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九節 羽檄爭馳無少停(一)
第九節 羽檄爭馳無少停(一)
更新時間:2011-04-12
柳侯今年已經六十有三,差不多已經到了該要致仕的歲數了。兒女們都在勸他掛印納官,做個悠遊林下的富家翁,可他仍然在日復一日地堅持穿起那身硃紅的圓領官袍,從一大日起來就趕往官禁之前預備早朝。儘管他有時也在想這樣疲累而提心吊膽的日子什麼時侯才是個盡頭?但最後卻還是抬起那頂硬腳的幞頭官帽,習慣性的戴到頭頂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是不甘。與他同年的科舉榜友們其中不乏已經位屆三公或公侯的了,然後再笑呵呵的向朝庭上一道致仕的表章,然後皇帝一般會半是惋惜半是放心的安撫他們一下,然後在答應的同時再賞賜一些虛名和財帛,以表彰他們多年對大宋朝庭的勞苦忠心。柳侯也想和他們一樣,儘管在很多人看來,柳侯已經做到了“侍郎”的高位,這已經是貨真價實的高官大員了,可他離“尚書”這個位置只差一步,卻就是升不上去,人生有時的際遇的確會讓你抑鬱難言。
他已經做了十五年的侍郎了,而他的頂頭上司,在此期間也早已經換了好幾任,其中不乏能力、聲望、資歷都不如他的小輩,可人家照樣戲劇性的搖身一變,就成了他們禮部的尚書。甚至他的同僚們在這些年裡也都換了好幾茬了,可只有他在這個位置上,雷打不動。
憑什麼我就不能做三公?不能做尚書?時間久了,柳侯心裡便忍不住經常會這麼想著,這快成為他的一個心病了。
好在現在老天終於給了他一個機會。他的前一任領導因為觸怒了李皇后而被罷官下獄,憂憤而死;他的這一任領導又因為曾巴結李皇后而不受現在的新皇帝喜愛,在前不久剛被尋了個不是而罷官。禮部尚書的位置出缺了!
就在柳侯快要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這個樣子的時侯,命運之神似乎終於垂青他了。禮部尚書的新任人選還並沒有頒佈,柳侯具有很大的機會獲得這個職位。儘管在禮部之中還有一位侍郎,朝中也有數位後起之秀們盯緊了這個顯位,但他相信只要能掌握住這次機會,做上幾件能讓新皇帝滿意的事,那麼他就一定會是最能後的勝利者。
只要能讓我坐上一會兒尚書的位子,幹上一年我就可以安心的致仕了!柳侯便是這麼一邊在心裡做此感慨,一邊搶著接下了劉羽昏禮的這項任務,並親自到場忙前忙後的操辦。
這也極可能便是他這一生之中最後的機會了,所以他卯足了全部的勁頭。
為了能讓這項任務順利的完成,也為了能進一步與朝中的新貴們搭上線,他不惜認了一個本是煙花柳巷出身的女子做了自己的義女。
他的確是下了很大的本錢的,不是嗎?可當符公公傳來皇帝擺架回宮的口訊時,他一瞬間突然有點恍惚。
不對呀?出了什麼差錯了嗎?自己有哪些地方做的令皇帝不滿意?不會呀,這應該算是自己這輩子操辦過的最隆重也最出彩的昏典了!那麼是出了什麼事了?可為什麼自己之前會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呢?
儘管他滿肚子的疑問都快要把自己給撐爆了,但在符公公的交待下,他還是不得不強打著精神,沉整了下面容,高聲的唱響了儀式開始的祝詞。
柳侯是從下面一級一級憑著實幹攢功硬升上來的,業務純熟,這些唱辭他不僅早就張口就來,且聲音洪亮悠長,如一口銅鐘鳴響,煞是好聽。
可此時下面的賓客們已經沒有幾個人會有心思去傾聽或讚賞他那引以為傲的嗓音了,大家都在交頭介面的議論著,一開始聲音很還低,後來乾脆越來越大。連柳侯那高亮的嗓音也難以壓制住人群之中的吵雜議論了。柳侯在心裡無奈的嘆了口氣,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啊,想不到自己嘔心瀝血的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排出的這場大典,卻獨獨缺了最重要的一位看客。
而那位看客不來,整個大典便像是一個被人抽了支柱的房屋一樣,再華麗也隨時有坍塌的危險。
很多人都對這一奇特的變化悄悄地和自己最親信的朋友交換著各種看法和猜測,其中最廣泛的一種猜想便是:劉羽要失寵了!這個在半個時辰前還絕沒有人會去想像的事態現在突然似乎一下子變成了不須言喻的事實。宦海中便是這樣,前一刻你可能還順風順水下一刻你可能便是覆亡在即了。看客中不乏有在心裡暗暗冷笑的人:劉羽在皇帝面前的快速竄紅無疑引起了很多人的眼紅。所以當劉羽還得寵時他們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去巴結他,可對方一旦失勢,他們又立刻搖身一變成為袖手冷笑的看客。甚至有很多人擔心與一個已經失勢的人在一起會引起皇帝對自己的不快,所以最後竟是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就悄無聲息地離場而去了。
人情冷淡,一至於斯!
