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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 755 江南與江北

作者:多木木多

755 江南與江北

 平洲之事已經引起了議論。

巴適以自身為質, 四處求告,只求有人能替巴家報仇!

但沒有人應承, 哪怕是徐公都不能替他報仇。

有人給巴適出主意, 讓他去求霍九,道此人俠義心腸,不求錢財,不慕權勢, 不畏強權, 只要能找到他, 說不定巴家的仇就能報了。

巴適連忙四處託人, 輾轉多方才見到了霍九。一見到英雄, 巴適立刻跪下哭求,求霍九助他報家仇!

霍九義不容辭, 當即答應了。還拒絕了巴適帶全家為奴的條件, 道人間自有正義,他不圖這個。

只要巴適把平洲的事一一交待清楚, 他就去。

巴適就一五一十的都告訴他了, 連城庫在何處, 哪裡藏有火油等機密都合盤托出。他還默出了平洲各城的要害地圖。

霍九便去了平洲,稍後就一直沒回來, 只零星有消息從商人那裡傳來,先是逼迫巴氏的那幾家都被人連夜放火;然後平洲幾座城都被人夜襲, 燒了城庫, 兵庫與銀庫都被盜, 糧倉被盜賣。等等。

後來亂相越來越多,倒像是失了巴家後,平洲各家誰也不服誰,亂成了一鍋粥。

連鳳凰臺都聽說了,召開了許多文會,參會的士子們談興頗盛,往來頻繁,倒像是又回到了舊日時光。

黃松年感嘆:“世態和平,人風興盛。”

都是因為從河谷到鳳凰臺都非常和平,外界的風雨刮不到這裡來,所以這裡的人才有閒心議論這些。

毛昭聽到也陷入沉思。固然,他和黃松年到現在都不贊成公主的一些舉動,但無法迴避的是,公主確實對治下之民有好處。

黃松年的感觸更深一點。他以前很不理解公主為什麼對百姓好,對世家不好,明明治國能幫得上忙的是世家,不管公主如何英明精幹,她一個人也不能把全天下的事都做了,她需要的幫手只有世家有。她除掉現在的世家,她身邊的人會變成新的世家,她今時今日對付世家的手段,異日肯定會被新世家忌憚,這對她未來的統治是不利的。

公主在此事上是過於自大了。

而百姓是盲從的。沒有比治民更簡單的事了,以德教化,以刑約束,百姓就會安居樂業了。

可公主卻一直在想方設法的給百姓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那些魯律不止是替百姓劃下了一條條規則,它還打造了堅實的牆壁,讓百姓能在它的保護下不受侵犯。

在魯律以前的法典中只有君王與治下之民。這個民,指的是世家。百姓與奴隸不在其中。

現在公主用魯律把百姓也囊括進來了。

黃松年在讀過魯律後就確定了。

公主的魯律其目的是限制世家與治民之官!

以前治民全憑官員一心。現在卻不行了,官員也必須依律治民。

無律不可行。

如果官員不按律治民,公主就拿“疏忽王職”、“怠慢王令”為由殺官。

這哪裡是治民?

分明是治官。

法外之律,無條規行。

公主用魯律保護百姓,限制官員的權力。對百姓來說,違反律令只需要負擔魯律內的刑法,還有不殺民的仁政。

但對官員來說,違律而行只有一個下場:死。

所以,黃松年和毛昭讀懂魯律後才擔憂不已。

在公主眼中,不止眼前的世家是她屠刀下的豬狗,連那些讀著魯律,遵照她的法令,當她的官員的士子也在屠刀之下。

以百姓為子女,以世、官為仇寇。

公主是雄主,也是暴君。

她的獠牙時刻對著分享她的權力的人。

黃松年甚至能斷言,公主之治下的國家不會太平。

但事情沒有照他所預料的那樣去發展。

鳳凰臺到河谷,江南大半的土地都落到公主手中之後,和平到來了。

百姓努力耕種以填飽肚腹,商路通達,資源豐富之下,世家子弟在這樣的祥和中很快忘記了離開的人,他們還有閒心去議論平洲事故。渾然忘了六年前,鳳凰臺人人自危,三年前,河谷就如平洲。

