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四十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六)
第四十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六)
更新時間:2011-08-26
既然已經製造出來了,那麼接下來自然便應當要給大家展示和驗收一下嘍。
約莫著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之後,已經聞訊的劉代在衛兵的帶領下走了過來。
“拿出來讓我看看。”他大刺刺地說著,作勢便欲往工房裡走。
“先等等。”宋君鴻卻搶先一步攔在工房門口。
“還要等什麼?”劉代譏道:“莫不是宋小哥兒做的東西實在是醜陋粗鄙,羞於見人。”
“劉代大人是行家,一會兒小弟的‘拙作’自然是免不了要請劉代大人過目‘賞玩’的。但獨樂樂何如眾樂樂?咱們再等個人如何?”
“等誰?”
宋道:“完顏大人一會兒也就到了。”
“什麼?”劉代跳了起來:“我可是你被指定的驗收者,我都還沒有驗收透過,你就敢把完顏大人叫來?”
“可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宋君鴻十分肯定的說道。為此他可是向那張通譯遞了足有價值六百貫的鈔子。理由嘛,很簡單,他怕劉代疾賢妒能,驗收時找岔不讓自己做出來的東西過關,這樣完顏大人就無法得知自己的傑作了。故請託張通譯把完顏扎夫發和這營中的主將都請來。是好是壞讓大家都看看,要死也死個乾淨明白嘛。
張通譯初時還有點為難,但瞅著六百貫的鉅額鈔子怎麼樣也不願意捨棄,反正張通譯他自己也不甚喜歡劉代,在一番掙扎之後終於答應了下來。並且隨即保證:就算他不能幫自己把這座大營的主將請來,但把完顏扎夫發遊說來可是當時他拍著自己胸脯說必能做到的事情。
沒有人會跟銀錢做對。據宋君鴻這幾日對那張通譯的瞭解,他敢說能把完顏扎夫發遊說來,必然是十拿九穩的。
“無知小兒!狂生!”張代氣得在旁邊大罵,宋君鴻卻不理他。事已至此,已不必再遷就於他。只需再等完顏扎夫發來到即可――必竟角兒都到齊了,好戲才能開演。
果不其然,很快的,完顏扎夫發就在張通譯的帶領下也來到了工房的門口。
“兩位大人,裡邊請。”宋君鴻這才讓開門口的通道,笑著邀請道,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完顏扎夫發不知有他,親兵幫他撩開了門口的軟帳,他一矮頭就鑽了進去。
劉代不願在完顏扎夫發麵前和宋君鴻提前爭執,於是隻能強壓下心頭的惡氣,狠狠地瞪了宋君鴻一眼,也邁步跟進去了。
“宋夫子,我這差事辦的怎麼樣?”張通譯在門邊對宋君鴻笑著小聲說道,一隻手卻已經又微微伸了出來。
“好你個喂不飽的貪鬼!一會兒便也有你受的。”宋君鴻又從懷裡摸出兩張一百貫的交子,遞到了張通譯的手裡。
這已經是他從種慎處申一眨眼間就沒了。
反正成敗在此一舉,宋君鴻本身沒有存了貪沒的心思,此時只要能成功便把這些費用全部一股腦花出去也在所不惜。
張通譯拿著交子喜笑顏開,把錢偷偷揣好後,和宋君鴻也進了工房之中。
完顏扎夫發進帳之中,便大馬金刀的坐在其中一張主位的椅子上。
“劉代大人,您也請落坐吧。”宋君鴻笑嘻嘻的道。
劉代冷哼了一聲,倒也不敢真去和完顏扎夫發平起平坐,便只是趨前兩步,側立於對方身旁。
完顏扎夫發抬手把一名親兵奉上來的熱奶湯擋了回去,抬頭望向宋君鴻便問了一句。
張通譯轉述道:“你這麼快就做好新兵器了?”
宋君鴻點了點頭。
張通譯又轉述了完顏扎夫發新的一句問話:“可送到你工房中的這三大桶火藥和木料就放在我們眼前,怎麼看上去都沒怎麼有減少的樣子嘛?”
