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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 644 “自由”

作者:多木木多

644 “自由”

 雲青蘭打算離開鳳凰臺的事誰都沒有說。

他在昨天用虎符把兵都給派出去了。族中一些行止曖昧, 往日十分親近雲重的人都被他派兵悄悄“送”回了雲城。進了雲城這些人就被投入大牢, 不會有人見到他們,他們也不能再往外傳信。

人人都相信他是準備打雲重了,沒人知道他是打算撤走。

這座鳳凰臺, 大梁七百年的心臟,現在要離開了,雲青蘭十分不捨。

宮中各處都傳來零星的聲音,然後又會很快消息。這都是他的親兵, 只聽他一個人的號令。

“皇帝”仍然住在他自己的宮殿中。這座宮殿位於宮中最偏僻的地方,周圍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樹木散亂的種著。

雲青蘭走到這裡,拍拍已經長得直入雲霄的樹幹。這些樹還有他種的呢。先帝是多麼珍惜這個兒子啊。

先帝是一個陰沉削瘦的人。

他的身體不太好, 站著的時候總是弓腰彎背, 好像想躲到別人的身後去。因為瑤光帝的不喜, 他在繼位以前一直都不敢出現在人前。

當時只有朝陽公主肯照顧他一二, 所以他才會如此熱愛這個女人。

但云青蘭很清楚,這兩人之中, 朝陽公主的心計遠不如先帝。不如說朝陽公主根本沒有心計,從小就生在錦繡之中,受盡天下的寵愛, 有著最美的容貌,陛下的獨寵, 讓她從來不需要去花費心思得到什麼。

先帝卻在生下之後就遠離了生母, 到死也不知道生下他的女人是誰。皇后撫育他, 卻也只是把他當成保障地位的工具,對他根本沒有絲毫感情。

在這種環境下,先帝沒有絲毫軟弱的機會,他如飢似渴的學習著周圍的一切,周圍人的捧高踩低,輕蔑鄙視,勾心鬥角都“養育”著他。

雲青蘭一直覺得在朝陽公主注意到先帝之前,先帝已經想了很多辦法去接近朝陽公主了。在朝陽公主看來,她只是偶然遇到了一個可憐的孩子,恰好是在討厭她的皇后的宮中,她稍施恩惠就可以從皇后那裡奪過她最看重的小太子,何樂不為呢?

可她一個月也未必能去皇后宮中一次,怎麼可能每一次都碰得到先帝?

等她終於將小太子從皇后手中“奪”過來時,皇后固然憤怒生氣,她得意非凡,那小太子就真的是因為喜歡她才願意離開“母后”跟姐姐一起住的嗎?

朝陽公主本來就沒有多少耐心,脾氣又壞,可她的性格又是那麼容易捉摸,那麼“簡單”,先帝得了朝陽公主相助後,成功讀書,習藝,平安長大。

對朝陽公主來說最幸運的是,先帝雖然存了利用的心思,卻也因此更加愛她。在她生下兩人的孩子之後,先帝不但不怒,反而更加珍惜他們母子。

因為這兩人都是離了他就不能活的。先帝也永遠不必擔心這兩人背叛他。

雲青蘭還記得先帝造這宮殿時,他們都看到那一重又一重的高牆,都以為這是為朝陽公主準備的。

先帝與朝陽公主的事或許可以瞞得住宮外的公卿大人,卻瞞不住他們這些守門的。

朝陽公主住進去一年後就搬出來了,宮殿裡卻仍然有宮女和侍人服侍。雲青蘭因為深受先帝信任,還在此地守過四年的門。

那時從裡面逃出來的不管男女老少,都會被就地正法。他們連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連喊一聲的機會都不會有。

雲青蘭想到這裡,有點自豪的想起先帝贊他“青蘭擅利器”。

他刀、劍、槍都用得很好,出手如電,聽到有腳步聲接近門邊就會準備好,他不會擋在門口,而是會藏在門邊,小心不要被看到影子,然後等人跑出去的那一瞬間就出手,那人什麼都不知道,想回頭都沒機會就倒下去了。

