悸境 第五十七章
○1 新城。某百貨樓的天台。
涼城坐在地上,昏睡過去的希禾躺在他懷裡,夜風吹來,寒冷刺骨,尤其是高處,涼城展開袍子,罩在了希禾的身上,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力量帶著暖暖的感覺,希禾原本蒼白的臉漸漸恢復了血色,氣息也變得溫和。
涼城低著頭,目光柔和,瞳孔裡露出難以壓抑的喜悅,他輕輕地撫著希禾柔軟的頭髮,嘴角溢滿久違的愉悅。
“我們到底有多久沒見面了?”
在離開希禾的這段日子裡,他覺得心臟破了一個口子,自體內深處吹來一陣陣強勁冷冽的風,鑽進他空蕩蕩的心,每一天,心臟帶來的空虛,使他意識到自己是孤獨的,是想念著希禾這個弟弟的;
“你過得好麼?”他苦笑著,握著希禾的手,“看來並不是很好……”
自他有了獨立的意識開始,他的第一個親人就是罹麟,那個像父親的男人。
他記憶的開端,正是由罹麟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天開始的,笑容溫和,他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雖不曾見過陽光,在那一刻,他的笑容彷彿陽光一般透入他重重結冰麻木的心,驅散了陰霾。
他想,陽光是如同他笑容一般溫暖的。
直到罹麟死後,他就對陽光失去了以往的熱衷,他眼中望出的世界不再擁有溫度,同他的目光,與心臟,結起了一層層厚厚堅固的冰。
親人存在的意義漸漸地被他遺忘了。
直到十六年前,他應祭司長的命令執行任務,留在希禾身邊,這個小男孩使得他的世界再一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這個變化溫暖得令他想起了陽光的感覺,再次想起了親人的存在。
――哥……
他的一聲聲哥,他把他當成了親人,即使他從不把他放在眼裡。
到了後來,他遇到危險時,自己害怕得不得了,擔心他會死去。
他也把他當成了親人,自那個時候開始,他不想失去他。
“我不該離開你的……”
涼城望向遠方,新城的夜景彷彿夢幻晶瑩的仙境,只不過多了幾分冰冷的堅硬,他目光遂變得淡然,充滿絲絲纏繞難分的憂傷感情。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或許這次相聚也是最後一次了……以前我以為我可以活得很久,每個死神雖然有一定的生命長度,卻又可以輪迴重生,對於時間我沒有任何概念,活得久了,就忽略了時間的存在……這十六年來,看你從一個嬰孩長到現在,這樣看來,倒覺得我更像你的父親,哈哈……
“十六年,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只不過是一瞬,眨眼而過的剎那,卻讓我覺得這十六年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充實,你就像罹麟一樣,讓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家人……就是我必須要變得強大的理由……
“希禾,我不是死神,而是……陰靈,怎麼說呢,也許就是人類與動物的差別吧,哈哈,很可笑吧,我竟然是一隻野獸……到現在我還接受不了,是不是有點逃避現實,像個十足的懦夫……其實我真有點怕了,怕因為我是陰靈這件事會徹底改變原本的生活……確實有所改變了,我的存在終究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我變成了一隻怪物,我依舊愛你,你還會把我當成哥哥麼……
“現在的我竟變得有些傷感了,也許我已經變得不是我了,變得脆弱,變得憂傷,變得容易恐懼……我們每次的相聚都是離別的開始,每一秒在我心裡都沉重得令我呼吸不過來,卻又捨不得令它流逝……”
“希禾,就算我以後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照顧自己,你只要活著,我之前一直以來的存在才變得有意義,我自私地希望我可以活在你的記憶裡,當你偶爾想起我時,當我化為虛無,興許能感受到自己微弱的存在……”
涼城閉上眼,淚悄聲無息地落下;
一隻藍色小雀憑空出現,落在了他的肩上,小雀靠近他的耳朵,涼城聽完,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這時,一些灰色的碎片自半空中落下,輕飄輕晃,隨即聚合了起來,黑霧瀰漫,一根紅線鑽出霧氣,紅線繞著霧中的人迴旋纏繞,霧氣猛地散去,長長的紅線倏地縮回到了那人的嘴裡。
黑裙輕舞,與長長的黑髮回應著,螢站在了涼城他們面前。
螢先是迷茫地瞪著雙眼,捂著胸口不住地喘息著,而後看到涼城及其懷中的希禾,這才回過神來,收住了紊亂的氣息,急切地跪在了他們身邊。
“對不起……”
涼城抬眼看她,微笑著,“你回來了就好。”
還好希禾沒有出事,要不然她會愧疚死的,現在好了,涼城回來了,希禾的安全就多了一份有力的保障。
“你把希禾帶回羅家……龍飄的事我已經有所瞭解了,你放心,她現在已經回去死神界了,回羅家不會出什麼事的……”他看了看希禾,將他放到了螢的懷中,她輕而易舉地抱住了希禾,疑惑地看著涼城,他只是說道,“你以後要保護好他。”
“你不留下來麼?”螢驚詫。
“我還有一些事要處理,暫時很難回到人間界了……”
“還會回來了麼?”
