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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萬里 第十六節 百里從軍水嗚咽(一)

作者:青玉

第十六節 百里從軍水嗚咽(一)

更新時間:2011-05-05

宋君鴻已經策馬狂奔了兩天一夜,粒米未盡,他也完全吃不下。嘴唇已經乾澀,雙目也赤紅的佈滿血絲。

但他仍在鞭馬疾奔!

時間每多過去一刻,宋君鴻都覺得父母妹妹可能便會變得多危險一分。他必須竭盡全部的力氣用來儘快地趕回親人身邊,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這已是在跟死神賽跑!

現在宋君鴻夾著馬腹的雙腿也早已磨出了水泡,此外雙股也都在馬鞍上顛簸的紅腫,馬兒每跑一步,他就會覺得屁股上傳來一陣火辣辣般地疼痛之感。可他依然不敢有絲毫的停止休息,他必須不停地趕路、趕路、趕路!

可即便宋君鴻能靠著一股意示力硬撐著急促的前行,胯下的坐騎卻再也承受不住,在奔跑的過程之中腳一崴,突然向前摔跌了出去。

跌摔到了地上的宋君鴻一滾而起。舉起鞭子就憤怒地想抽打馬匹。

“你這個沒用的畜牲,快給我起來呀!”宋君鴻把鞭子舉得高高的,可看到那馬躺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終究是沒能成功,只好看一雙哀傷的馬目投望向宋君鴻。

宋君鴻手中的馬鞭慢慢地放了下來。這馬他買了半年了,腳力很好,對自己也是溫馴,往日裡喜愛不已。此時宋君鴻何嘗不知這匹馬已經盡了全力,可自己歸心似箭,恨不得能脅插雙翅飛回父母和妹妹身邊去。

他轉了兩圈,想望望附近還有沒有別的過路人,可這時他才發現:為了能盡快回去,自己抄了條山林間的小徑近路,此刻在這荒山野嶺之中,自是一個人也看不到。叫天天不靈,喚人也人不應的。

宋君鴻在腦袋裡盤算了一下,此時馬力已乏,如果僅靠自己的的雙腿地話,他在半天時間裡能走出這座山就已經算不錯的了。

他無奈地走到了一顆樹邊,因為屁股已經磨的生疼,也不敢坐下,只能扶了樹幹稍稍地休息。

此時一群大雁從他頭頂上遠遠地鳴叫著飛了過去。

“鴻雁於飛,哀鳴嗷嗷。”宋君鴻抬頭瞅了瞅慢慢飛遠的雁陣,眼角一紅,喃喃地說道。

鴻雁是一種候鳥,秋冬南去,春夏北遷,它們千里跋涉,不過也就是為了一個祖祖輩輩於天性中形成的“安窩”的習慣。看到他們,宋君鴻才想起自己的離家已經有多久了,恍若一隻離群的孤雁。而再在耳邊聞得鴻雁長途旅行中的鳴叫,竟覺得聲音淒厲,聽起來十分悲苦,此時觸景生情,更是平添了一股抑止不住的悲涼。

爹、娘、石榴,你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等著我回去呵!

宋君鴻強忍著只要一動身上就傳來的痠疼之感,在這附近尋了條小溪把水囊灌滿,然後走回坐騎身旁,拍了拍它仍在不停的淌著大顆汗滴的脖子,把水囊湊近馬口,慢慢地給它餵了下去。

又過了一刻,馬匹似乎恢復過來些力道,終於嘶鳴一聲,慢慢地又站了起來。

宋君鴻欣喜的上前問道:“你終於緩過來了嗎?”

馬的雙腿雖仍有些顫抖,但已經站的越來越穩定了。

想了想一會兒還要趕很長的一段路,宋君鴻只好強壓下心頭的焦急之情,先把馬匹牽到一片青草還算繁茂之地,讓它啃食和繼續休息。

約莫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左右,馬匹從外表已經看不出來什麼異樣了。若是在往日,宋君鴻一定會愛惜馬力,讓它再多休養一會兒。可此時他卻不得不再次做好立刻繼續上路的準備。

宋君鴻上前拍了拍馬的鬃毛:“苦了你了!可我們一會兒還要再苦一苦。”

馬兒似是通靈性,又嘶鳴了一聲,把臉帖在宋君鴻臉上蹭了蹭。

宋君鴻低聲感激地說道:“我知道,你也是好樣的。”

說罷,他一縱身再次翻騎到了馬上。

半日後,他路過了一個縣城,進去迅速買了點乾糧,就著溫開水胡亂的吞了幾口後,又趕緊穿過縣城,繼續往家走。

可宋君鴻這一路上越往北走,心就越往下沉。

隨著往北走的越遠,一路上所遇到的流亡的百姓就越多。他們一個個全都蓬頭垢面、他們可能在長途跋涉後已經十分的疲憊不堪,可神色仍然高度緊張,稍微遇到一丁點的風吹草動就會害怕起來。有的人還能尋思起自己的一些遠方的親朋走趕去投奔;可還有很多人卻是隻能隨著人群不停地向北走著;到底應該逃向哪裡?明天會怎麼樣?他們全無所知,滿目茫然;此還還有些幸運點的人出逃時還來的及多帶上了一些乾糧和錢物,路上還能多少有點溫飽;可有很多人只是赤著雙手跑了出來,或帶的物資早已在之前的路上消耗完了。他們現在只能木然的走著,走著走著,哪個再也走不動的人就可能忽然不支倒地,或許從此再也起不來了。

