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六十四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三十)
第六十四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三十)
更新時間:2011-09-24
等宋君鴻從帥帳裡離開後,種慎又負著手在帳裡轉了兩圈。
他不讓宋君鴻出去亂說,是怕壞了軍心。但這次高行闖出來的禍和韓書賢拿他手下不當回事的用來隨意的犧牲,又讓他心裡不由得不窩著一股火。
在和戰事相牽扯到的事情上,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能讓他不痛快了。偏偏這幾年鬍鬚都還沒長全的小子就讓他如此的憋氣。
在他眼中,其實不管是高行還是韓書賢倒都沒有放在眼裡,他唯一忌憚的地立在他們背後的那個趙措的無形的影子。
沒人認為趙措會是位仁慈的君王,也沒人認為趙措會是位循規蹈矩的君王。
對於這樣一位人主,種慎不得不小心,以致會在眼前的這件事上多少有點投鼠忌器。
可他若是就這樣放過了高行和韓書賢,又未免讓人認為他種慎真是可欺之人了!
他冷哼了一聲,向典蝦仁吩咐道:“你去把李魁給我叫來。”
典蝦仁應了一聲諾,不一會兒,但領著一個四十來歲身著儒衫的人進來了。
這個人就是李魁,種慎的幕僚之一。
從體質上講,這是一個真正的文弱書生。他拉不開弓,也輪不動槍,連騎馬都騎的歪歪扭扭的。可這個人就偏偏成了種慎的左膀右臂,種慎走到哪裡,就會讓他也跟到哪裡。
但從智謀上講,其人確有過人之處。雖不敢比之以張良、陳平,但說聲有輔賢佐業之能卻絕不為過。
他跟著種慎已經有十多年了,是種慎的心腹。有一次種慎也曾想推薦其出仕為官,但李魁卻以沒有參加過科舉,沒有功名為由拒絕了,寧可只當一個無官無職的普通百姓之身。
但在種慎的軍中,卻沒有人敢輕視於此人。
原因無他,此人算是少有的幾個敢於當面直斥種慎之非而種慎還不會動怒的人。
種慎看到他進來,跟典蝦仁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典蝦仁行了個軍禮,跟帳中計程車兵們使個眼色,便一起走了出去。帳中只留下種慎和李魁兩人。
種慎從帥案上抽出一封奏摺,遞給李魁說道:“我寫好了的,你看看。”
李魁開啟奏摺翻看了幾眼,其中講的便是這次高行和韓書賢事件的來龍去脈。他也沒有細看,只是又把它遞還給了種慎,問道:“太尉是打算把它送呈到哪裡去?”
按理說,現在是戰時,類似這類文書理應先送呈抗敵行營那裡去。可李魁像是種慎肚裡的孫猴子一樣,迅速的摸到了這件事接下來發展的重點。
憑著種慎現在右路軍主帥和大宋當朝殿前司太尉的身份,他當然也可以繞過抗敵行營,把這個奏摺直接送到兩府,甚至是皇帝的御桌上。
但這兩種呈送方式卻會是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因為這其中除了皇帝以外,還牽扯到了兩個重要的人物:韓侂冑和趙汝愚。
這是兩名都絕對無法易與的重要人物。
且在李後一黨被趙措大量清洗之後,現在韓侂冑和趙汝愚兩人已漸漸發展成為掌握新朝實際政權的新貴。
當然,他們今日的地位和名望,都絕非是浪得虛來的。除了當初共同逼太上皇退位,迎趙措登基的從龍之功外,他們本身的能力也是讓人不敢將之小視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這兩人都算是和天家有著深厚的戚誼。
韓家與高宗皇帝是姻親的關係,韓侂冑的母親便是高宗皇帝的皇后。
而趙汝愚則直接是趙宋宗室成員。雖然與當今天子已經出了五服,但照樣也是如假包換的宋太祖的子孫後代。
兩人都家世顯赫,身份高貴。
另一方面,從能力上講,兩人更是遠邁尋常人。
韓侂冑文武雙全,自小就愛和軍中各士交往,在軍中留有深厚複雜的關係網。
而趙汝愚則更不容易。大宋朝的祖制,趙家的宗室子孫,可以享有尊崇,但不能隨便干政。真想參政,便需要和普通士人一樣下苦力讀書,然後再參加科舉,以普通讀書人的渠道進入官場,並從底層一級級的做起。能做到這一點的,在宗室中並不多見。
可趙汝愚便是這樣一個憑著科舉出身的宗室子弟。他先是考中了進士,後又歷任多個縣、州、府、路的地方官員,廣受好評。他不僅是個宗室,更是一個能吏,還是一個名滿天下的儒家大賢。他在理學上的造詣非常高,更與當代的理學宗師朱熹是至交好友,兩人常在一起談學論道,是儒林當中的佳話。如果不是因為怕他以宗室成員身份開課收徒易引起官家猜忌,那他一旦開課講學的話,相信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有八成的趨之若騖。
這是兩個牛人!
此前他們還一起聯手做了件更牛的事,那就是逼昏饋闇弱的太上皇退位,然後又扶持趙措做了當今天子。
從龍之功,這歷朝歷代都是高功。
所以這兩個人在新朝中更受重視。
現在韓侂冑就在中路大軍,全權參與抗金大計的領導。這是一個國家的死生之道,存亡之計,趙措把他交給韓侂冑去掌管,足見對韓侂冑的信任與看重。
另一方面,趙汝愚則已經升為參知政事,這個官職也稱被為“執政”,或通俗的講為——“副宰相”。
而正牌的宰相王永此時已是垂垂老朽。本來趙措新帝登基,對王永這尚有餘威的百官之首不敢立即撤換,以免引發政局動盪。可再過個一兩年便想讓王永掛印致仕,容歸故里的態度卻已經明顯了。而王永心裡也是有數,所以乾脆就不大理政,而朝中大權也都實際上落到了副相趙汝愚的手中。
“你認為我應當先呈送到哪裡呢?”種慎問道。
李魁卻並不接他話,只是反問道:“那你想得罪誰呢?”
