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回頭萬里>第六十六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三十二)

回頭萬里 第六十六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三十二)

作者:青玉

第六十六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三十二)

更新時間:2011-09-26

年三十的晚上,菊子娘所住的屋子裡人聲鼎沸。

宋君鴻打眼望去,屋裡光人頭就二十好幾號。其中不僅有菊子娘、石榴兩位家人和華剩頓這名家僕,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李通、李三狗和孫狗子自也都來了。此外,原本第三營至今尚還活著的另外三名部下張世業、李鋼、劉長火也跟著來了;新宜城殿後大作戰並跟著他迂迴歸隊的新部下王佐、趙世強、豐尚、楊火雲、秦嶽、李響、鄭大虎等人也跟著來了;新宜突圍後特意來搜尋他們的李猛、鍾新葉也被請來了;此外,最近和他較熟絡的都虞侯劉嘯、營指揮使唐少傑、趙春明三人聽說了宋君鴻“家”的春節聚會,也不請自來了。

軍中苦悶,戰時蕭索,所以能有個聚在一起過年的氣氛,所以大家都願意過來。必竟百姓家裡的過年和軍中的過年氣氛還是不同的。而菊子娘本著“人越多,越熱鬧”的原則,高興的恨不能讓宋君鴻把所有軍中的泡澤好友都請回到這一方小屋裡來。

因為來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屋裡根本坐不下了,宋君鴻只好讓大家把桌子都搬到院子裡來。好在南方本就溫熱,再加上這幾天也沒颳風下雪,天氣出奇的好。眾人裹了裹衣服,再幾杯酒下肚後,便也不太在意空氣中仍在流動的絲絲寒氣了。

菊子娘正領著石榴、華剩頓在給大家包角子。

宋君鴻知道這個角子其實就是後世的“餃子”。這是中國北方民間的主食和地方小吃,也是年節食品。記得宋大柱以前每到過年時都會跟自己嘮叨那句民謠:“大寒小寒,吃角子過年。”

宋大柱一家是從原齊魯大地流浪過來的,雖是在江南飄萍三十年,但必竟鄉情難忘。所以老宋家在飲食習俗上還保留有一些強烈的北方特色。最明顯的莫過於在過年時,如果不煮上幾盤角子,怎麼也覺得少點滋味。菊子娘一開始角子包的不好,還特意向宋君鴻的姑姑宋春柳拜師求學了好幾回呢。

但此時過來的大多是江南生長起來的子弟兵,大多數人對角子不瞭解,也充滿了好奇。

他們趴過來,好奇地看著菊子娘把一些冷水舀來和麵粉調合在一起,變成一個碩大的粗麵團。然後菊子娘把用溫水打溼拯乾的紗巾蓋在上面,又過了約半個時辰後,就用菜刀切分成若干個小麵糰,然後又先後揉成了直徑約一寸左右粗細的圓長麵條,用刀切成一個個約半個巴掌大小的面劑子,再將這些小面劑子用小擀麵杖擀成中間略厚周邊較薄的角子皮,這時石榴和華剩頓一起把些肉和蔬菜切好調劑在一起的餡子端了過來。然後菊子娘就從中舀出一勺勺的菜餡放到已經擀好的角子皮中,包裹餡心,捏成月牙形或角形,這樣就算是做好一個角子了。

但後來看到來的人著實太多,相應需要包的角子數量也呈直線上升趨勢,宋君鴻怕菊子娘一人累著,便招呼了李通等人乾脆也挽起了袖子上前幫忙。於是一群粗莽軍漢大官小兵的全都擠在廚房中忙活。不一會兒的工夫,便捏成了好幾大板的角子,儘管大家捏的形狀各異,沒有幾個能有菊子娘捏的好看,但擺在一起著實巍為壯觀。

李通打量了一下鍾新葉捏的那幾個還算是有模有樣,便奇道:“咦,老鍾,你怎麼會捏的這麼好呢。”

“學唄,我一看菊子嬸做的我就學會了。”鍾新葉看著自己捏的角子也甚為得意:“你們學不會也不怪你們,這種事也要講天賦的!太笨的人做不來,你像李三狗都知,他捏的那也叫角子?分明是陷餅嘛,還是漏餡滴湯的那種。”

“我就不信我捏不過你。”李三狗好勝心強,聽鍾新葉笑話自己,立即跳起腳來,四處找有沒有餘下的麵糰想繼續再捏幾個。

都虞侯劉嘯過來踢了李三狗屁股一腳:“別淨添亂了。再說你跟他在這方面比的什麼天賦,小鐘以前是在臨安的酒樓裡學廚子的,後來參軍才慢慢當了這個騎兵都知。”

