上那一堆散落的書本上劃過時,卻無意中從上面看到了幾個令她震驚不已的文字。她的嘴巴張的大大的,幾不敢置信。
她不顧一節的撲上前去,從書堆中捧起了那本書來仔細端詳,她沒有看錯!
只見在她的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書籍,上面的封皮上印著幾個大字:《桃花扇戲文》,下面又有一行正楷小字:宋君鴻、劉羽合著。
她的心中似有根弦被人撥動了,像一尾已經枯寂多年的瑤琴終於再次發出了鳴聲。
那個人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用顫抖的手,開啟了這本書,開篇第一頁上就是“備註:詳解標點符號的使用方法。”
標點符號?記得自己小時侯也曾跟著學過的。沒錯,是那個人!
一定是他!
她瘋了似的把那書又翻了幾遍,想多找出一些關於那個人的資訊,但卻再也看不出個其他的所以然來。
過了一會兒,各亂胡亂的心思正在天音的腦海中亂竄時,房門卻再次被推開,符公公走了進來,向她拱了拱手道:“天音姑娘,你可以走了。”
但天音兀自在失神發呆。
符公公以為她是被嚇怕了,便笑著說道:“這並不是什麼圈套,天音姑娘只管放心離開。哦,當然!我家公爺還有話要老僕轉告你:他現在正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事若不成,你就不必留在我們府中跟著送死。但事若有成,我們公爺還會再來找你,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你也逃不掉的。”
但天音仍只是呆滯的點了點頭。
“天音姑娘,你這是怎麼啦?”符公公感到有些奇怪,他在天音眼前揮了揮胳膊,對方那個空洞和茫然的眼神讓他心裡也打了個突兒,似乎眼前這位女子的心魂不在此處似的。
“我問你,你可知道一幕叫做《桃花扇》的戲文?”好在天音終於回過了神來,但隨即又抓住了他的胳膊急切問道。
其實《桃花扇》也曾小小有名過,但一來這本部剛一問世不過月旬就被禁,京中的普通老百姓未必知道;二來自《桃花扇》問世以來,天音都在專心於琴道,兩耳不聞窗外事,故竟是對此一無所知。
“你問它幹什麼?”符公公皺了皺眉頭問道。
“這麼說你知道了?”天音喜道:“它在哪裡演,快告訴我。”
《桃花扇》雖是禁書,但此時相比起他們正要做的事來說,根本就微不足道了。現在符公公一心掛念商國公今天的大事,也不願意和天音在這種小事上多糾纏,便揮揮手:“這不過是九個月前,嶽麓書院的幾個舉子瞎鼓搗出來的小玩宜兒而已。聽說禁後民間仍有些小戲場子偷偷演繹,姑娘如果有興趣,改天可自行尋找。”
天音便就是這麼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商國公府,此時並沒人注意到:她把那本《桃花扇戲文》也揣在了懷裡偷拿了出來。一陣霹靂驚起,緊接著漂潑大雨從天而降,路上的行人們紛紛掩頭奔走,或找地方避雨。只有天音依然一步步的在街中心的大道上慢慢行走著。
雨澆溼了她的雲鬢,風吹冷了她的面龐,可她全都不管,只是緊緊地把那本書抱在了懷裡。
慢慢的走回了家中,天音把那本書再次從懷裡拿出來,撫著上面那三個她曾在睡夢中呼喚過了無數次的熟悉名字,終於再也忍不住的飲啜了起來。
宋君鴻......嶽麓書院......九個月前,原來,你也仍然活著。
蜿蜒而下的淚水劃過了她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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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差不多該去主持殿試了。”一個內侍躬著身過來稟道。
李皇后點了點頭,又對著鏡子再次照了照自己新換的金枝步搖,確認足夠富麗堂皇才緩緩的步出自己的寢宮仁明殿。
殿外早有鳳攆伺侯著,隨著李皇后的坐了上去,便在一聲“起駕”後緩緩向外行進了。
李皇后的心裡多少有點激動,必竟自己要去主持的是殿試。殿試為科舉考試中的最高一段。皇帝親臨殿廷,發策會試中式的貢士,稱殿試。也叫“廷試”、“廷對”。源於西漢時皇帝親策賢良文學之士,始於武則天天授二年於洛陽殿前親策貢舉人,但尚未成定製。直至大宋開寶八年,宋太祖於講武殿策試貢院合格舉人,並頒定名次,自此始為常制。自此以後,歷代的大宋皇帝對於殿試的舉行都非常重視。即便是在本朝趙惇有心疾的前兩年,也是必須要到現場做做樣子的。
殿試,也同樣成為士子們心目中的一件大事,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不僅是一種比試,更是一種巨大的典禮。
“恭喜娘娘,以女質之身而親點天下俊材,娘娘可說是自武周則天皇帝以來的第一人哪!”李皇后身後的黃公公快走幾步跟過來挑著大拇指小聲地說道。
李皇后笑罵道:“休得胡言!”眉梢眼角卻有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之情。這黃公公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帖身老內侍,所以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喜好。
李皇后最近變得很喜歡以武則天自比!
