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姜姬>第132章 姐妹相易

姜姬 第132章 姐妹相易

作者:多木木多

第132章 姐妹相易

遍地都是灰燼,遠處、近處有十幾朵小火苗仍在不停的往上躥,一旦有一陣風吹過來,這十幾朵小火苗會瞬間變成幾十朵、幾百朵。

未及走近,就能感覺到一股股燒炙的熱浪。在彷彿是門窗的地方,總能看到幾具焦黑的屍體,它們四肢不全,缺頭少肩,無不伸手向天。

漫天飛舞的白灰嗆得人嗓子癢癢,馮瑄以袖掩住口鼻,跑到馮丙身後,扶住他說:“四叔……”

馮丙的臉上是一片空白,馮瑄積了滿肚子的話都不翼而飛了,只能乾巴巴的說了一句:“不是三叔乾的。”

過了許久,久到他都以為馮丙不相信,他在家中喊出的話並非一時氣憤,而是真的這麼想。他焦慮起來,這時聽到馮丙說:“我知道。”

他怎麼會不瞭解馮營?少年時的雄心壯志在一日日的困局中早就變成了身上的枷鎖,讓他一日比一日更守舊,更不自信——總覺得再看一看才會更有把握,等一等會有更好的機會。

他變成了他在年少時最討厭最看不起的那種人,枯費時光,一事無成。

只是他恨!恨這天地!恨魯國!恨大王!恨馮營!

他甩開馮瑄的手,走進了火場。

不遠處很快跑來幾個宮中侍衛,其中一人正是馮家送進宮來的,他認出馮瑄和馮丙,連忙上前道:“四叔休急,有救出來的人!”

馮丙心中突然升起希望來!他撲過來抓住此人:“在哪裡?帶我去!!”

侍衛領著他們邊走邊說,“起火時就有不少宮女逃出來了,大多都逃掉了摘星樓。”他往樓那裡遙遙一指,“昨晚將軍還帶我們過去了,只是不敢冒犯公主就回來了。殿裡的門窗都是鎖緊的,大概有一兩扇是開著的吧,那些人就是從那些門窗裡逃出來的。後來火把門窗都燒沒了,就又跑出來了幾日。只是……”他畏懼的看了眼馮丙。

只是猶如火人。

馮丙現在什麼都想不到,他只想趕緊去看逃出來的人中有沒有半子!

逃出來的人被暫時安放在了啟和殿,它是位於金潞宮與承華宮之間的小殿,只有十幾個房間,以前用來給王后到金潞宮之前暫作休息整理之用,後來就淪為了倉庫。朝午之亂時,這裡被搶劫一空,現在連門窗都沒有,只用一些帳幔掛在門窗上,充作遮擋。

站在殿外,能聽到裡面此起彼伏的呻-吟聲和斷斷續續的哭聲。

馮丙手足俱顫,僵立在門前,不敢親手去掀起門前帳幔。馮瑄見此,欲替他先進去,不料他一動,馮丙也動了,搶先一步闖了進去。

殿中的慘狀遠超眾人的想像。

左邊是蜷縮在地上像屍體一樣的人,他們都還活著,卻已看不出男女。看到有人進來都嚇得直抖,想躲卻動都動不了。右邊則是真正的屍體,活人與死人同在一個殿內,連馮瑄都覺得太可怕了。

但外殿的人一看就能認出全是下人。

馮丙平靜了一下,向裡闖去。

在夾道里就能聞到藥湯的苦味,可見這裡是有藥的。馮瑄鬆了口氣,想必半子和阿喬都逃出來了吧?

但進去後,擺在靠近門的地方的卻是五具屍首,他們只草草蓋住了臉,俱身形嬌小,一看就是女子。

在宮殿深處,傳來了哭泣聲和輕輕的勸慰聲:“阿喬,快喝藥吧。”

“喝了藥就好了。”

馮丙和馮瑄趕緊往那裡走,聽到裡面一個沙啞的女聲艱難的說:“給半子喝,她還好嗎?”

馮丙的心狂跳起來,張口就喊:“半子!爹來了!爹來了!”

