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九十二節 鑄得青鋒向青天(二十七)
第九十二節 鑄得青鋒向青天(二十七)
大漢愣了愣,掙扎著爬了起來。? ? 火然? 文 ???.?r a?n?en`
“如果沒服輸,我們還可以再打一回。”宋君鴻笑嘻嘻的道,彷彿他正在說的不是和一個壯漢兇險的打鬥,而是和端茶喝水那樣的隨意輕鬆。
大漢頹然的低下了頭,小聲說道:“是我輸、輸了。”
如果第一次被人擊倒,還能找理由推脫的話,那麼連著被人擊倒兩次,再不承認,那就是耍無賴了。
顯然,這名大漢還是要點臉面的。
“哼,認輸就好。”宋君鴻突然大聲的喝問道:“那你說廂軍是狗屁,可你現在居然敗在了廂軍的手中,你還有何話可說?”
大漢臉上一片微紅。廂軍是低等兵這算是人們心中普遍認同的一個俗理兒,可如果現在自己再說廂軍是狗屁的話,那麼自己豈非是連狗屁也不如了?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語已經惹惱了宋君鴻,看著對方的眼神中,似乎一直有股怒火在冰冷的寒意後竄騰。
罷了,看來禍從口出的老話兒,當真不假。
他橫了心走到了宋君鴻的面前,跪倒在地,說道:“我知道你是一名大官兒,現在我任你處置吧,要殺要剮都隨你。”
“真的任我處置?”宋君鴻笑眯眯的打量他。
大漢牙一咬,把眼一閉說道:“我雖然打不過你,可不管你怎麼處置我都是決不會皺一下眉頭的。”
還算是條漢子!宋君鴻心中暗讚了一聲。
他撿起落在地上的碎銀子,回來掰開了大漢粗大的手掌,把碎銀子放了上去。說道:“這是我替我手下兵士給你的賠償,你回去吧。”
不處罰自己?還給自己錢?還讓自己走?大漢有點不敢置信地睜開了眼問向宋君鴻:“難道你、你就這麼放過我了?”
宋君鴻突然笑了起來,看著大漢說道:“我是很著惱別人看不起廂軍,尤其是最後這幾個月裡當我也成了一名廂軍後。我之所以要站出來和你打這一架,就是要告訴你和其他的人——我們廂軍,也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也是大宋軍人,別人憑什麼敢看低我們?”
在宋君鴻的目光逼視下,大漢再次低下了頭。
宋君鴻一邊接過孫狗子遞過來的官服重新穿戴,一邊說道:“如今你既然已經認輸了,我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我還有什麼理由要繼續處罰你呢?我們廂軍,不會讓人欺壓,但也不會隨意欺壓別人。”
宋君鴻一番話說完,大漢已經滿臉羞色,一個頭又重重地磕在了地上,說道:“大人山海之量,是俺魯漢錯了!不該由著性子亂說。”
宋君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沒關係,本就是起於誤會,說不定我的手下兵士也有不是在先呢。能和解就好,你走吧。”
說罷宋君鴻便欲領著手下回身上樓去,打完了一架後,他越發的覺的餓了。
大漢在危機門口走了一圈,十分感慨,他嘟囔道:“唉,要是我們當兵時,也遇上這種愛惜軍隊聲譽和兄弟們的將領就好了。”
儘管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不遠處的宋君鴻還是聽到了。他豁然一下轉過身來,對大漢說道:“你先別走!”
大漢不明所以的停下腳步來望著宋君鴻。
宋君鴻問道:“你說你也當過兵?”
大漢似乎也發現自己有點失言,但話已出口,只好承認道:“是的。”
“從你之前對廂軍輕視的態度上來看,你應該是禁軍?”宋君鴻又問。
大漢只好又點了點頭:“是的。”
宋君鴻上下打量了下大漢一眼,突然高聲喝問道:“那你為何現在不在軍中?”
古時百姓從軍,一般都是接近於終身職業。無如傷殘,一般到五十以後才會退役養老。
可大漢瞅模樣也就才三十出頭,剛才還和自己打了一架,壯的像頭牛。這種人,軍隊怎麼可能放他離開?
尤其是在這宋金剛剛大戰完,不少軍隊都是處在缺兵、惜兵的狀態下。
宋君鴻腦中一思考這些問題,就覺得嚴重的不對勁。
對於宋君鴻的疑問,大漢並沒有回答。臉上神情卻有點不自然,像是有幾分著惱,又像是有幾分羞慚。
這不自然的神情再次讓宋君鴻覺得箇中必然存有問題,他的目光變得再次嚴厲起來,喝問道:“你從前是在哪支軍中,是否是私逃出來的?從實說來!”