涼城看了看她,沒有再說話,轉身要走,螢急忙叫住了他,“希禾他很想你!”
風迎面吹來,涼城同時沒了蹤影。
○2 羅剎海。
湛藍之下是如同墨一般黑的海底世界,寂靜如宇宙初成混沌之始,越往深處,越能激起內心深處原始的恐懼。
即便是嵐緒,她也感到了一份若有若無的不安,與伊冥一同往海底深處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得四周寂靜得駭人,彷彿身處於怪獸的口中,無形的壓力像是嚴實的牆堵在四面八方,不管如何平復內心的躁動,那種壓迫感始終如影隨形。
伊冥身上的火焰漸漸暗淡了下去,原本虛弱的他也恢復了精氣神,他看向嵐緒,她已重新戴上了面具,他嘴角微揚,“姐,沒想到你真要幫我。”
嵐緒聲音帶著幾分怒氣,“難不成看你去送死!”
“我不會死的,如果我死了,就幫不了涼城了。”伊冥眯起眼睛笑著,在她面前,他不用再多的偽裝。
“聽說之前你在熾羽爪下救了涼城,那次算你走運,如果你與它正面交鋒,就算你和涼城合手,也頂多能斷了熾羽一隻手,”嵐緒的聲音如同海水一般冰冷,“而區月,那是你不敢想象的,即便是同個級別的陰靈,和熾羽相比,它要高出好幾個檔次,一個檔次的差別,就是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力量差距,區月出現的時候,你可能連看清它模樣的機會都沒有,它就會把你吞噬殆盡,連渣都不剩;
。”
伊冥聽完只是笑笑,眼神飄忽,“若是沒有這個力量,怕是鬥不過他們。”
嵐緒冷笑,“伊冥,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一個涼城就讓你失去了理智,不管是哪個世界,適者生存,強者勢必站在頂端,你和他們之間力量懸殊之大,他們是神,擁有不可抗拒的可怖力量,這場戰鬥你是沒有任何勝算的。”
伊冥挑眉,“姐姐你能別再給我潑冷水麼,”他看向遠處黑暗的盡頭,內裡沒有一點恐懼,即便是面對未知的未來,“如果我不做什麼的話,他就真的死了……自從兩百年前發生的那些事,我就什麼都不怕了,唯一令我恐懼的是,涼城消失了,就算我再想他,也都看不到他,摸不到他,他就這麼消失的話,我會崩潰的……”
嵐緒看了他一眼,移開了視線,“你這個傻瓜,就沒有為自己想過麼,有想過為他做這些值得麼?”
“我沒想過,也不必去想,反正只要能讓他活著,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嵐緒眼裡暗光流淌,嘴角冷冷地微翹,“與其這樣說著,倒不如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你這麼為他付出……”
伊冥愣了下,瞳孔裡的光抖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涼城已經出現在了羅剎海邊的懸崖上,他皺著眉頭看著湛藍的海面,能隱隱看到底下洶湧的黑暗。
伊冥為了他要抓區月做契約靈麼……
他是傻了還是瘋了……
先是祭司長讓他趕去救希禾,難得見到了希禾,之後卻收到了嵐緒發來的資訊。
那隻小藍雀告訴了他關於伊冥的事,他擔心他會出什麼事,這才匆匆趕來。只是沒想到,嵐緒竟會和伊冥在一起,之前也沒見過他們有什麼交談。
涼城也不再思慮,召出了光魂式,周身黑光流動,黑光漸變成白光,隨後,涼城轉瞬落進了海里。
剛進入海底,面前出現了一隻藍雀,疾速向著海底深處游去,涼城立即緊隨著它,身後海水劇烈地沸騰了起來。
而伊冥也感受到了遠處涼城微弱的力量波動,他神色慌張地叫起來,“是你讓他來的?”