還沒等宋君鴻回答,那劉代已經在邊上插嘴道:“大人甚是英明,想這區區三天時間能做出什麼歷害兵器軍械來?這姓宋的小娃娃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多半是在誆騙你哩。”
宋君鴻笑了一下,走到那火藥桶旁邊,抓起一把藥砂在眼前又看了看,然後張開五指,讓藥砂從手掌間緩緩的滑漏而下,說道:“完顏大人也知道:這火藥可是金貴物什,全營也就這麼點兒。當然要小心拿用,不敢胡亂浪費了。作為一種新兵械的研製,只使用一點兒也就足夠了。”
完顏扎夫發將信將疑的望向宋君鴻,又把詢問的目光望向劉代。
劉代卻冷哼了一聲:“不要說這些花裡胡哨的了,我卻是不信。若有什麼真材實料,就都拿出來讓我們瞅瞅吧。”
“當然當然。”宋君鴻說道:“先跟大家說下,我這新軍械有個很詩意的名字,名叫‘飛天舞’。”
“什麼‘飛天舞?’”工房中的諸人都有點皺眉頭,殺人的器械要的就是慘絕人寰,要詩意來有個屁用?
“看來你們還是不瞭解其中的妙處啊。”宋君鴻搖了搖頭,伸手點然了一個火摺子,在空中從高到低比劃了好幾個圓圈,然後像後世電視劇中的西方紳士一樣行了個禮節,火摺子在空中劃出一連串絢麗的光痕。宋君鴻邊顯擺邊說道:“為了增加這個兵械的文化性,在我將其正式點燃之前,容小生先給你們講一個和這名字有關的故事吧。”說罷也不管完顏扎夫發同不同意,便開始在工房中邊踱步邊煞有介事地說道:“從前在極西之地,有塊地方叫做歐羅巴,歐羅巴中有個小國叫做英格蘭,英格蘭中有個世家中出了個青年軍官叫做羅密歐,他愛上了一個賣包子的姑娘,那個姑娘叫做朱麗葉。兩人真心相愛,難分難捨。不成想在想要成親的時侯卻受到了羅密歐父親的強烈反對。”
“為什麼?”眾人都被宋君鴻胡說八道的故事唬的暈頭八腦。張通譯更是直接入戲,奇怪地問道:“莫不是那羅。。。。。。羅什麼歐的軍官嫌這姑娘的身份低微,辱沒了他們家的門楣?”
“no!”宋君鴻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其實真正的原因是:這青年軍官的父親其實也是姑娘的生身之父,也就是說他們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譁――!”眾人都大呼了一口氣,這種原因很出乎他們的意料。
宋君鴻卻在暗笑,這在後世的影視劇中都早已經是用到爛大街的狗血情節了,拿出來蒙一千年前的人,不想卻是這麼的好用。
“那可該怎麼辦?”張通譯追問了一句,像個多愁善感的小媳婦。
“唉,兩個可憐人哪,只好相約一起殉情自殺嘍。”宋君鴻扼腕長嘆。
這個故事的唯美結局讓完顏扎夫發這個胡人都大為感傷,大嘆道:“其實在我們女真族中,這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偏是這個英什麼蘭的國家和你們漢人一樣規矩忌諱太多。”
“是嗎?”宋君鴻裝作不懂的反問著,卻已經“有意無意”地踱到了完顏扎夫發所坐的椅子後面,他一邊繼續胡謅著故事分散著眾人的注意力:“然後故事還沒完。大概是天憐其情,地憫其哀,於是便在他們身死之後,一道雷劈下,‘喀嚓’一聲,你們猜怎麼著?他們化做兩隻蝴蝶,共同翩翩起舞。”
他還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比劃了兩個誇張的飛舞姿式。
就在他這難看的“飛舞”中,火摺子揮舞了幾個半圓,在眾人誰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擦過了工房中的一根柱子。
柱子上有個小孔,極是不為人注意。再加上地處完顏扎夫發和劉代的背後,就更是無法查覺。在這小孔的上面有個微微露出一點的導火線頭。因為導火線頭露出極短,點燃後的火光一閃便燒進小孔的孔道中了。
其實,劉代講的沒錯,短短三天時間,的確是做不出什麼歷害的軍械兵器來,但讓宋君鴻在柱子上偷偷鑽出這麼一個小孔道來卻是足夠了。