當逃兵從來都是重罪。尤其是宋金大戰剛剛過去不久,如果這名大漢是因為貪生怕死、臨戰脫逃的,那麼宋君鴻立即就會將其處死,以正軍紀。
看到宋君鴻嚴厲的神色,孫狗子一打眼神,領著八名軍士“呼啦”一下子,把那名自稱叫“魯漢”的大漢再次團團圍住,以防其逃逸。
孫狗子的手,甚至已經摸到了刀把子上。
“我沒有當逃兵!”魯漢辯駁道。
看了看這個陣勢,再看宋君鴻的眼中也仍有懷疑之色,魯漢並沒有試圖突圍,他知道——他敢有任何不當之舉的話,宋君鴻都會毫不猶豫地下令把他格殺於街頭的。
魯漢衝著宋君鴻緩緩地再次跪下了,說道:“大人明鑑,俺魯漢雖然粗鄙,但從來都不是怕死的卵蛋,當逃兵這種丟臉的事俺是寧死也不會去做的。”
宋君鴻凝視了魯漢一會兒,他覺得以眼前這名大漢的性格,多半不會真的去做逃兵。
“那麼,你是因為犯了什麼過錯,被軍隊給攆出來了?”宋君鴻又問。
“也不是!”魯漢又搖了搖頭。
“怪哉,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為何會好好的軍糧不吃跑到大街上販貨為生?”宋君鴻越發的疑惑。
“那是因為.....因為.....”魯漢欲言又止,只是雙手緊緊地攢住了拳頭,臉上因為激動而青筋畢露。
“因為什麼?但說無妨。如果你不說,我反倒要把你交到衙門去查驗定罪。”宋君鴻半安撫半威嚇。
魯漢靜了一會兒,平復了下心情,這才指著孫狗子說道:“小人以前不僅是在軍中,還和這位兄弟一樣,是名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呢。”
宋君鴻等人小吃了一驚,呵,原來還是名軍官呢?
那為什麼好好的朝庭命官不當,跑來當販夫走卒呢?
“說下去!”宋君鴻催問道。
“因為......”魯漢說道這裡時,似是含著巨大的悲憤,說道:“因為我們的番號被朝庭給取消了!”
啊?一支軍隊的番號是一支軍隊的歷史、一支軍隊的靈魂所繫。不管軍隊經歷了多少人,但番號會一代一代軍士的流傳下去。
而如無大過錯或沒遇上大型的兵制改革,朝庭自也不會輕易取消一支軍隊的番號的。
而近二十年來,朝庭取消番號的軍隊總共也不過三兩支。一念及此,宋君鴻突然似是明白了什麼,他攔口問道:“等等,你先說下你此前是在哪支軍隊中任職的。”
“鐵林軍。”魯漢不知為何眼前這名將軍對自己從前的軍隊如此感興趣,但還是如實回答了。
果然!宋君鴻心下一驚,命令手下的兵士們散開包圍圈,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魯漢的雙臂,把他緩緩的扶了起來。
宋君鴻的這番舉動讓魯漢有點吃驚,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問道:“大人………您這是……?”
“我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宋君鴻輕聲說道:“你們鐵林軍,是在新宜城之戰中盡沒,被失去番號的吧?”
“大人您知道此事?”魯漢有點驚訝。
宋君鴻有點沉重地點了點頭。說道:“當時新宜城之戰,面對數萬金兵,我大宋方除了你們鐵林軍,可還發現有別的禁軍部隊?”
“有。”魯漢想了想,答:“當時因為怕敵我力量對比懸殊,所以種太尉還調撥了一部分的廣武軍和捧日軍前去助戰。”
“你可能完全想不到,我便是當時奉命前去襄助的捧日軍所部的營副指揮使。”宋君鴻把著他的臂說道。
魯漢果然大吃一驚:“大人,您當時也參加了那種大戰?”
是的。宋君鴻再次點了下頭,但臉上卻全無半分興奮之情。
新宜城大戰,完全是為瞭解救出因為貪功冒進而被敵人圍困住了的高行。
可是,為了能幫助國舅高行能安全脫困,韓書賢竟然喪心病狂地把鐵林軍、廣武軍和捧日軍萬餘人全扔在戰場作了炮灰,只領少部分親衛護著高行脫離戰場。
前方打的熱火朝天,後方高階將領們已經跑了沒了蹤影。軍隊失去了指使,戰力大降,又被敵人團團圍住,其結果可想而知了。
最後,在戰場上的三支軍隊的將士們幾乎全軍覆沒。捧日軍兩個騎軍營八百精騎能突圍存活下來的不過三十餘騎。而鐵林軍和廣武軍全軍因為不僅九成半的人員都被金兵消滅,且所有的旌旗戰鼓也都被金兵虜獲了去,所以被朝庭一怒之下,乾脆取消了他們的番號。參戰將士就算偶有生還的,也變成有罪之身,被削去官職和軍籍,貶為平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