他聽到那個孩子的聲音慢慢長大。

雲青蘭看著他以前守門的地方,現在那裡停著一架車,前後有親兵圍著,只有一把火炬照亮。

一個侍人正溫柔的勸哄著那個“皇帝”,“陛下,到這裡來有糖吃。”

“皇帝”拖著沉重緩慢的腳步慢慢走過去,發出豬一樣哼哧的聲音,含糊的叫著那個侍人的名字:“勝……勝……”

然後在親兵的幫助下爬上了車,侍人也趕緊鑽了進去,把車門一關,車就迅速走了。

雲青蘭看著車在親兵的保護下很快消息在月色中就放了心,轉頭去看一看他的“王后”。

他到的時候正看到幾個侍人前後託抱著一卷綢緞往車上送,綢緞扭-動-掙-扎,嗚-咽大罵。

他叫來一個侍人問:“怎麼不體面些?好好的把王后請上車。”

侍人抹了把汗,坦然道:“王后不肯相從,我等又不敢傷害王后,想了很多辦法,最後發現將布展開把王后包住最好,這樣王后既無法自傷,也無法傷人。”

雲青蘭聽了誇侍人聰明有辦法,“好生侍候王后。”

載著朝陽公主的馬車也離開了。

他最後才來“請”徐公。

不料,徐公竟然不用費多少功夫就自己出來了,自己坐上車,雲青蘭不敢喜,心中生疑,可又安慰自己這萬軍之中,徐公一個老頭能幹什麼?

他命人將其他宮殿鎖起,帶著徐公離開了。

在三個保命符中,他選擇帶上徐公,而不是傻子皇帝和朝陽公主。

隨著這三架馬車離開,在鳳凰臺困守近一年的大軍也如潮水般安靜的撤退了。

早晨,天亮之後,王姻走到窗戶前往外看,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提著鞋輕手輕腳的跑到殿後的窗戶前看,還爬到淨房那高高的窗口去看。

等他看夠了,把鬍子掖在領口準備下來了,就看到姜儉站在他後面。

“一大早的,你幹什麼?”姜儉問。

和他們一樣被關起來的都是朝陽公主身邊的“寵臣”。可惜雲青蘭一反,朝陽公主都被關了,寵臣當然不可能放出去給朝陽公主取樂。雲大將軍懶得分辨他們都是哪裡來的,有什麼用,全都關了起來。

雲大將軍來說更有用的當然是徐公等人啦。

他們被關了一年,其中有自盡的,也有病逝的,還有關成瘋子的。

現在熬過來的都心灰意懶,每天就等著士兵們來送飯,雖然一天只有一頓。平時吵的最多的架就是誰去打掃淨房,誰去提馬桶,誰又尿到外面了等等。

平時都是寧可躺在灰塵裡一動不動也不會想一想逃跑的事。

姜儉和王姻被眾人認為“年輕”,所以才這麼不死心。這些人在還有精神的時候曾討論過他們會被關多久。

大梁七百年,皇帝那麼多,臣子們該經歷的也都經歷過了。像這種一言不合就把人關起來的,最高記錄是八十九年。就是說,某一任皇帝,被大臣頂撞,煩了,就讓侍人拖下去找個地方關起來,然後就一直不肯放,再然後就忘了。

是真忘了,不是假忘。

這個皇帝忘了,下一個皇帝也忘了,再下一個還是忘了,終於第四個皇帝在讀史的時候看到祖先當殿與臣子交對的趣事,指著這個笑問侍人“這個人放了嗎?”