眾人一起鬨笑起來。因為劉嘯是李三狗的一個遠房表叔,當初就是他介紹李三狗進的捧日軍,所以李三狗揉著屁股也不敢還嘴。

宋君鴻把鍋裡添上冷水燒開後,菊子娘讓李通等人把面板上的角子端來依次下鍋,然後她用一把簡陋的粗竹湯勺反轉過來凸面朝上,順著鍋沿緩緩地劃著圓弧狀的水紋,以防止角子粘連在一塊,不消一小會兒,餃子就在煮熱的水中紛紛浮上了水面。

“可以出鍋了!”菊子娘笑著把它們一個個都又撈上水面,熱騰騰的角子這就算是煮好了。

孫狗子嘴讒,用人拈起一個熱角子就往嘴裡一整個兒的填進去,結果被燙的直“唔唔”叫喚。

“剛出鍋時熱,在嘴邊吹一吹再吃,別囫圇著吞。”宋君鴻笑著提醒道。

眾人忙活了半天,這時瞅著這些熱騰騰白花花的角子人人都是食指大動,不待宋君鴻這個主人發話,端起來就吩吩開吃了。

此前還沒喝完的酒此時也被拿出來一起就著角子開始喝了起來。

李三狗此前食喝,自己發的那一葫蘆酒早就見了底了,此時就又來搶孫狗子的。孫狗子沒有李三狗的官兒大,不敢不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三狗把自己的酒葫蘆搶去牛飲。

喝完了後李三狗仍覺得不過癮,兩眼放光的四處巡視別人手裡的酒葫蘆。大家見到他狼一樣的目光,紛紛立即把酒葫蘆掩到了懷裡。

李三狗只好打最熟的李通的主意,但他剛伸出手去李通就一巴掌給他拍落:“這酒是我的,你想喝可以,拿錢來換。”

“錢?”李三狗愣了一下,但他剛領的過年喜錢,此時酒蟲上腦,立時大方地說:“行,多少錢?”

“不多,你發的那五貫都給我就成。”李通笑嘻嘻地說道。

“五貫?”李三狗跳起腳來:“你這簡直是趁火打劫!五貫錢在平日裡都夠買好幾大缸的酒了。”

“愛買不買。”李通笑了笑,還故意的把酒葫蘆在鼻端前嗅了嗅,做出一幅陶醉不已的樣子來。

李三狗眼睛瞪的通紅,牙一咬,就待伸手入懷去掏那五貫錢。

宋君鴻趕緊吼了一句:“你要酒不要命啦?給我把那錢放回去,下回有傷員撤回臨安時好稍給你家的婆娘娃娃。”

李三狗怏怏的把錢放回懷裡,可憐巴巴地看著李通的酒葫蘆。李通哈哈大笑,走過來給他倒了一碗。

李三狗立刻喜的眉開眼笑。摟著李通左一聲“好兄弟”、右一聲“好兄弟”的叫個沒完。

宋君鴻過去給看著別人喝酒直吞口水的孫狗子也倒了一碗,笑道:“來,恭喜你也升官兒。”

孫狗子剛剛提了一個“騎軍押班”的芝麻小官兒,從九品下,屬於所有官階中最低的那一級,但也好歹是“官兒”了不是?為此他興奮的好幾宿沒睡著覺。

“既然當了官兒了,以後可不許再孩子氣了,要懂事、穩重才行。”宋君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孫狗子激動地兩眼放光、滿臉通紅的點了點頭。

眾人正吃的酒酣耳熱,突然院門處傳來一陣叩門聲。

“原來還有想來吃角子的。”宋君鴻打趣道。

他剛想起身過去開門,這時坐的離門近的李通已經搶先一步站起來說:“我來。”

說罷幾步走到門邊,拉開門栓,把門開啟,還邊笑著:“我倒要看看是――”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因為晚上光線本就不足,院門又讓李通擋著,院子裡的人誰也看不到門口發到了什麼事,只是聽著李通的頑笑話說到一半便嘎然而止,有些人便感到奇怪,喊道:“李通,怎麼啦?”

“莫不是門口有隻妖精?”有人望著李通呆立的身影,笑道。

“縱是有妖精,咱們這一院子軍漢,都是個個刀頭舔血出來的,還怕它不成?”

“不對。我看李通被迷的這個樣子,怕多半是隻狐狸精。”幾個人竊笑起來。

李通也不理會眾人對他的打趣,只是轉身走到宋君鴻身邊,陰沉著臉說:“大人,姓韓的來了。”

姓韓的?宋君鴻有點驚訝。現在他和韓家的關係正處在很微妙的時侯,所以他並沒有邀請韓家人來。不過既然人家已經都走到門上來了,那還能堵著門口不讓人進來嗎?