這時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傳來,宋君鴻扭頭望去,只見流亡的人群中有一個婦女正抱著一個孩子,在艱難地走著。她的衣服上滿是塵土,可她也顧不上拍打;髮絲蓬亂,才剛二十上下的臉上也多日未洗而髒兮兮地,也完全沒有心思去擦洗一下。她只是跟著人群一步步地走著,身子搖搖欲墜,似是隨時都會倒地的樣子。只是在懷裡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孩子,此時聽到孩子的啼哭,木然的臉上才多少恢復了一點兒神志,哄了幾下後,孩子卻哭的更歷害了。

作為母親的她,知道這是孩子餓了。她此時也顧不得尚在大廳廣眾之下,解開了自己上襖一邊的繫帶,將孩子的腦袋從放鬆了的衣衫中塞了進去。

嬰兒立刻迫不及待的含住了母親的乳*頭兒,可他的母親也已有多日滴米未盡,此時又哪有奶*水來喂他?

嬰兒吸了半天,卻從已經乾癟的乳*房中什麼也吸不出來,禁不住又大聲的哭了出來。

少婦的臉上現出了一絲悲悽,或許今日便是她們母子的喪命之期?

宋君鴻苦嘆了一下,扭轉馬頭來到那名少婦身邊,跟她說:“你跟我來!”

少婦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在了宋君鴻的身邊幾步遠怯怯的走著。

宋君鴻把她領到一家小酒店裡,讓小二端上來一碗大米稀飯,然後把火粒都撇出來,只留下濃濃的米湯,用嘴吹涼了後,遞給了少婦。

少婦慌忙把米湯一點一點的喂到了嬰兒的口中。

嬰兒吃了些米湯後,再不發餓,於是又沉沉地睡去。

少婦瞅著懷中孩子露出滿足神態的小臉,終於禁不住的小聲哭泣了起來。

“你男人呢?”宋君鴻輕聲地問道:“我領你去找他。”

“死了!”少婦臉上戚容更盛。

“那你還有其他的父母家人、兄弟姐妹們嗎?”

少婦搖了搖頭,無力地說道:“都死了!”

宋君鴻沉默了一下。俗話說:“寧當太平犬,不作亂世人。”戰亂一起,不知會有多少家庭分崩離析,至親死難。

少婦兀自在一個人喃喃地自語著:“金兵來時,孩子他爹就在流矢中死了。我們只好繼續一路逃亡,前幾日經過零州時,我的公公和婆婆年紀太大,受不了這種苦也死在逃難的途中了。”

宋君鴻一驚:“零州也讓金兵佔了嗎?”

少婦點了點頭。

宋君鴻再也坐不住了,因為零州再過去就是潞縣,如果零州也淪陷,那麼潞縣必然凶多吉少了。

他把荷包中的銀錢分出一半遞到少婦面前,又把剛買的乾糧餅子也抓出幾個來,塞到少婦手中,然後起身就急忙地又向外走去了。

少婦愣怔怔地瞅著宋君鴻急切的出門上馬,這時才反過神來,追出門外急忙喊道:“敢問恩公的姓名?小婦人來日也好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同是離亂苦命之人,不說也罷。”話聲裡宋君鴻已經去的遠了。

又走得兩日,路上的逃亡百姓已經很少了。原因也很簡單:這裡已經是宋金正在交戰的戰場了。除了少數不捨得祖先家業而不願離去的人外,大多數的老百姓早已經逃走多時了。

此時留下來的,只有一些守土有責的宋國軍士罷了。

他們沒有和鄭經一樣的臨陣脫逃,可當宋君鴻策馬到一小土丘上,遠遠地便可望見城頭上一些所剩不多的人影在緊張地跑來跑去,往城下投擲滾石擂木一類的物什。可惜在震天的喊殺聲中金兵在城外似乎不停地引弓發箭,完全壓制住了城頭的宋軍防禦力量。而同時城下的一些金兵已經開始架起雲梯如蟻附般攻向城頭了。

宋君鴻無奈的搖了搖頭,連他也都能很確切地看出來,這座小城已經根本不可能再防守的住,眼瞅著陷落也只是個把時辰之間的事情罷了。

宋君鴻躊躇了一下,雖然是思家心切,可前面就是戰場,自己也不敢太過去靠近。他記得曾聽王行提到過:在這種兩軍混戰的時侯,軍隊一旦遇上不熟悉的人多半是會直接砍殺了。所以除非來者是身後還跟隨有大隊的人馬,否則一個人過去就是在找死。

宋君鴻只好一帶馬,遠遠的繞行了過去。

從此刻開始,他就不得不更加地小心翼翼起來。因為他現在已經慢慢進入了敵佔區,便隨時都有可能遇到那些在戰爭中早已殺人殺紅了眼的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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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絮語:《鴻雁》一詩,出自於中國傳統的詩文名著《詩經》。這首詩感情深沉,語言質樸,韻調諧暢,青玉甚愛之。自初中一讀後,至今仍然口可誦之,感慨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