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二十六節 鬱孤臺下清江水(一)
第二十六節 鬱孤臺下清江水(一)
更新時間:2011-05-15
宋顯昭元年、金明昌元年,十月二十一日,山東,濟南。
這裡曾經千百年來都是華夏民族歷代政權的重要領土,但現在這裡的統治者卻並非是土生祖居的漢人們。
大宋朝的人們喜歡把這些地方叫做“北境”,一種似是屬於本國又不屬於本國的模糊的叫法。這裡也的確曾是大宋朝的領土。但現在這裡的土地實際上已經被併入了另一個政權,這裡也被叫作——“金國”。
數十年前,宋朝在與女真人的戰爭中失利,不得不把這片土地割讓給女真人,以換取江南半壁的短暫和平。
如果不是因為這裡絕大多數的人口都是漢人,而金國對於漢人的政策存在大量的欺壓的話,這裡的反抗的火苗也許並不會此起彼伏,屢撲屢起。
但不管如何,大宋朝私底下還是希望這種火苗燃的越快、越多也好。所以才會有了“敲山”計劃的出爐,也才會有了一批又一批人被秘密的遣送來這裡。
史珍和蓮娘現在就慢慢地走在這座千年古城之中。這裡雖然稱不上繁華,但好在遠離目前正在發生的宋、金戰爭主戰場,所以還算保有幾分平靜。
“聽說這裡是辛棄疾的家鄉,如果不是有要事在身,我倒真想去歷下逛逛。”史珍說道。“辛棄疾大人一生矢志抗金,金人恨不得生啖其肉,其家宅就算尚在必然也是受到金人的嚴密監視。咱們縱是無要務,怕是想去逛一逛也是不容易的。”蓮娘也笑著低聲回應。
“可惜。”史珍小小失望了一把。
蓮娘忙安慰道:“不過婢子聽說,老爺與辛大人是好友,就在前些年辛大人還來過咱們府上哩。”
“真的?”史珍眼前一亮:“那我回去後問問我爹孃吧。那個辛棄疾宋公子貌似很喜歡他的詞,我真想瞅瞅他長的倒底是個什麼模樣。”
“婢子還以為小姐和老爺一樣是喜歡辛大人的詞作呢。”蓮娘掩嘴輕笑了起來:“原來是愛屋及烏啊!”
史珍不好意思的說道:“快趕路吧,咱們先忙正經事。”
又走了幾步後,蓮娘把史珍領到一個小茶館之中,說道:“小姐,這裡離‘那個地方’已經不遠了。請小姐先在這裡稍侯片刻,容婢子先過去查探一二。”
史珍點了點頭,叮嚀道:“這裡已不比大宋,諸事小心。”蓮娘應允了一聲,便出門而去了。
蓮娘走後,史珍情不自禁的摸了摸懷裡的一包物什,那裡是一個小油包,油包裡有四張用紅纓綁一起的曹婆婆肉餅。
但這幾張肉餅並不是乾糧,實際上它們有更寶貴的用途,以致於史珍主僕路上再餓也絕不會去打咬它們一口的主意。
史珍又不禁想起十日前收到的那個字條上的話。
史福聽說了史珍要進入北境搜尋嶽英的訊息後,以黃龍黨內最快的通訊渠道趕在她們進入金國前送給了她們這包已經乾巴巴了的肉餅。以及一句古怪至極的話:“自進入北境後,不要試圖與任何一處黨內樁點聯絡,除了朱強,更不要相信任何人。”
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自己與蓮娘又是僅僅兩名女子,不聯絡黨內的潛伏人馬,難道去聯絡金兵不成?
不過史福這話雖然神秘兮兮且不合常理,但史珍在路上與蓮娘合計了一下後,還是決定聽從史福遞過來的話。
原因很簡單,或許史福對於外面的人來說有時很“可怖”,但對於史府人來說,是完全可親和可以信賴的。
約半個時辰後,蓮娘返了回來,衝史珍點了點頭。主僕二人這才又結了茶錢,來到了史福說的那個地方,把懷裡的那包肉餅輕輕地放了上去。然後就主僕兩人互相乾瞪眼,誰也不知接下來該幹什麼,會發生什麼。
實際上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史珍主僕無奈,只好就近找了個小旅店休息,第二天一早再去時,卻發現肉餅已經不見了。只是該處多了一箇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們,才目無表情的問:“肉餅是你們放的?”