何況就算有更多的時間,宋君鴻其實也做不出什麼軍械來。
在後世的求學階段,宋君鴻自認為數理化都學的不錯,但此時到了這一千多年前“落後”的南宋,卻發現自己所學的那些知識固然還記得不少,可要想完全應用到實際的生產中,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別的不說,光那手榴彈,就是他提出設想,央宋軍營中的一些老工匠設計製作,在付出四次意外爆炸,工匠三死兩傷的代價後,才勉強的做出來了三枚。就這三枚,還是簡化版,如把拉弦改成了自己手動點火線之類的。
本來他還想再跟工匠們多學一些床弩之類的宋代軍械製作技術好出來冒充專家,可兩天後他就發現,論科技,或許後世人遠勝現在的南宋。但論及手工藝之精巧高超,這個時代的人其實遠比後世更加優秀。甚至很多精密的技藝,怕是後世也無法完全仿製,部分甚至已經可能失傳了。
宋君鴻無奈只好在學了些基本的手工原理和名詞後,就揣著這三枚簡化版的土手榴彈溜到了金營之中。
他沒有本事真的做出什麼歷害的軍械來,更知道三天就造出來歷害軍械是個會讓人生疑的漏洞,但他還是不得不這麼說。
因為若是再拖得幾天,或許他仍是什麼也造不出來,可劉代這名真正的南宋軍械專家說不定就會為金兵出產第一批攻城利器了。他不敢冒這個險。
當女真人多少還在唏噓剛才的故事時,讀過一些書的張通譯已經發現出其中的異常之處來:“這故事的結局怎麼和西晉時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典故如此相似?”
“哦?大概是碰巧吧。”宋君鴻一揮手:“嗨,我們管這故事做甚。”
管這故事做甚?剛才明明是你自己聲情並茂的非要去講它的。張通譯很是不解。
宋君鴻已經走回了完顏扎夫發麵前,行了個禮,說道:“大人,現在我去外面佈一個靶子,一會兒你們在這工房之中就可看到,七丈之外的靶子自己碎掉的。”
說罷,他扛起門邊的一個靶子,飛也似的跑出了工房。
他沒法不快跑,因為導火索已經點著了。
在他跑出去後不久,張通譯便在工房之中大喊:“夠了,宋夫子,已經超出七丈了。”
可宋君鴻仍在飛奔。
劉代瞅了房中放的沉甸甸三大桶火藥,突然變色道:“壞了,有詐!”
話聲裡工房便猛地傳出來一聲“轟”然巨響。
宋君鴻扭頭一看,工房已經在這聲巨大的爆炸聲中被夷為了平地。三大桶的火藥,足夠把工房和四周的人全部炸個粉身碎骨,他相信,無論是完顏扎夫發還是劉代,甚至是那個賣身投靠的張通譯,都已經炸上西天了。
任務完成!
宋君鴻欣喜的暗叫了一句,卻絲毫也不敢停留,閃身便躲到一個士兵帳篷後面。甩手發出一支報訊的火箭後,連忙手腳並用的把身上的長衫扒拉掉,露出裡面一件帖身穿著的金兵衣物。帽子上左側還插了三根雉翎。這是金兵中傳令兵的衣著打扮,穿上他,在大營之中穿行會更加方便一些,否則,怕是行不過三五個營地就讓守營計程車兵給抽刀砍殺起來了。
趁著眾人都被突然發生的爆炸給吸引了過去,不知所以議論紛紛時,宋君鴻已經奪過一匹戰馬,揚鞭便開始賓士起來。
儘管他穿著傳令兵的衣著一連穿越了十數個小營盤,但當他硬闖過大營的轅門馳向平江府城時,還是引起了守門兵士們的懷疑。
隨後一連四五十騎快馬便賓士而出,在後面緊緊地追逐起來。
尤其是在大聲的喝問了幾遍卻得不到回覆時,追逐的金兵立刻毫不猶豫的張弓拱箭,開始發射起來。
宋君鴻只好矮身帖在馬背上,摘上馬鞍旁的皮盾擋在後面,拼命的抽打起戰馬催奔起來。
眼看到離平江府城的城門只餘五、六十步時,戰馬突然一聲奔鳴,在後面追兵的射擊中連中多矢倒地不起。
宋君鴻翻身從地上爬起來,把皮盾架在背後,撒腿開始繼續狂奔。
此時,平江府城的城門已經開啟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小口子。騎軍都知李三狗正從門中探出一個身子,衝狂奔中的宋君鴻大喊:“宋都知,快,快!”