嵐緒淡淡地回道,“反正你做這些也是為了救他,他總得出點力吧。”
“不行!他不能來!”伊冥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急切,不知所措地攥緊了拳頭,“他不能來這裡!”
伊冥轉身就向著涼城飛來的方向飛去,他要阻止涼城進來,絕不能讓他進來。
看著伊冥慌張失措地飛走了,嵐緒狐疑地皺起了眉頭,伊冥,你到底在想什麼;
一顆圓圓的水泡撞在了她的臉上,碎掉後又重新聚了起來,四周的海水竟沸騰了起來,黑色的海水竟透出絲絲血紅。之前的不安一下子被放大,嵐緒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這種不安讓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再待下去怕是會出事,還是先離開再說。
緊隨著小藍雀的涼城,從進到海里,就一直有種不安在心頭縈繞,體內深處也有一股躁動,化作無數的小顆粒在血管裡瘋狂地跳動碰撞著,他感到身體變得麻痺,心跳跳得極快,腦袋也開始發熱。直到藍雀消失,他停了下來,彷彿有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了下來,他抖了一下,壓住了內心的躁動不安,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
繁析和那個墮神。他們怎麼來這裡了。
繁析埋怨地掃視著四周,“該死,怎麼來到羅剎海底了?”
鹿霖的表情並沒有多大的變化,而是打量著眼前的涼城,他衝他溫良地笑著,只不過怎麼看他的笑容,都像是大灰狼狡猾虛偽的笑容,“又見面了?初次見面,我叫鹿霖。”
涼城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怎麼在這裡?”
繁析冷冷地看著涼城,“我倒想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這時候你不是應該陪在林希禾身邊麼,你就不怕他被殺死了?”
涼城目光肅殺,“不必你*心!”
鹿霖注意到了從剛才就一直潛伏在四周的壓迫感,黑色的海水也竟出現血紅的湧流,這種異常的狀況令他不得不警覺起來,“這裡不太妙……”
“出什麼事了?”繁析自然也感覺到了,海水裡彷彿有許多隱形的鬼怪,在他耳邊一直嘶吼嚎叫,尖利刺耳。
鹿霖盯著涼城,看到他身邊的海水劇烈地沸騰著,而且海水中的血紅似乎是從他的皮膚裡頭冒出來的,他驚詫地瞪大眼睛,在腦海中迅速搜尋了一番,《禁冊》的內容清晰地從他眼前掃過。
鹿霖看到了關於涼城的記載,震驚地張了張口,懊惱地皺起了眉頭,“該死,到底是誰讓你進羅剎的!”
涼城發覺鹿霖臉上的驚慌與恐懼,內裡疑惑了起來,不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麼。
繁析感覺到了鹿霖的恐懼,忙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要快點離開這裡,再慢點就別想活著從這裡走出去了!”
一束藍光從遠處激射而來,藍光瞬間激射出無數的光線,在海水中肆意扭曲糾纏,竟如同繩索一樣纏住了他們二人,猛地拽著二人拖向了海底深處。
伊冥飛到了涼城,他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就拉著他向著海底深處游去。
“已經來不及了!既然如此,就按著計劃來!如果失敗了,我們就真的都得死在這裡了!”
○3 那場夢裡,涼城出現了。
希禾以為自己死了,在黑暗來襲的剎那,他有點遺憾,因為沒見著他,也許是上天憐憫他,臨死之前他看到了他的臉,聽到了他的聲音,雖然只是一眼,但也滿足了;
之後,他和他說了好多的話,好可惜,他聽不清。
他的聲音停住了,他身上的溫度和味道消失了,黑暗也如同海水一般慢慢地退去。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平靜。
他醒了過來,眼珠子迷茫地轉動著,看著眼前的環境,過了一會他才反應過來。
他回到了羅家。
希禾坐了起來,靠在床頭板,輕輕地吸了口氣,茫然地摸著手臂,他還活著啊……
螢出現在床前,看著希禾,眼神既有欣喜又有悲傷,“你醒了……”
希禾看著螢,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內裡有些愧疚,“對不起,我又用了那把匕首……”
“沒關係……只是下次不許再這麼做了,我就是為了保護你而存在的,至少讓我留在你的身邊。”
“嗯,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希禾帶著歉意地說著,而後沉默了一下,小聲地問道,“他是不是來過?”