侍人笑道:“還不曾放。”

皇帝還不信,後來終於明白真把這個人關了這麼久!立刻命人去請,結果就請來了這人的重孫子。為什麼會有重孫子呢?因為這個人被關以後根本沒耽誤功夫,立刻就娶了個宮女,生了孩子,女兒繼續當宮女,兒子就這麼養著,如此繁衍了四代,前兩代的墳都安在宮裡了。

他們這一家在宮中其實算一個奇景,除了皇帝一家不知道,宮女侍人侍衛沒有不知道的。

皇帝聽了,哈哈大笑,送此人還家,宮女也贈給他為妻了。

之後還成就了另一段君臣佳話。

看,有這麼個前輩在,他們這才關了多久?

早呢。

王姻小心翼翼爬下來,對姜儉說:“外面沒人了。”一殿的大男人,木門木窗,怎麼可能逃不出去?不過是害怕逃出去了就沒命了而已。

但現在外面沒人了啊。

姜儉皺眉:“說不定是為了捉弄我等。”逃出去半里,再被人圍殺?那就不值了。

王姻點點頭,“說的對,不能大意,再等等看。”

但今天可能是真的。

因為到了黃昏也沒人給他們送飯送水。

一殿的臥神都起來了,巴門巴窗的往外看,王姻早說過外面沒人的事了。現在人人都瞪著眼珠子往外張望,拼命張望。

“跑不跑?”

“再等等。”

說是等等,已經有人把帳幔衣服等都編成繩子,有人舉著銅盞、銅鼎,有人舉著小几,都圍在門邊上,等。

天又黑了,伸手不見五指。殿裡眾人腹鳴如鼓。

不知是何人開口,“砸吧。”

頓時無數隻手舉著東西朝門窗砸過去,咣咣咣的,在深夜裡傳出去很遠。

王姻也抱著一隻不大的銅鼎在砸窗戶邊的楔子,楔子卡得很嚴,砸了半天連點屑也不掉下來。

“我有一招。”姜儉過來了,拿一支木棍,一看就是從几上拆下來的,然後將一件溼衣服纏在窗戶上兩根木稜上,用木棍將溼衣服絞緊,然後慢慢絞。

水溼淋淋的灑在地上。

他這麼做,周圍的人一開始都在看笑話,他們拿銅器去砸都沒用,一件溼衣,一根棍子能有用嗎?

可姜儉越絞越費力,臉都憋出青筋來了。

王姻覺得姜儉沒這麼沒用,一件衣服擰得這麼費勁。乾脆舍了他的銅鼎,上前幫他扳著木棍一頭,兩人一起用勁。

一上手,王姻就咦了一聲。確實一點都扳不動了。可是衣服也沒爛。

姜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是……公主教過的法子……”

王姻頓時使出吃奶的力氣使勁了。

一群一年來每天只吃一頓飯的男人很快就沒力氣了,都靠著牆壁或門坐著看這兩個年輕人幹。

有人笑話他們:“別作戲了。”

“裝得挺像。”

兩人都咬著牙根的樣子看著真像那麼回事。

直到大家都聽到了木頭髮出的咔咔聲。

一個男人指著木稜上方,像做夢一樣說:“那裡……是不是鬆開了一點?”

木稜也全是楔上的,一個扣一個,互為支撐,木匠要拆都要花功夫,何況他們什麼都沒有。

但現在他們真的看到兩個人用一根棍子一件溼衣服就能……

瞬間有個男人跳起來把衣服給脫了,然後朝上面撒尿。現在這裡哪還有水呢?只有尿了。

男人不願意去馬桶裡沾別人的尿,只好用自己的。可他一天沒吃沒喝,實在也不多。

別人也懂了,紛紛解腰帶相助:“我給你添一點。”

“來來來,都來。”

如此這般相助過幾回後,殿裡又多了兩個效仿的。

在經過一番辛苦之後,這一殿的人總算都逃出來了。逃出來的人沒幹別的,逃出來之後先就地尋一水潭跳進去,再溼淋淋的爬出來,在月色之下,潔白乾淨的奔向“自由”。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