馮瑄卻聽到了侍女偷偷的哭泣,欲蓋彌彰的說:“她、她在睡,一會兒再讓她喝。”

馮瑄突然不敢進去了,可他卻聽到馮丙驚喜的呼喊:“半子!半子!快轉過頭來讓爹看看!”

馮瑄驚疑不定,走進去一看,見馮丙正蹲在一個矇頭蓋臉的女子面前,臉上又是笑,又是淚,不停的哄道:“半子不怕,讓爹爹看看你好不好,家裡有藥,不管傷成什麼樣,都能治好!”

侍女滿臉是淚,抖著手往外指。

想起殿門前蓋著臉的幾具屍首,馮瑄在心中嘆了口氣,輕聲道:“家裡必定會好好安葬她們的。”

侍女趴在地上,既要哭,又不敢出聲。

馮瑄看馮丙還在哄那個女人,奇怪的是那個女子在馮丙進來後既不肯讓他看臉,也不敢再出聲。

他小聲問侍女:“那是……誰?”

侍女抖得更厲害,輕輕做了個口型:阿喬。

馮瑄閉一閉眼,再問,聲音就發顫了,“半子呢?”

侍女瘋狂的搖頭,哽咽著說:“她、她為了救阿喬,把阿喬推出去,她沒能出來……”這似乎給她的刺激太大了,說完後,這個侍女就伏地痛哭起來。

哭聲終於喚回了馮丙的視線,他見哄不回“半子”,就起身道:“爹爹回去給你找醫生,找藥……你好好在這裡等著……”他轉了半圈,“這裡不能住,爹爹給你另找一個宮先住著。”

他對馮瑄交待道:“你在這裡好好陪著你妹妹!知不知道?”

馮瑄複雜的看著馮丙,看他不似剛進宮來時的失魂落魄,到底沒有說出真相,點點頭,“四叔就放心吧。”

馮丙匆匆走了。

馮瑄此時才來到馮喬身邊,馮喬轉了過來,雖然仍然用布蓋住頭臉,她沙啞的說:“你來了。”她咳了兩聲,用旁邊的杯子潤了潤喉,他看到杯子裡有血絲。

馮瑄沒有問別的,反倒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四叔怎麼會把你認成是半子?”

馮喬摸了下身上披著的衣服,“這是半子的……”她說,“昨晚,半子突然跑過來,身上都是血,她把衣服披到我身上,什麼也不讓我拿,只讓我快跑,她說阿燕放了火……我們跑出來,見迴廊上已經是一片火海……阿燕把桐油澆在了迴廊上。我們退回去,不得不緊閉殿門,免得火燒進來。但火還是漸漸燒起來了……”

她劇烈的咳了起來,噴出了血沫,馮瑄連忙扶住她,把水遞給她,“你不要說了,讓她們說。”

另一個侍女接著道,“然後、然後我們就在宮中四處躲火,火越來越大,到處都是。我們只能關上所有門窗,可這還是沒有用。”

“沒有人來。”第三個侍女悲痛道,“半子說夜裡一起火,肯定很快就會被人發現,只要燒得大了,就會有人來救。我們就一直等……”

可是不管怎麼等都沒有人來。

“其他人都跑了,我們叫人,沒有人答應。”她們能看到隔著火海無數人逃走的身影,她們隔著門窗大喊,可是最多有人回頭看一眼,又很快匆匆逃走。

火越燒越大,半子說她們只能衝出去了,害怕被火燒到,很多人都用衣服包住頭臉,在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她們找了一處看起來火勢不重的地方,用條案撞開門想往外衝,不料開門時,火一下子變大了,往門裡燒來,在門前的幾個人被火燒到,驚惶害怕,慌不擇路的跑了,她們都是悶頭悶腦向外衝,大家都失散了,只知道往前跑,往沒火的地方跑。

最後只剩了她們幾個,更多的人都不知跑到了哪裡,不知道是不是逃了出去……

馮喬平靜的說,“我這個樣子也不能再留在宮裡了,等我出去後就離開家,半子葬在哪裡,我就守在那裡。”