螢怔了下,隨後點點頭,希禾激動地抬起頭,呼吸也變得急促,“現在他呢?”
“走了……”
希禾沮喪地低下頭,“他說了什麼嗎?”
“說是有事要處理,而且暫時很難回人間界了……還說讓我保護好你……”
“就這些麼……”
“嗯……”
又是一段沉默,而後希禾抬起頭,臉上勉強地掛著笑容,“他還會再回來的,對吧?”
“嗯……”螢心疼地看著希禾,他的笑容蒼白無力,比哭的樣子更讓她難過。
“我還有很多話要和他說,要是他不回來,這些話就沒有意義了……他不會讓我難過的,所以他會再回來的……”希禾跟螢說著,更像是自言自語。
這時門開了,劉姨站在門口,“您醒了麼?太好了,老爺還在擔心您,您要不要下樓吃晚飯,老爺在樓下等您……”
本來想說沒胃口的,但想了想,還是下床,穿上衣服下了樓。
羅森坐在飯桌前,見希禾下來,嘴角溢位笑意,“快,快來,坐在這裡。”
羅森拉開旁邊的椅子,讓希禾坐下,希禾內裡疑惑地看著羅森,想著自從回到羅家,羅森可沒對自己這麼客氣過,儼然一副霸道強權的大地主變成了善良老實的農民。
“昨天剛從西州回來一定累壞了,睡了一整天,怕你是生病,不過看樣子沒什麼事,這樣就好,來,多吃點。”
看來去西州旅遊這件事並沒有被抹除,剛下樓時,發現二樓走廊已經沒有透明的大魚缸,所以龍飄的存在應該去除了;
“爸……”希禾的舌頭變得有些僵硬,叫這個稱呼還是不習慣,他抿了抿唇,說道,“公司的事已經沒問題了吧……”
羅森笑道,“嗯,沒什麼事了。”
希禾嚼著口中的飯,心裡想著有什麼話可以和羅森說,可想了半天不知說什麼,覺得尷尬,索性吃著飯,不想那麼多。
羅森看著希禾吃飯的樣子,心裡徜徉著一股暖意。之前對希禾冷漠,是怕龍飄看出他的身份,他的另一個名,森羅,死神界的人都以為他死了,而且他曾是議會的人,戴著面具,從不揭下面具,就連現在議會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模樣,他的存在也更是不知道。
他現在還不能暴露身份。
之前責備希禾,也是怕他因為涼城一事變得萎靡不振,涼城對於希禾來說是很重要,突然就從他身邊離開,多少會有些難以適從。他必須要獨立自強,才可以在未來面對各種困難。
那個女人離開了他,帶走了希禾,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很大,那個女人死後,林志清對希禾很不好,這他都是知道的,他想帶走希禾,可那個時候,希禾對他的恨強烈到無法消除。
十三年前,希禾找到了他,讓他幫他,他沒有想過那個時候希禾體內黑暗的力量突然復甦,他只是想著能幫他一次,或許他會原諒他,他也想讓林志清得到懲罰。
希禾終究是更喜歡林志清這個爸爸。
林志清終究也算一個好爸爸,那一天,希禾差點被車撞倒,一直尾隨在希禾身後的林志清快速地衝了上去,推開了希禾,自己被壓在了車輪底下。
在那之後,求得涼城給他留下魂魄,結下契約,留在了希禾身邊。
可惜,三年後,林志清還是死在車禍中。
雖然覺得林志清算是好人,“死”得有些冤枉,但希禾能回到自己身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開心。
這個孩子,是他的孩子,他比任何人都要關心他。
可希禾還是被捲進了死神界的恩怨中,難逃命運的錯軌,他現在失去了力量,再不能保護他,只希望涼城和伊冥能夠保護好他。
現在他能做的,就是不讓他感到孤單。
“希禾。”
希禾抬眼看他,發覺他嘴角的笑意和以往變得不一樣了,竟有了親切的感覺。
“你休息多幾天,老爸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好麼?”
希禾愣了下,覺得口中的米飯變得有些甜,他微微點點頭,“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
“不過,我會想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