宋君鴻自是把吃奶的勁都拿出來了進行奔跑。但不管怎麼樣,兩條腿的人怎麼可能跑得過四條腿的戰馬?宋君鴻與後面追兵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很快的,幾名追兵已經追到了宋君鴻身旁,宋君鴻一咬牙,從懷裡掏出那枚僅餘的兩枚手榴彈,點上火後回身就都扔了出去。
見到前面有物件飛過來,追的最前面的幾句金兵急忙兜馬閃過,手榴彈在他們身側炸響。
雖然沒有炸到人身上,但手榴彈的炸鳴仍然嚇了追趕的金兵們一跳。
他們急忙兜止戰馬,防備宋君鴻再次投出這種奇怪的玩意兒。
但宋君鴻早就沒有彈藥了,只得甩開胳膊拼命的大步奔跑。
在愣了一下之後,幾名金兵一對眼,又不約而同的呼哨著縱馬追趕起來。
離城門已經只有二十步遠了,宋君鴻瞅著越來越近的城門大喜過望。卻突然覺得腦後生風,本能的駐步――低頭――閃身,“呼!”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從他頭頂上掃過。
原來一名金兵已經追了上來。他見一擊無效,一換臂,又是一記惡狠狠地的狼牙棒,便直直砸擊了下來。
宋君鴻只好舉起皮盾去格檔。
可蒼促之間不好使勁,哪裡能完全擋消得了狼牙棒這種重兵器的砸勁。宋君鴻只覺得手一麻,皮盾便脫手飛了出去。
這眨眼之間,身邊便又有另一名金軍的騎兵也追了過來,抽刀就從旁協助著砍殺了過來。
宋君鴻只好就地順勢一滾,從他馬腹下滾到另外一邊。“遭奶瘟的!”明明城門已經近在眼前,宋君鴻卻不得不拉開架勢,準備進行帖身戰鬥。
在戰場上,如果已經被騎兵追上,還背對騎兵想要逃跑,那簡直就是在自己找死。從軍數月便惡戰十餘場的宋君鴻已經完全明白這個道理了。
可停下來纏鬥又會怎麼樣?只會讓追上來的敵兵越來越多而已。
正當宋君鴻撲身把持刀的那名金兵撲下馬來,搶過他的戰刀跺下時,那廂裡心急的李三狗已經不顧一切的領著僅僅四五騎殺了出來。一槍把揮起狼牙棒欲砸的那名金兵捅死。向宋君鴻伸出一隻手來:“快上馬!”
宋君鴻握住他的那隻手,一縱身,就躍上了他的馬背上,和他共乘一騎。
瞅著越來越多湧過來的追兵,粗勇的李三狗也不敢戀戰,揮舞著手裡的長槍大喊一聲:“撤退!快撤快!”
喊罷當先兜轉馬頭向城門衝去,餘下的幾騎也不戀戰,一起返身卻跑。
金兵得了便宜,立刻急追。
可才追得幾步,便聽得一聲“放箭!”的大喊,一片箭雨便從頭頂上傾洩了下來。
立時便有十幾騎追兵中箭載下馬來。
宋君鴻仰頭一看,和自己一起生還的營中另一名騎兵都知李通正站在城頭之上,親自指揮著一批宋軍引弓搭箭,為自己做掩護性射擊。
李三狗趁機載著宋君鴻從開出一條小縫隙的城門中馳了進去。
這幾騎宋軍一進城,城門立刻又呼啦一下關閉,落上重重的包鐵門栓。
追擊的金兵們受阻於箭雨而無法靠近,眼見著宋君鴻被人搶入了城中,城門緊閉,也只好咒罵了幾句,不甘地掉轉馬頭馳回已方的營中。
宋君鴻從馬背上跳下來,一屁股就墩坐在地上,撫著兀自蓬蓬急跳的胸腔大口喘著粗氣。
李通提著弓下來,說道:“幸虧我們及時得到命令趕來城門處接應你,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幾日你倒底幹什麼去了?”說話間那李三狗也已下得馬來,他把長槍甩手遞給一名兵士,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地走過來把著宋君鴻仔細瞅了兩眼沒有什麼大的損傷,才劈頭罵問:“你他孃的不要命了?怎麼一個人跑出去惹這窩金兵?”
宋君鴻感激地看了眼兩位好兄弟,抬手抹了把額上的冷汗,喘著氣笑道:“嘿嘿,我剛出去......幹了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