她相信殿試只是第一步,總有一天,她要向全天下人證明:她李鳳娘也一樣可以做個堂堂正正執掌天下大權的女人。
儘管自己只是出身於一個小小的武將之家,粗識些點字,對四書五經道德文章並沒有太多的造詣,但這並不防礙她到士子們面前去展示她的權威。
“我們大宋朝是皇帝與士大夫共天下,娘娘若是能夠同時掌握住這兩樣,便等同於勞勞地掌控住了天下!”再次想到這次話時,她禁不住又向跟自己進言這句話的王行瞄了一眼。
王行似乎也注意到了李皇后在看自己,可他依然緊按著腰間橫胯的戰刀,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護衛著鳳攆向前一步一步的慢慢走著。
“好!氣度沉穩,不愧是累世將門出來的人。”李皇后在自己心底又暗誇了一句。這王行投奔自己已經有三年多的時間了,可直到半年前,他才引起了自己的注意。尤其是在最近的幾個月對朝中抗金派和清流官員的打擊行動中,這個王行很快的蒐羅了到大量的證據,從而才能讓她在抗金派和清流還沒有來的及組織起有效的反抗之時,便將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部打翻在地,然後驅逐出京或乾脆罷官流放。
在這次的殿試的機會上,他又大膽的給自己建言獻策,教自己怎麼籠絡天下的讀書人。
她以前很討厭那些成天抨擊自己的讀書人,可現在她突然想通了:只要這些讀書人也能為自己所用,那麼還怕天下沒人說自己的好話嗎?
“王將軍能文能武,你確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回去後本宮一定會再次好好的提拔你。”李皇后對王行說道。
“謝娘娘!”王行橫臂行了個軍禮。
李皇后滿意的笑了笑,這才打眼四望,突然臉色變了變,急喝道:“停!快停下來!”
抬鳳攆的人都不知出了什麼事,慌亂停了下來,忐忑不安的跪在了地上。
李皇后已經怒聲地問道:“怎麼到這裡來了?”
前面赫然是德壽宮!
李皇后雖然威壓六宮,但這並不代表她在整個後宮都可以為所欲為的。最起碼,眼前這一個地方,便一直是她勢力不敢染指,也不敢造次的地方。
因為這裡曾是已故太上皇退位後休養居住之所在。
她可以收買全皇宮的侍衛,卻無法收買這些經太上皇經心挑選出來的耿耿中心的忠烈之後。她可以用一個眼神就嚇死宮中的無數內侍與宮娥,卻獨獨對這德壽宮中當值之人不敢有任何的喝斥或處罰。
多年以來,她一直刻意地在躲避與這個地方接觸,哪怕是偶爾經過,也是寧肯繞著走。而太上皇也靜居於德壽宮中,輕易不去管宮牆之外的事情,兩人便這麼一直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狀態,才堪堪相安無事的。
“稟報娘娘,原本去興文殿的路在今天出門前不巧因宮牆塌而堵了路了。為了不使娘娘在天下士子們面前誤了時辰,王將軍特意和我商量,便經這德壽宮一樣可以繞道趕過去的。”黃公公忙上前回稟道。
“哦。”李皇后瞅了瞅德壽宮,仍然皺了皺眉,有點躊躇。
“娘娘放心,大行皇帝不是已經都去了嗎?”黃公公又上前了一步,細聲說道:“現在,娘娘已經沒有什麼再可以顧忌的了。”
李皇后這才“哦”了一聲,她擰頭打量著身邊的那些內侍宮娥們。因為害怕,那些人的頭全部低垂著,看不清表情。
但誰知道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會不會是看輕自己?那個人在生前就能威嚇自己,死後照樣讓自己感到恐懼?