史珍點了點頭,剛要張嘴說話那名中年人已經抬手製止了她,說道:“什麼都不要問,立刻跟我走。”
從見到那人開始蓮孃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史珍用目光向她瞥了一眼,說道:“無妨。”
主僕二人跟著那人七拐八轉的走了好幾條街後,才走到一處瞧起來十分普通的莊戶門前,那中年人一推門走了進去,史珍主僕只好也跟了進去。到得廚房處,那人竟伸出兩手來搭在黑幽幽的鐵鍋邊沿處,一抬腕,竟將灶臺上的鐵鍋給揭了出來,史珍主僕驚奇地打眼望去,竟發現鍋底處連著一處通道,只是不知連往何處。
“下去!”中年人沉聲說道。
史珍也不答話,蓮足輕輕一點地,已經縱起四尺飛落於通道上,然後朝下走去。蓮娘在後面瞅了那中年人一眼,終於還是跟著也躍了進去。
在黑唂隆冬的通道中走了百十來步後,一拐角,才終於有了一點光亮。
眼間是一間秘室,只是在牆壁上掛著兩盞油燈。
屋裡有一個人,正用一隻手把放在桌上的油紙包慢慢地開啟,又拎起了那串已經乾硬的肉餅,湊在低俯下來的鼻端處使勁嗅了嗅,良久才不捨得放下來,說道:“不錯,是正宗的曹婆婆肉餅的味道。”
屋裡光線昏暗,有點看不清楚那人的面目,見到那人向自己二人走來,蓮娘一個閃身已經擋在了史珍的面前,把腰間的長劍拔出了一半。
“沒關係的。”史珍拍了拍緊張的蓮娘,閃身走到那人的面前,雙手在腰側一按,竟是盈盈一個萬福禮拜了下去:“珍兒見過朱爺爺。”
地道里的這個神秘人赫然就是朱強。
“丫頭,起來吧。”朱強伸出手來扶起了史珍。
“剛才朱爺爺一說話,我就聽出來是您的聲音了。”史珍頑皮的一笑。
“嗯,我也沒有想到來的居然會是你。”朱強瞥了眼放回桌上的曹婆婆肉餅,說道:“還以為會是哪個老不死的呢。”
“朱爺爺玩笑了。”史珍只好解釋道:“是珍兒一定要過來,福叔勸阻不住,便讓我把這個捎過來。至於為什麼,珍兒也不知道哩。”
“嗯,我一猜就是他。”朱強也笑了起來:“白髮多時故人少,如果還記得用這一招的人,有兩隻巴掌都能數的過來。”
史珍主僕聽得一知半解,也不好插嘴。半晌等朱強唸叨完了,才問道:“朱爺爺,自保蓉鎮一別,一年多了,珍兒常想起你哩。”
“小丫頭有良心。”朱強愛暱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史珍吐了吐小舌頭,還是忍不住問道:“朱爺爺,您怎麼在這裡?”
這裡,是遠離青山綠水的漆黑地下。就算再安全,也仍顯得孤寂冷清了點。
朱強是誰?在南邊大宋朝著名的老將之一,在北邊這裡也應試是嶽英的左膀右臂,不管從哪方面講,都是有頭有臉響噹噹的人物,與這幽黑的地下洞穴不大相稱。
所以史珍難免會感到很彆扭的奇怪。
朱強的臉上笑容也凝止了。
看到朱強臉上神情有異,史珍心裡突然有點不好的預感。她左右看了一眼,又問道:“朱爺爺,怎麼沒看到英兒,他好嗎?”
聽到史珍提到嶽英,朱強臉上的笑容慢慢隱了下去:“你也是專程前來打探他的訊息的嗎?”
史珍也不隱瞞,說道:“現在金國大兵壓境,宋公子已經決定投筆從戎了。他從軍前和我說擔心英兒別出什麼事情,故託珍兒來查訪一下。”
“好哇,你們能記掛得嶽英的安危,說明嶽靄當初的確是所託得人。你們沒有辜負當初岳氏託孤的期望。”朱強伸手把桌子拍得啪啪作響,顯得神情似是十分激動。
史珍吃驚地抬頭望向朱強,卻見朱強低頭羞愧地說道:“可是我......我卻沒有能衛護好嶽英的安危。”
“啊?”史珍大吃一驚,忙追問道:“朱爺爺,倒底是出了什麼事了?”
“嶽英......嶽英,他讓金人給抓去了。”
“什麼?”史珍更是急切。三軍不可奪帥,英兒是這次北境抗金起義軍的主帥和旗幟,他如果被金人捉捕,那麼對於北境的抗金情況來說將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也難怪一直困手困腳的金人敢於突然揮師南下大舉侵宋了呢。
“怎麼會這個樣子?”史珍問道。有老將朱強在身邊照應著,原本不該出現這種情況的。
“唉,我們黨內出現了叛徒。在有次我外出聯絡一處宋將後人的時侯,那名叛徒把嶽英的行蹤給出賣給了金人。等我獲悉領人前去時,嶽英早已經讓人給捉捕走了。”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所以在與金軍的交戰中越戰越勇的嶽英,卻是在自己人的出賣下變成了階下囚。
“那你們就沒有想到過去營救?”史珍急問。
“不僅想過了,且也試過了。但一開始我們折損了不少兄弟,差點就能把人給搶出來了,卻最後功虧一簣。後來金人就把嶽英給轉移到了別處看押,他現在的處所變成了高度的機密,我們也是一直到近兩日,才查訪出一些線索來的。”
“此外,嶽英一出事後,黨內就先後派了兩撥人來督察此事。但前一撥人在路上就遇襲全軍覆沒了。第二撥再來人時,我乾脆親自帶人去接引——”
“還是出事了?”史珍看著朱強沉重的面部表情,猜測道。
朱強點了點頭:“不僅是等我到達接頭地點時發現他們又都全部身亡了。而且連我和去接引的兄弟們也全部都陷入了金兵的包圍埋伏之中。”
“怎麼會這個樣子?”
“那時我才醒悟,我們中間一定還有其他別的內奸存在。”朱強痛心疾首地說道:“為此,我們付出了太多兄弟義士的性命為代價!”
看著朱強這位已經滿頭華髮的老人此刻這種自責不斷的痛苦模樣,史珍只好上前安慰:“朱爺爺,這世上忘義負恩之徒從來不見少了,英兒的事純屬是意外,也不能都怨到你的頭上。”
說罷她想上去拉拉朱強的袖角,卻發現一拉輕飄飄的。
朱強苦笑著說道:“你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會窩在這個地洞中嗎?因為我們的總營也因為內奸的出賣給暴露,半個月前受到金兵和天星社的聯合襲擊,我身負重傷,只能在此養傷。”
說罷他掀起了自己一直蓋在身上的寬大披風,露出了扎滿繃帶的血汙衣著,以及一個空蕩蕩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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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辛棄疾,南宋時詞人和名將。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歷城(今山東濟南)人。出生時,中原已為金兵所佔。他二十一歲參加抗金義軍,不久歸南宋。一生都力主抗金。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安撫使等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