馮瑄說:“能找來藥……”

“什麼藥也治不了我。”馮喬說,她揭開麻布,露出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五官,全都是紅紅白白的傷口。馮瑄心如刀絞,“阿喬……阿喬……”

馮喬說:“當時有火落在了我的頭上。”她整個頭都著了火,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如果不是姑嬤和半子拉著她,她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姑嬤死了,半子也死了。”馮喬燒得不得不閉起來的眼睛裡滑出一滴淚,“我活著幹什麼呢?除了用餘生替她們的來生祝禱,我還能做什麼?”

馮瑄看了眼周圍,對她說:“阿喬,有件事,非你不可,也只能由你去做。”

馮喬驚異道:“什麼?”

“做半子。”馮瑄道。

其他侍女也聽到了,驚慌的交換了個視線後,不由自主的縮在一起,恐懼的望著馮瑄。

馮喬:“……你說什麼?”

馮瑄道,“你也看到四叔了,如果半子死了,四叔會深恨馮家,恨三叔,他既把你認成半子,這也是天意。”

“不行!”馮喬尖叫道,“難道你想讓半子做個無名無姓的孤魂野鬼嗎?!”

馮瑄道:“不,如果你願意,半子會以你的名字歸葬。”

“……”馮喬醒悟過來,“……什麼?”

馮瑄說,“阿喬,這對你不公平。我知道。你雖然活著,卻只能‘死’,你要以半子的身份活下去。做半子沒做完的事——守護馮家。”

馮司甫送來了無數的藥草,並請求大王,讓馮家來收斂在照明宮死去的屍骨。

火又燒了七八天才熄滅,從裡面清理出了百十具屍骨,都殘缺不全。

其中有馮營之女,馮喬。

馮喬的死,據說是為了保護玉腕夫人,而玉腕夫人也在天火降臨時燒燬了容貌,她痛苦不堪,發誓永遠不再見大王一面。

大王憐惜玉腕夫人,讓人重新整修啟和殿,讓玉腕夫人居住在此,說這樣離得近些,他才能日日照看她。

隔著窗戶,馮喬看著大王遠去的背影,第一次摸著自己的臉說:“原來……其實容貌也不重要……”

大王第一次闖進來時就看到了她的臉,立刻就被嚇了出去。但第二天,他又來了,她令人緊閉門窗,他就站在窗外對她說情話。

換個名字,就聽到了如此甜蜜的情話,感受到了大王的深情。這讓她有種突然想要大笑的悲痛感。

大王的愛空洞而無趣,就像空中樓閣,只有從沒去過的人才會想像她的美麗,神往不已。真正得到的人,從來不會放在心上。

她現在相信半子對她說的話了。

“姐姐!我厭惡大王!我從未這麼討厭過一個人!他令我噁心!”

“他每次碰我,我都覺得身上趴著一隻癩-蛤-蟆!讓人作嘔!”

“姐姐!大王絕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光明磊落、衝謙有禮!”

——她早該相信半子。

兩行淚滑下馮喬的臉頰,帶來一陣陣刺痛。

一個和她一樣,矇頭罩臉的侍女走過來,遞給她一張手帕,輕聲說:“阿喬,別難過了。”

那一日,馮瑄沒有殺掉那些聽到他們說話的侍女,留下她們的性命,讓她們繼續服侍馮喬。這些侍女在馮家送來藥之後都保住了性命,只是不復往日容貌。從此,啟和殿被人稱為“鬼殿”。

“快快,換上衣服,一會兒就要走了。”一個宮女把一件衣服塞到阿默手裡。

照明宮毀了,當日逃出來的人本來都有罪,但王后說罪不責眾,饒恕了當日從宮中逃走,沒有救火的人。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侍人因為帶罪,都要去給馮夫人修墳,宮女則要守上三年的墳才能離開,但也不能回宮,隨他們自去。

據說當日照明宮的侍女們都死了。

阿默悄悄穿好衣服,躲在人群中,離開了摘星樓。

她沒有坦白自己曾是馮家侍女,她不想再回去侍候半子了。想起阿燕,她的眼淚就會不停的湧出來。

——她們要我死,我就要她們死!