“笑話,在這宮闈之中,哦不,在這全天下,現在本娘娘還需要顧忌誰?”李皇后故意挺了挺胸,冷哼著大聲說道。
這時王行也上前一步,笑道:“有末將在,娘娘大可放心。”
李皇后這才勉強的點了點頭,揮揮手說道:“那算了,走吧。”
於是鳳攆再次啟動,緩緩的開始穿越德壽宮而行。
但他們的隊伍在剛進入德壽宮後不久就不得不再次駐停了下來。
不知從哪裡,突然響起了一聲急促的呼哨,緊接著便見從德壽宮的各處宮牆後、屋舍間無聲但迅速地竄出來了大量的人,他們全部身披內廷禁軍的甲冑,卻全部把明晃晃的兵器指向了鳳攆隊伍。
“快後退!撤出德壽宮。”李皇后來不及多想,便尖著嗓子喊道。
但他們僅退了幾步便又退不動了,因為就在他們的隊伍前腳剛進入德壽宮,後腿宮門便隨即也在他們身後“哐”的一聲緩緩關上了。同樣有一大堆手執兵器的人湧了出來,層層地堵在了宮門之前。
前後都是敵人,他們被包圍了!
“你們要幹什麼?這裡坐的可是皇后娘娘!”黃公公壯著膽子大聲的質問道:“難道你們是想造反不成?”
不想面前的那些人卻在聽了後並無任何的畏懼之色,最前面的將領揮了下手,其他的人便執起兵器開始一起緩緩的逼了過來。
“你們、你們是哪支班直侍衛隊伍?叫你們的統領出來說話。”瞅著這些殺氣騰騰計程車兵並不在自己的質問下氣餒或停止,黃公公的腿開始有些軟了,慌忙地大喊:“有話好說,有話好......”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便聽一聲放弦之聲響起,一支呼嘯而來的羽箭從人群中飛出,又從他的口中貫穿而過,黃公公晃動了一下,仰天倒在了地上,鮮紅的血霧噴湧而出。
“韓書賢!?”李皇后立則從士兵群中認出了那個剛才開弓的披甲男青年。
他們是黃龍黨?
“護駕!”李皇后尖聲喊道。
“是!”王行虎吼一聲,拔出了腰刀卻反手一刀把自己身旁的副將給砍倒在地。
緊接著,李皇后驚恐地發現:在自己的侍衛隊伍中,有不少人也同樣的拔出兵器,在自己的隊伍中率先開始斬殺了起來。
真正忠於李皇后的侍衛們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很快就有近一半的人慘嚎著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行皇帝遺旨:誅妖后,清君側!”王行振臂高呼道。
伴隨著李皇后驚恐的尖叫之聲,埋伏在德壽宮的武士們蜂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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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趙擴正在府中急得前後直打轉轉。
見一個黑衣人影快步走了進來,趙擴急忙問道:“張旗主,您們為何要攔下我前去和母后參加殿試?”
“啟稟太子殿下,我們社內發現有不少黃龍黨成員都在近期內暗暗的潛回了京城,據最新的訊息稱,他們極可能想在今天對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不利!”
“什麼!”趙擴嚇了一跳:“他們何敢如此?”
在屋中急切的轉了兩圈後,他又向那黑衣人問道:“張旗主,那可曾知會我母后?”
黑衣人答道:“皇宮禁內,非我天星社草莽之輩可以進入,不過李旗主已經知會了今天給皇后擔任侍衛的王行將軍了。”
“那就好,那就好!”雖然嘴裡說著好,可卻依然在屋裡走來走去,六神無主!
