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四八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十四)
第四八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十四)
更新時間:2011-09-08
“我、我也是想向您學習啊!”種依尚沒輒了,只好沒口子的開始亂謅:“我爹曾跟我說過:太尉您少年之時即隨蘄王抗金,黃天蕩一役之中身被十餘創兀自在率軍衝殺,事後被高宗皇帝引為少年良將表率。咱種氏宗族裡的諸位子侄們哪個不想學叔叔您的風彩。”
“成啊,咱種氏宗族都讓你小子搬出來了,是想壓我嗎?”種慎眯縫起一雙虎目盯著種依尚問道。
“不、不敢。”種依尚嚇得退縮了一下。
“不敢?”種慎卻是油煙不進,只是冷笑了兩聲問道:“可你的言外之意不就是希望我這個當叔叔的能給你行個方便嗎?”
種依尚立刻額上汗如漿出。種慎雖居高位,但對種氏子弟卻管束極嚴。對外嚴禁仗勢欺人,對內從不徇私。以前曾有個別的族中子弟想來找種慎要官兒,結果被種慎一頓鞭子抽得差點丟掉半條命。他立刻跪在種慎面前,壯著膽子說道:“叔叔,侄兒知道您鐵面無私,故從不在您面前討這要那的,也從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可今天侄兒要求您的不是高官富貴,而是希望叔叔通通情面讓我上陣殺敵,縱戰死沙場,也不汙了咱種氏兒郎的顏面。”
宋君鴻和第三營的弟兄們一起跪下求情:“種都虞侯一番赤誠,絕無私利,望太尉垂憐。”
這次陪種慎過來的,正是定遠將軍典蝦仁。他素與種依尚交好,此時便也伏在種慎耳邊小聲的說道:“太尉,平江府城決戰在即,人心可有,士氣可用啊!”
種慎又橫了種依尚一眼,終於吼了一句:“過來!”
種依尚只得依言低著頭走了過去。這位百戰猛將在種慎面前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不敢吱聲。
種慎把他的傷口前前後後的仔細檢查了一遍,才冷哼了一聲:“黃天蕩大戰,你們只記得我的義勇事後受到高宗陛下表彰的光彩,但誰還記得我當時差點一命嗚呼,事後在家躺了大半年才起的了床?”
種依尚低著頭不說話,他爹沒跟他說這段兒。那些四處傳揚種慎美名的人自也不會提他這種窘狀。
種慎上前踢了種依尚的屁股一腳:“想再上戰場就去吧。生死有命,咱種家頂著個將門的榮譽,也沒資格貪戀太多。”說罷他嘆了一口氣。
種依尚卻欣喜的從地上爬起來:“哈哈,太尉您答應了,可就不能再翻悔了。”
種慎狠狠瞪了他一眼,舉起馬鞭做了個欲抽打的姿式。種依尚趕緊一縮身躲到了宋君鴻身後去。
“太尉,您怎麼到這裡來啦?”種依尚想試著轉換話題。
“我來看看,不行嗎?”種慎冷哼了一起。
來看看,看什麼?專程跑來看種依尚?這決不可能。之前種太尉知不知道他在這兒還不一定呢。那他來看什麼?
這兒是軍馬廄,能看的當然只能是戰馬。
宋君鴻立刻感到有點好笑,這名老太尉一本正經地說什麼種依尚帶傷請戰不知死活,他自己不也是熱血沸騰的跑來看自己的戰馬了嗎?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點秋兵。
這才是真正軍人們的英雄情懷。而種慎戎馬倥璁幾十載,戰馬就像他最好的戰友一樣。預感到平江府城外即將有一起最大的決戰到來,種慎也禁不住的熱血沸騰,開完了軍事會議後,自己也就跑來檢視戰馬了。
這種慎和種依尚兩人雖是嘴上說的一個冷一個熱,但心裡都都是一般無二的心思,真不愧是兩叔侄。
宋君鴻心底暗笑,上前踢了拿著馬刷正在發呆的李通一腳:“認識太尉的戰馬不?”
“啊?哦,認識。”李通趕緊答道。
“吃貨,在發什麼迷怔,還不趕緊過去幫著太尉把戰馬洗刷洗刷。”宋君鴻啐罵道。
“不用,我自己去。”種慎一把將馬刷子劈手奪了過來:“我戰馬的脾性,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說罷,他拎著馬刷在典蝦仁和幾個親衛的簇擁下朝自己的戰馬走過去。
“送太尉!”宋君鴻喊了一句,眾人趕緊站了起來行軍禮送別。
看到種慎走的遠了,眾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剛才的一場偶遇送點沒把他們給嚇死。
不過好在有驚無險,即然種慎已經走向了他自己的戰馬,眾人覺得為免節外生枝,還是少在這軍馬廄裡閒待著的好。眾人互相比了個眼色,就待往外走。
“等一等!”
正在這時,卻不知何故那名典蝦仁又一溜小跑的跑了回來。
“宋指揮使?”典蝦仁跑到他們跟前說道:“你跟我走一趟吧,太尉喚你。”
“啊?”宋君鴻吃了一小驚,種慎找自己幹什麼?
但典蝦仁就在自己身邊站著,軍令如山,裝拉稀跑肚開溜是肯定不行的。他只好硬著頭皮說道:“那好吧。”
在行走的路上,宋君鴻悄聲地問:“典將軍,太尉找我是有什麼事啊?”