——既然說我是錯的,那服侍大王的半子也有錯!

——不過是想把錯都推到我頭上罷了!

對啊,阿燕怎麼會有錯?是馮家送她們來的,也是半子推她去侍候大王的,阿燕本來就不願意!現在被人知道了,她們就說都是阿燕的錯,是阿燕**-蕩。阿燕那麼好,他們怎麼能這麼說她呢?揹著這樣的汙名去死,死後都要落到地獄裡去的。

阿燕說的對,不能相信他們。

馮瑄看到一行形容狼狽的宮女,他想起蔣後的命令,就走了過去。

當日起火,應當是侍女阿燕放的火。她放了火之後,又在迴廊、夾道等地潑滿了燈油,可見是不想讓人逃出去。

但照明宮的侍人和宮女——也就是不是馮家的人,幾乎全都在起火後逃走了。

難道是阿燕在放火前特意去叫醒了他們?可叫醒這麼多人,怎麼會毫無動靜?

他不奇怪阿燕會放火,但這些逃走的人中,真的沒有她的幫手嗎?

他叫住這隊宮女,一個個看過去。

阿默趕緊低下了頭。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馮瑄突然指著她說。

阿默的背上瞬間就冒出了冷汗!

“馮公子在做什麼?”姜姬騎著輕雲站在他身後,姜義、姜勇、姜良三人氣喘吁吁的跑了上來。

她看了眼那些宮女,她們的傷都還沒好,衣不蔽體。她沒辦法幫他們什麼,只能讓他們多帶一些乾糧走。只怕在到山陵之前,他們中就有大半的人會死去。

美人死了。這讓她對死在照明宮的馮喬沒辦法升起絲毫的同情,更因為她在事後聽說,照明宮會起火,是因為玉腕夫人逼和她一起侍候大王的侍女自盡,侍女不甘白白替死,這才放了火。但她並不想害其他人,在放火之前,特意替侍人和宮女們開了一扇門,在他們門前的道路上沒有油,他們才能這麼快就跑出來。

——照明宮的火,是馮家人自作孽。

馮瑄拱手道:“公主,春光正好,公主何不去他處消磨閒暇?”他轉開眼,不去看姜姬。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馮公子還打算做別的嗎?”姜姬道。

馮瑄被刺得面紅耳赤,匆匆揮手放過那些人,反正以後再去找也不怕他們跑掉。他轉過來,對姜姬說:“公主平時玩玩樂樂就好,這些事就不必操心了。”他頓了一下,“母親在家中過得很好,只是聽說了阿喬的事,傷心得幾夜都睡不好。”

他本意是提醒公主一下。不料他說完之後,就見公主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冰冷的看著他,不發一語,策馬走了。

“怎麼回事……”他疑惑起來。

結果幾日後,當他聽說蔣盛與其妻皆生急病過世後,恍然大悟,跟著就擔心起來。

龔香道:“一個死了,不是還有另一個?何況是蔣家的死了,你家的不是好好的?”他調侃道,“玉郎,為什麼你這麼怕公主生氣?”

馮瑄道:“……二郎或許不信。第一次見公主,我就覺得她身體裡的不是一個小女孩。”他沒有見過比公主更奇異的小孩,或許有比公主更聰慧的,更敏感的,更殘忍的……但小孩子就算殘忍也帶著一股天真的色彩,就像他們在用這種方式去認識世界。但公主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世界。

“所以你一開始,就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孩子看?”龔香笑了,“可就算是我,玉郎又何曾畏懼?”

馮瑄道,“我可以面對小孩子,可以面對男人或女人,可對著公主,我卻不知該用何種面孔。”把她當成小孩子,會被嘲笑;將她當成女人,又更怪異。因為不知如何預測計算公主的想法,他才會無所適從。

“玉郎,你多慮了。”龔香道,“聽我一言。公主縱有通天徹地之能,只要她心繫之人在地上,她就永遠都飛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