看著不斷起身離去的人影,柳侯與王守川對了下眼,都無聲的嘆息了一下。他們倆現在已經和劉羽或多或少的捆綁在了一起,何況以他們倆的身份,必竟不能也那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溜了,所以也只好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當然,現場中也有少數一些完全不會因為皇帝到來與否而有什麼大的心情變化的人。如宋君鴻等“曲澗六子”和魯如惠、王行等學院中的師長們。
雖說宋君鴻對新皇帝的樣子同樣也有一份好奇之心,但他們來主要還是為了慶賀好友劉羽的新婚之喜的。無論皇帝來不來,他們那份為好友能“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欣喜之情都不會改變的。
直性子的方邵提著酒壺來到了劉羽的跟前,大著舌頭吐著酒氣說道:“雲、雲飛兄,莫、莫負了咱、咱們昔日在嶽麓學子中把酒酣飲的威、威名......,來,幹......幹了!”
劉羽笑著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這酒啊,果然還是要和好兄弟們喝才最有意思。”
雖然他這話說的灑脫,可語氣中仍有一絲抑鬱之氣存在。旁邊宋君鴻聽了便知道劉羽是在感慨此時場中發生的變化。劉羽雖然恃才傲人,狂放不忌,但他從來不是笨蛋。賓客們的態度變化他同樣是盡收眼底,人心喜歡趨利避害,本也是世間常情無甚了不起的,但必竟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在昏晏的現場上對新人出現這麼明顯的巨大變化,怕是任誰也會心裡感到有些不痛快的。他向柳叢楠等人一起使了個眼色,拉起大家,連著新加入的鄭雨農一起搬來鼓凳圍坐在了劉羽和露香兒周圍。
“老爺,夫人讓您少喝點兒。”一名小丫鬟從後堂奔了出來,扯了扯劉羽的袖子輕聲說道。
露香是新嫁娘不方便出來,只能待在那裡等待著,心下卻時刻在關注著前面的情形,聽說了剛發生的變故後,料到劉羽心中必然不快。
“沒關係的。”劉羽愛暱地往後堂張望了一眼,卻又給自己倒上了一杯。
“雲飛兄,你如今是大小登科,自放縱酒狂笑,世間煙雲,理它做甚!”柳叢楠笑著幫大家也都一一添滿。
“來,兒須成名酒須醉,難得今日你我兄弟們歡聚一堂,幹了!”宋君鴻拍著桌子大聲的喊道。
“說的好,兒須成名酒需醉!”劉羽也拍著桌子回應道。其餘幾個人也都鬨然齊聲應道,然後在一群狂放的哈哈大笑裡高高舉起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
他們如此高調的舉動立刻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有些離的近的賓客們無不停下了互相間的議論,吃驚地看著那桌高聲喧騰、鯨飲高歌的年青人們!
“唉,小兒們忒是輕狂!”柳侯無奈的搖了搖頭。
“可當年我們也都曾年少輕狂過,不是嗎?”魯如惠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笑著介面說道。
“魯兄,您何時過來的?”柳侯急忙放下手裡的酒杯,拉著魯如惠坐下。
“柳大人,不用焦慮太多,我聽人提過,官家對你這次的操勞很滿意。”魯如惠瞥了他一眼,突然意味深長的說道。
柳侯的老臉紅了紅,儘管雙方都是有著數十年交道的老熟人了,但讓魯如惠這人精看破自己的心事仍是有點尷尬,便同事魯如惠帶過來的話也的確讓他感到此許的安心,忙藉著舉袖飲酒的機會,把自己的窘態給掩飾過去。
魯如惠哈哈大笑著,又提起酒壺挨桌的去給賓客們敬酒,以他隆裕的威望,各桌賓客不管心裡猜測如何,也都不得不停下議論,擺出滿臉的笑容來起身迎接魯如惠的到來。
慢慢地,現場地氣氛總算變得安定了一些,雖說此時賓客們已經走掉了近半,但留下來的都開始壯著膽子開始互相勸酒。
正在大家以為這場昏晏即將這麼驚奇而卻又平淡的渡過的時侯,新的變數卻又一次找上了門來。
一名身著禁軍制式青色戰袍的小校揚鞭躍馬一直衝到了院門口,馬上的騎士才翻身跳下馬來,也渾不顧得上按撫坐騎,便衝進了院子裡的人群中,邊跑邊喊道:“樞密院副都承王大人可在否?陛下急召!”
王副都承放下酒杯,向魯如惠和柳侯告了聲罪,但急忙隨著那名禁軍小校走了出去。這名禁軍小校才剛翻身上馬,遠遠的便聽得一陣急密的馬蹄之聲傳近,又是一名禁軍小校策馬奔了過來,馬也都未下,便高喊著:“李莫將軍、張榮國將軍,陛下急召!”
那兩名將軍慌亂也起身奔了出來。
沒過一柱香的時間,前來傳訊的軍士竟來了三四撥,起先只是緊急召傳樞密院和一些高品階的將軍,後來竟是連柳侯、王守川這樣的六部的堂官們也都被召集了回去。
人群之中再一次開始譁然了起來。宋君鴻悄悄地來到了魯如惠的身邊,擔憂的問道:“山長......”
“沒關係,告訴雲飛,他的昏宴繼續,現在發生的這些個事情應該跟你們都沒關係。”
宋君鴻只好“哦”的輕聲答應了一聲,可他抬眼瞅了瞅這位自己一向信任有加的老山長,發現此刻竟是連魯如惠的臉色也發生了一些緊張地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