無論韓侂冑,還是趙汝愚,這無疑都是得罪不起的人。
雖說種慎也是當朝高官,種家也是百年將門,但這並不代表種慎就可以隨意的去得罪他們。
他們身後都有動不了的原因。韓侂冑代表著外戚勢力,又有軍中不少將領的支援;趙汝愚代表著趙家宗室的勢力,在文官集團中有大量的崇拜者和支持者。
誰都不能得罪!
如果種慎把這個奏摺送到抗敵行營去,那就是相當於交到了韓侂冑的手中。而如果繞過抗敵行營交到兩府,那就相當於是遞給了趙汝愚。
遞給這兩人有差別嗎?有大差別!韓侂冑和趙汝愚雖然在扶持新皇登基一事上戮力同心,但在新朝中兩人間的摩擦還是慢慢地顯現了出來。
韓侂冑的油滑世故,左右逢緣讓趙汝愚多少有些不齒,認為其有“弄臣”的傾向。韓侂冑迎合新皇帝和軍中少壯勢力,一直在鼓吹伐金,讓趙汝愚認為是好大喜功。
而趙汝愚堅持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慾”,又讓韓侂冑認為是假清高。趙汝愚認為一個國家要算真的強國,不一定在於國家的版圖有多大,而應是讓老百姓過的富足安康。這讓韓侂冑譏諷為膽小偏安。
這兩人不管是從做人的原則還是從治國的理念上,都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當面臨巨大的外患時,這兩人聯起後來,就相當於文武合壁,經與權相佐,可謂是無往而不利。但一旦國家無事時,相信兩個人之間必將是各說各話,各行其事。
所以種慎也明白,就算是現在把這封奏摺送到了趙汝愚的面前,在這國難當頭的關口上,皇帝和趙汝愚也不敢拿韓侂冑怎麼樣。但這仗總有要打完的那一天,如果到時趙汝愚突然想要秋後算帳,那麼這封奏摺就會成為一柄直指韓侂冑心口的利劍了。
看來種慎要想解心頭之恨,唯有現在把這奏摺遞送給趙汝愚了。
李魁把那封奏摺在掌心裡敲了兩下:“臨大事者,忍人所之不能忍,方可為人所不能為。市井販夫走卒尚知,太尉豈不明乎?”
種慎卻並沒有答話。傍晚的陽光慢慢黯淡下去,慢慢地把種慎掩入一片昏暗之中,他的臉色也跟著陰晴不明,讓人無法捉摸。
種慎立身朝堂數十載,歷經三帝,任太尉高職,並不僅僅是因為他會打仗。官場上的門道千繁萬雜,其實說清楚了也無非兩個詞兒:“小心”和“站隊”。
在趙汝愚和韓侂冑之間的爭鬥尚未明朗化的前提下,現在就急於表示與其中的一方為敵,是否明智?種慎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身後有整個種氏家族需要他一直在朝堂上繼續屹立,他不可以不小心。在華夏的歷史上,一人做錯累及全族的事情並不鮮見,有時越是高官,越可能危及全族人員的安危。在大宋的律法裡,從“滿門抄斬”到“盡誅九族”可都是明文實字兒的直接寫在紙頁上了的。皇帝可沒心思去關心你府中的某個下人或族中的某個子侄倒底無辜與否,總之,一概拉出去砍頭最省心。
種慎儘管是已是官高功重,但他自問比起韓侂冑現在的地位和勢力來說仍有不如。
李魁慢慢地走近種慎所掩身的那片黑暗,小聲地說:“其實,我相信太尉早已經讓送往抗敵行營的信使的馬都備好了吧?”
種慎看了李魁一眼,突然嘆道:“我真應該殺了你,省得我肚裡有幾根腸子都被人知曉的一清二楚。”
李魁卻不以為意,笑道:“某大好頭顱,不為君所用,也不妨為君所取。”
李魁心中明白:種慎要殺某個人的話,連哼都不會多哼一聲。但他對著李魁揚言要殺他至少已經說了十年,但實際上卻從未動過他身上的一根汗毛。
李魁並不擔心種慎會殺他,或者說,他亦不懼。士為知已者死,這對於他來說,已經足慰生平了。
同樣的,他知道種慎其實一早就已經下定了主意,他叫李魁來,只是需要有個朋友能聽聽他的煩惱。別人都以為種慎嚴格自律,善忍耐苦。卻不知只要不是廟裡的泥胎菩薩的話,是個人就會有心氣兒,就也會煩惱和不快。種慎有時也可能會像小孩子一樣的嘔氣,只是從不在人前表現出來,除了這個李魁除外。
沒有人會想到,縱橫沙場數十年,殺人盈野的軍中名將種慎,其知已會是一個病弱的老書生。
李魁把他奏摺收了起來:“這個就交給我來幫你處理吧,說不定能幫你換回一兩件快意事。”
種慎直到這時才點了點頭。
李魁也再不說話,返身就自己離開了帥帳。
種慎從帥案上抽出一卷宋金兩國的地理輿圖研究起來。這上面有城池數百,山嶽星布、河川縱橫,但這一切比起朝堂上的事來說,都算不得複雜。他看了足有一個時辰後,才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眼睛,這才想起自己還一直沒有吃晚飯。他剛想喚典蝦仁給他送飯來,突然一名親兵就在帳外高聲道:“稟太尉,中路軍那邊有信使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