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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十一節 羽檄爭馳無少停(三)

作者:青玉

第十一節 羽檄爭馳無少停(三)

更新時間:2011-04-20

又喝了幾杯茶水後,緊張煩燥了一整天的心情終於開始變得平靜了一些,抬頭看了看日頭已經偏西了一些,宋君鴻便也下了茶樓,再次去了一趟魯如惠棲身的驛站之中,可得到的答覆仍然是:魯如惠還沒有回來!

怪了!宋君鴻對魯如惠的處事方法還是有些瞭解的。這位山長雖然頂著個當世大儒的名頭整天嬉笑怒罵,但辦起事來卻是利索爽快,從不拖泥帶水的。這次倒底是出了什麼樣的事情,需要魯山長在韓府上盤桓上一整天呢?

再聯想到這兩天皇帝,甚至是史福的不尋常舉動,宋君鴻心裡不禁又泛起了一些嘀咕。直覺告訴自己一定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可宋君鴻怎麼想也不敢確定。

他翻身騎到馬上,也不揮鞭催促,只是沿著護城河向座落在城郊的劉羽的新院子慢悠悠地趕了回去。晚風慢拂,細柳輕舒,夕陽打在人臉上都是暖洋洋的感覺。宋君鴻在馬上尋思了一陣子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突然啞然失笑。自己處江湖之遠,雖然透過各種機緣也認識了幾位朝庭的大員高官,可那些廟堂上的決策、朝庭的命運對自己而言仍是無法觸及的領域。自己想的再多,又有什麼用?難不成是因為自己這幾天身在京城這個天下的權力核心,便也多了幾分“憂國憂民”的胸懷出來?

宋君鴻搖了搖頭,呵呵一笑。自己還真是喜歡瞎操心啊!

他此時突然想起了兩句詩:“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洲。”這兩句詩在歷史上很有名,也是受到的評價一直很尖銳的。

宋君鴻直到此刻才終於有點恍然體悟的感覺。大概也只有身處這臨安京華之中的人,才能體會這裡是何等的繁華舒適,惹人流連吧?罷、罷、罷,且回去再和諸好友們舉杯一醉吧!

晃晃悠悠了大半個時辰後,終於回到了劉羽的院子,宋君鴻把馬韁繩直接扔給一名迎出來的小廝,直接抬步就進了堂屋。

堂屋裡,方邵正抱著一個豬蹄子大啃不已。

“當心油別滴到你的新袍子上!”宋君鴻笑著叮囑了一句,環顧了一下:“咦,玉池呢?”

一直藉著宿醉貪睡的幾個人基本都在,獨獨缺了王玉田一人。

“一個時辰前,他老父著人來把他接回去了。”柳叢楠答了一聲,剛舉起個酒壺想給自己添酒,突然又接著說道:“哦,對了,他還留話讓問你今晚回不回去呢?”

宋君鴻來京之後,一直借宿在王府之上。他略一沉忖,便說道:“嗯,那我還是回去吧。”

“乾脆今晚再在這留一宿吧,咱們幾個人再好好述述。”劉羽正好進屋,聽到宋君鴻這話聲就趕緊說道,過來把著宋君鴻不讓走。

“咱們兄弟聚聚倒是無所謂,可是會苦了嫂夫人嘍。”宋君鴻衝他眨了眨眼,笑著說道。

他們六個人但凡聚在一起,便沒個老實的時侯,可不是大晚上的再純粹喝兩杯酒那麼簡單。

露香作為女主人,那是又得忙前忙後的侍侯著這幾位混世魔王,又得在旁邊為夫君操心加擔心。

何況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劉羽的父母來了!她需要在他們面前好好盡到一份兒媳的責任。

宋君鴻瞅著剛從劉父劉母屋中端著臉盆出來連汗都沒來得及擦一把的露香一轉身,又從廚房盛了兩碗濃湯端了進去。

其實這些事並非是劉羽新請的下人不能做,而是露香堅持著要自己做的。這份執著,從劉父劉母進京的那天就開始了,一直持續到今天仍然沒有什麼改變。

宋君鴻嘆息了一口氣:“我原本以為嫂夫人心裡是很記恨你父母的。”

“她的確是。”劉羽輕聲地介面答了一句。

“那......為什麼?”宋君鴻吃驚地問道。

劉羽微低垂了下目光,盯著飯桌上的酒菜不說話。

宋君鴻立刻明白了,露香能放下心中的仇恨,這一切都是為了劉羽。

本來,當年露香的姐姐雪香自縊於劉府的門外時,雖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雪香骨子裡過於孤傲,又接受不了從苦海之中脫離並找到託負終身的心上人的巨大幸福中直接再次落入鏡花水月一聲空的失望,在各種正負強烈感情的刺激下一時想不開才走了絕路。但要說冷麵虛榮的劉父沒有負責,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也因了這一事件,劉家兩父子鬧了個斷絕關係,離家分居。

事情發展到了那一地步時,絕對是當事諸人們都人人懊惱,沒有一個人能臉上有光彩的。

本來在嶽麓書院時,劉羽是出了名的“行為不端”學員之一,再加上那裡也是池淺風小,這個事情對劉羽的影響還不算大。

可現在不同了,劉羽已經出仕當官了。對於歷朝歷代的官員來說,名望都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無形加分項。名望高的官員,總是比別的官員更易升遷一些。而名望低、尤其是那些私德有虧的官員,卻往往會淪為人們的笑柄,甚至連下面的吏員們都不會尊重他。