“不知道。”典蝦仁搖了搖頭:“太尉的心思,他不說,咱們身邊的人也從不敢問。”
到了種慎處,典蝦仁駐步在不遠處和幾名親衛一起按刀在四周來回警戒。
只有種慎自己,把硃紅的大將官戎袍袖子擼起,前擺也掖在了腰帶上。正拿著蘸滿了水的馬刷子在刷馬。
宋君鴻行了個軍禮大聲道:“太尉,左廂第一軍第三營副指揮使宋君鴻奉令前來。”
種慎也不回頭,繼續一邊刷著戰馬,一邊說道:“剛才想起個事兒來,就叫你過來問問。”
宋君鴻軍姿筆挺:“請太尉訓示。”
種慎回頭把手衝他揮了一下:“這次不是咱們自家軍務上的事兒,你也不用這麼緊張。”
宋君鴻心下立時輕鬆了一下,不是自家軍務上的事兒就好辦,最起碼不會是觸犯了哪條軍規受罰之類的倒黴事。
種慎繼續說道:“剛才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軍報還提了一個事兒。”
宋君鴻正聚精會神的等待聽他講是什麼事兒,不料種慎卻回身問道:“我記得翻看過你提上來的履歷。你說你在參軍入伍前曾是嶽麓書院的學子是吧?”
“是的。”宋君鴻有點納悶,這跟叫他來有什麼關係,難道種慎也曾求學於嶽麓書院?可他怎麼從沒聽師長同窗們提過有這麼一位官居太尉的學長?
“那魯如惠你認識嗎?”種慎完全不知道宋君鴻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又問道。
“認識。屬下在學院求學之時,魯山長曾對屬下十分照顧。”宋君鴻答道。
“嗯,既然如此,那就告訴你一聲吧。”種慎把馬刷子在水桶裡涮了涮,使勁一揚手把刷子上的水汁在地上淋灑掉,才說道:“前陣子有金兵打到嶽麓書院去了。”
“啊?”宋君鴻頓時一驚。其實上次孫狗子說有一支金兵洗劫了他的家鄉,宋君鴻就在擔心離那裡不遠的嶽麓書院的安危。只是後來思及書院一窮二白,並無多少可搶掠之處,又坐落在半山腰,或許金兵並沒有多少耐心過去劫掠。再加上城東的守城戰一緊,他的心思全都轉到當下的戰鬥上去,便一時顧不得這檔子事了。
可眼下再聽種慎提及,仍然是驚的他心頭如遭重擊。書院如果遭到攻擊,那魯山長怎麼辦?王師傅怎麼辦?程老夫子怎麼辦?還在求學的王玉田、李孟春怎麼辦?那麼多的師長和同窗們怎麼辦?
在如狼似虎一般的金兵們屠刀面前,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他想都不敢想。但又實在忍不住心頭的擔心,聲音顫抖的問道:“那、那書院、書院現在還在嗎?”
“還在!”種慎渾不當回事的笑著說道:“魯如惠把那幫侵擾過去的金兵們全給滅了。”
“啊?——啊!”這一峰迴路轉的結果讓宋君鴻一時也有點瞠目結舌。
原來,金主完顏璟見宋國在黃龍黨的帶領下對金國的入侵宣佈誓死不降,便知這仗並不會輕易的打完。為了擾亂宋國的抵抗,他使出了一個損招。
從原本金國的部族軍裡,他抽掉出了一萬餘人,化做每支僅一兩千人的遊兵散騎,分多路鑽進大宋境內進行騷擾。
這些部族軍並不能算是金國的正規軍,而只是從草原上向金國稱臣的各遊牧部族中徵調過來的。他們戰時奉著金國一方的旗號,聽從金國皇帝的調遣,但戰爭結束後仍然是要回到他們各自草原上的部族去牧馬放羊的。他們之所以會參與到金國對宋朝的這場南侵戰爭中,一方面是金國勢力強大籠罩整個草原,金主的命令難違;另一方面則是早就聽聞了宋國江南半壁的富庶繁華,垂涎不已,借參與女真族南侵之際想趁火打劫。
金主完顏璟狡猾地瞅準了這一點,乾脆把對金國命令陽奉陰違的部族軍們從正式戰場上抽調出去,讓他們藉機自行多路侵入宋境。需知其實這些部族軍戰力不如女真族的正規軍,一兩千人的規模對攻打城池就更是力有不足。但他們可以肆意的騷擾地方,而完顏璟許諾:劫到的東西可以歸他們各部族自行所有。
這的確讓這些部族軍們歡欣鼓舞,他們打著呼哨搖著戰刀從各條他們認識的、不認識的道路方向上縱馬衝向了大宋深處。
這些部族軍的千人小隊們的遭遇也各不相同,有一小半在前線附件就被大宋的正規軍攔下來消滅,但仍有四、五支僥倖穿插進了宋國的腹地。他們一路打著金國正規軍的旗號不斷深入,一路燒殺劫掠惡行累累。
因為不需攻城,他們的速度倒也很快,一時之間大宋境內各地的告急文書雪片一樣的湧向了臨安京,都說是金兵的大軍殺到了他們的地方,要求朝庭進行增援清剿。
雖然很少有大的州縣和軍事重鎮因此而陷落,但大宋國內已經謠言四起,人心惶惶,都說是金兵已經到處都是,大宋怕是要亡國無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