宋君鴻起身,親自走到門邊,只見門口立著一個人影。身著緋色將軍戎常服,一手提著一隻燈龐,正是韓書俊。

“秀國,你怎麼一個人來了?”宋君鴻驚訝的問道。

“晚上我想一個人走走,就沒帶衛兵。今天是年三十,我想來看一看你。”韓書俊欺欺艾艾地說:“不知可不可以?”

“咱們是故友,有什麼可不可以的。”宋君鴻笑了起來:“先進來吧。”說罷他把著韓書俊的胳膊把他給引了進來。

看到來者是韓書俊,院中的一眾軍士們引發了一陣小小的譁然。

“他怎麼來了?”有人悄悄地問。

“哼,他也有臉來。”也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句。

韓書俊也聽到了這些竊竊私事,臉上火一樣的燒著。他強打笑顏,對院中諸人抱了下拳:“諸位好。”

只有都虞侯劉嘯、營指揮使唐少傑、趙春明等人一齊起身行了個軍禮:“見過韓將軍。”但餘下的大多數人卻都是無動於衷,既沒行禮,也不和他搭話,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韓書俊心下十分尷尬,他心下何嘗不清楚定是這些跟著宋君鴻的軍士都是在惱恨自己兩兄弟把他們留在新宜城殿後送死的事情,自知理虧,此時就更是臉膛發脹,不知該說什麼好。

只有菊子娘不知就裡,熱情的迎過來,幫著韓書俊捧上了一杯酒水,並讓華剩頓給他搬一一個條凳,招呼著他趕緊坐下。

韓書俊也沒有坐下,端著酒杯強笑了兩聲,環顧了一下:“過年了,我敬大家一杯。”

但除了宋君鴻外,沒有幾個人舉杯。李通、李三狗、孫狗子等宋君鴻的部下們全都把手裡的酒碗放下了,劉嘯、唐少傑、趙春明等人雖還握著酒杯,但他們也聽說了韓家對宋君鴻和其手下們所做的事,此時自也不敢舉杯應和,只好尷尬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韓書俊心下一酸,他自知自己是這裡不受歡迎的人,再留在這裡反而顯得厚顏了。他把手中的酒杯緩緩放下,只是俯首抱拳,向宋君鴻深施了一禮,又向場中諸多其他將士又施了一禮。

然後返身推開院門就走了出去。

或許他是在場眾多軍漢中官職最高的一個,但在此時,沒有人願在心裡尊敬他。

“寧失千軍,不損一高。”爹的交待和哥哥的作法是否真的值得呢?人心與權勢,爹的抉擇是否正確呢?

韓書俊心裡亂極了。以前人家頂多笑話他孩子氣,貪玩不上進而已。卻從沒有感受過今日眾人如此的冷漠視之。

“秀國,你等一下。”呼聲裡韓書俊扭頭一看,宋君鴻已經追了出來。

“大家都在氣頭上,你不要介意。”宋君鴻看著自己這位好友在自己的臨時小家裡受到如此冷落,心裡也是不好受,急忙追出來安慰他。

“不怪大家。”韓書俊搖了搖頭:“子燁兄,我這幾日一直很內疚,也無顏來見你和眾位捧日軍的將士們。”

“當日你被令兄強綁離去的事我也聽說了,這事真的怪不得你。你也某要再以此自責了。”宋君鴻溫聲道。就算當時老天真的對自己很不公,但這位好友必竟沒有真的背叛自己。

他使勁的拍了拍韓書俊:“你我兄弟,肝膽以照,豈會因點流言蜚語而枉生嫌隙。你也莫要再苦著這張臉了,這可不像是以往什麼事都渾不在意的你啊!”

“子燁兄――”韓書俊一張口,淚水就差點奪目而出。他一偏頭,自己拭掉了眼中的淚水。

這時石榴追了出來,端著一個尚冒著熱氣的飯盒捧到了韓書俊的面前,脆聲說道:“大哥哥,這是我娘讓我送給你的。”

韓書俊驚訝地看了石榴一眼。宋君鴻解釋道:“這位是舍妹,而盒中必是家母今晚所煮就的角子,這是北方食俗,你拿回去嚐嚐鮮吧。”

韓書俊點了一下頭,接過食盒捧著剛行了兩步,又返回身來說道:“對了,子燁兄。黃龍黨內曾傳回資訊:史珍小姐已經安全抵達北境,並將嶽英兄弟也救了出來。現在兩人正一起在北邊那籌備抗金起義諸事。”

聽到史珍的訊息,宋君鴻的眼前浮過一抹溫柔,有點迷怔。等他再醒過神來,韓書俊已經捧著飯盒走出老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