張旗主瞅在眼裡暗歎了一口氣,心想:都說當今太子非英主之選,看來果真如此。
他拱手說道:“太子稍安勿燥,皇宮之中,也多是皇后的親信隊伍所把持,只要能提前有所預備,相信黃龍黨也照樣翻不出什麼大風浪來。”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吧。”可趙擴仍然是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的急得團團亂轉。
“這次黃龍黨的行動著實隱密,再加上任誰也沒有想到一向自命為忠臣的黃龍黨敢做這種事,所以訊息才晚了一步。”張旗主又有些得意的說道:“但最終還是讓我們偵獲了。這下是黃龍黨自己作亂,娘娘可以以此為由,將他們一勞永逸的解決掉了。”
可他的話才剛剛說完,又有一名黑衣人旋風一般地衝了進來。
瞅著他那急切的舉動,張旗主臉色也微微一變,問道:“李旗主,情況如何了?”
“宮中傳出資訊,皇后在德壽宮遇刺身亡了!”李旗主答道。
“怎麼會這個樣子?”張旗主也有點目瞪口呆:“不是自己知會了娘娘身旁的人了嗎?”
“具體的詳情還不得而知。”李旗主抹了把額上的熱汗說道:“眼下還有更緊急的事態:皇龍黨人在襲殺了皇后娘娘後,緊接著又趁亂闖入了皇帝的宮室,似要逼皇帝頒旨宣太子進宮。”
“如今皇宮已經是虎狼之穴,太子萬不可前去犯險。”張旗主忙道。
“可若聖旨真來了怎麼辦?”趙擴問。
“緊閉府門,堅守不出!”張旗主咬牙說道:“以太子府的守備兵力,再加上我天星社兩旗的精銳武士,當可保太子府固若金湯。”
果然,不一會兒,宮中宣旨的內侍就過來了,李旗主放他進府後,二話不說直接就一刀砍了。
內侍手中的聖旨滾落到了地上,不一會兒便讓鮮血浸染,目睹這從沒見過的血腥一幕,趙擴嚇得兩腿直打哆嗦,完全攤軟在了椅子上,口中還在唸唸的說道:“完了,完了!殺人棄旨,這種大逆之罪啊。”
“李皇后都死了,我們大逝已去,還管什麼大逆不大逆?”李旗主輕蔑的啐了一口,又恨恨地道:“不想咱們在佔據全面優勢的情況下,卻突然間滿盤皆輸!”
張旗主無奈的搖了搖頭:“非戰之罪,此實天不助我等!否則休說黃龍黨不一定能提手,即便真能得了手,以宮中大多侍衛都是皇后親信,或皇帝一怒之下能下旨調兵圍剿,則撲滅宮中兵亂,覆滅黃龍黨亦舉手間事爾。”
可惜,宮中的侍衛們在李皇后死後,立刻群龍無道。而皇帝本就有痴呆心疾,再加上膽小懼事,硬是縮在宮中不敢出來彈壓局勢,使得黃龍黨在宮中一舉襲殺李皇后之後,但如虎入羊群,縱橫無阻,進一步都順利的脅持天子了!
即便此刻在自己手裡的這名太子,也是一個膽小無能之人。
唉,時不利兮錐不逝!
“宮中暫時已不能指望,眼下只能等社主對此事作出按排了。”張旗主長嘆。
“報!”不一會兒又有一名太子府侍衛奔了進來:“外面來了大隊的禁軍,說是要奉旨搜查太子府,因為府上窩藏有金國的密使。”
“唉呀,金國的密使已經回去了啊,難道他們竟還不知?”趙擴奇怪的插嘴說道。
李旗主嘆了口氣:“哎喲我的傻太子呀,他們只是想找個藉口,要衝進府來捉拿我們罷了。”
事到如今,他再也顧不得尊卑禮數了。
“報!”隨即又有一名天星社員奔了進來,稟報道:“社主急令:全力護衛太子出府,移往北國。”
“北國?”趙擴驚的跳了起來:“你們莫不是要送我去金人那裡?”
“走吧,我的太子殿下。”張旗主笑道:“說不定到了北國後,憑著金人的支援,你還能有機會再去當一把兒皇帝!”
“我不去,決不去!”趙擴連忙擺手,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縮排座椅中去:“你們莫以為我不知道徽、欽二帝的下場!”
“事到如今,怕是也由不得你了!”張旗主拔刀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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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大行皇帝,是指已經駕崩但還沒有正式下葬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