更何況,劉羽現在還是飽受皇帝賞識的“青年俊傑”,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時刻盯著他看哩,眼紅之中也一定會有不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早在露香甫一進京時,就知道了臨安的街頭巷尾中有不少人在打聽這位新科狀元公的八褂呢。

所以,她不能給劉羽的臉上抹黑。

中國傳統婦女的偉大之處便在這裡,幾千年的歷史文化下來,使得她們形成了一種恭謙的形為準則,不管個人的性情是潑辣還是溫順,只要是嫁了人真心喜歡這個家的,往往便會以維護夫家的臉面與命運為第一準則。

露香便是這樣的一個女人。甚至說,在這方面她的情緒會更加的強烈一些。原因很簡單:她曾經出身風塵。

劉羽沒有辜負他對她們姐妹的愛意,也沒有食言。

他考上了狀元郎,儘管有些人說劉羽的狀元及第來的有點運氣,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夫君是有真才實學並且遠在眾人之上的。

另一方面,劉羽肯冒著狀元可能被捊奪的風險,在大殿之中眾人驚訝和鄙夷的目光之中含淚向皇帝泣告自己與雪香、露香姐妹的坎坷戀情,這一舉動,無疑讓露香更是無比地感動。須知在天下的讀書人中,能不愛惜自己功名的有幾人?

昨日成親時,露香是抱著自己姐姐的靈牌一起與劉羽拜堂成親的。皇帝也下旨,同時封露香和她已經去世的姐姐為“勅命夫人”。

咱們如今是堂堂的“勅命夫人”了,再也不是可以任人欺侮的“下賤”之人了!姐姐啊,在天有靈的話,你可會看到這一幕了嗎?——只有劉羽知道,當皇帝的勅命下來之後,露香關起門來抱著那道勅命差點哭成了一個淚人。

自己連一個“勅命夫人”都做得了,難道還做不好一個稱職的兒媳嗎?露香有點賭氣。

退一步講,她也相信,劉羽在心裡未必不想和父母恢復關係。因為這世上沒有一個孩子,願意和自己的父母從感情上分離的。

劉羽為自己做了那麼多,可她不能干涉朝政,那她能幫劉羽做的便只有這一點了:做一個好的妻子,對外維護好自己夫君的名聲,對內照顧好一個家。

她也打心眼裡渴望有一個家,做一個好的妻子。對於那些從風塵笑場中出身的女子們來說,這已經是一種最大最想要的幸福追求了。

為了劉羽,為了這個家,為了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她毅然抑下了自己心裡的仇恨,默默地去試著做一個好兒媳。

這是極不容易的,所以面對露香這份放棄與執著,連宋君鴻等人也不禁為之動容。

“我聽說,伯母今天也曾說過伯父對當年對待雪香的態度深感懊悔的。”柳叢楠插口說道。

“嫂夫人真是了不起!”宋君鴻輕聲地讚了一句。

劉羽點了點頭,也輕聲吟道:“能得妻如此,我又夫負何求?”

宋君鴻笑著拍了拍劉羽的肩膀,由衷地為自己的這位好友在婚姻方面取得的圓滿感到高興。

劉羽也笑了起來,端起酒杯來,又依次為宋君鴻等諸人添滿酒,眾人一起舉杯,盡歡而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宋君鴻便起身告辭,柳叢楠、方邵和李孟春三人也都很懂事的跟著一起拱手離去了。

柳叢楠和方邵有自己的棲身之處,宋君鴻和李孟春便一起迴轉到了王玉田的府上。

回到自己屋中,宋君鴻要了一杯苦杯正在壓酒,睡眼迷瞪地準備一會兒就回床去睡覺。突然間門被人“嘩啦”一下子推開了,緊接著便見王玉田的身影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

宋君鴻皺了皺眉,笑罵道:“又不是相親,你怎麼在自己的家中也這麼橫衝直撞的?”

王玉田卻不去理會宋君鴻的打趣,沉著一張臉說道:“子燁,你可知昨天晚上官家為何失信沒有出現在雲飛兄的昏禮上?”

“為什麼?”宋君鴻對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都說是“君無戲言”,現場好幾百號大小官員等著呢,你好意思食言不去?

王玉田湊近了宋君鴻,壓低了聲音沙啞著說道:“我剛從下晚朝的家父那裡聽說——金國大舉入侵了!”

“啊?!”宋君鴻被這訊息驚得一愣,手裡的茶杯一滑,便跌落到了桌上,茶水灑了出來在絲絹織就的暗赤溜金線桌布上浸出紅通通的一片,像是血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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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所謂的誥命/勅命夫人,並不是官職,而是官員隨自己的夫君從皇帝那裡領獲得一種榮譽。雖可有俸祿,但沒實權;有品階,但不得干涉朝政。這種“夫人”的封賞,從漢代開始,歷經唐宋發展,在明清形成一種完整全面的制度。一般正妻或母親都有可能受封。其中自己的夫君是幾品,則她們的封階也是幾品。古代一品至五品的官員稱誥,六品至九品稱勅。而劉羽目前的官職是六品,故露香姐妹是封為“勅命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