世家還能議論平洲,還會回頭感嘆。百姓忘得就更快了。

黃松年看著手中河谷奏章,河谷稻一年兩熟,今年已經豐收了。

從雲賊死後,徐公不捨河谷百姓,情願留在河谷,不肯歸來。有他在河谷,又有萬應城與公主城兩地的支撐,再加上商人源源不絕的往河谷送錢送物,不愁河谷不興。

河谷已有四成農田復耕,百姓歸田雖不足兩成,但已能自給自足了。

徐公還順便把當年劃給雲賊做慶國的另外十九座城全都給“說服”了。

這老頭的手段,黃松年一向是心服口服的。

何況姜將軍走之前把各城領頭的世家全裹到鳳凰臺來“告狀”了。

公主慈愛安撫,這些人“樂不思歸”。

黃松年的家裡還放著一百多個“不思歸”的人呢。其餘毛昭家、花萬里家都有,只要公主不說讓他們走,他們就只能“不思歸”。

現在看起來也不必回去了。

魯王旦到,公主顯見是想把河谷留給魯人的。

如今那二十二座城虛位以待,只等魯人到了以後,魯國英賢們就都有事做了。

“因小見大。往日是我狹隘了。”黃松年手握奏章,“公主之策才是真正有益天下的良國之策。”他起身道,“我要去見公主,你要不要一起來?”毛昭就也站起來,整整衣冠,“公有何事?”既然要他去幫腔,就先透個底吧。

黃松年笑道:“我去要官。”

黃松年和毛昭一起面見姜姬,異口同聲的替河谷那些被雲賊禍害過的世家求官求爵。花萬里聽說後也趕來了。

三人聲淚俱下,說這些人太可憐了,被雲賊欺負得太慘了,公主這麼慈愛,對他們還是太冷淡了。

姜姬從諫如流,那該怎麼做呢?黃松年等人紛紛道,雲賊為禍天下,這些人受害,雖然不是公主的過錯,但這也沒辦法,現在除了公主能給他們一個公道,還有誰能呢?

三人力諫,親友子弟聽說後,帶著那些不思歸們過來,一起跪在殿前求公主憐惜。

這麼多人一起懇求,公主怎麼能不心軟呢?

當即賜爵,賜屋,賜車。

她賞賜完,黃松年等領眾人跪拜,山呼萬歲。

有那一二覺得不太對頭的,此情此景也不敢出來做一個清醒的人,稀裡糊塗的跪了。

等受賜的人領了賞,住進了受賜的屋子——還沒有黃家的屋子好!突然發現走不了了!

他們想走,自然要去先是收留他們,又替他們求來賜爵的黃松年等辭行。

不能不辭行就走啊,那就太不知禮了!

一辭,黃松年等就一臉震驚:為何要走?難不成是嫌棄公主所賜之爵太小?來人拼命搖頭:不是啊!

黃松年再問:那是嫌屋子小?

來人再拼命搖頭:不是!

黃松年再再問:嫌車小?來人瘋狂搖頭:絕對不是!

黃松年很周到的繼續問:是不是嫌公主沒有賜奴?公主仁慈嘛,你要是想要奴僕,我贈幾個給你。

送了一堆男僕女婢把人送走了。

那人領一堆男僕女婢走,前腳回家後腳就聽說外面有人傳他們貪心不足呢。

嚇得趕緊把奴僕帶回去還給黃公!還是說要走,這回的理由是久不歸家,對祖先太不敬了,昨晚上做夢夢到祖先罵他呢,還是應該趕緊回去祭一祭祖先。

黃松年仍是很周到:這簡單,我來準備祭品,你帶家人去神女廟祭一次吧。

來人:……這個……

黃松年:莫非是嫌棄神女廟不好?

來人繼續狂搖頭:不不不!

祭完神女廟後,這些人又想出一個主意,說是舍不下留在家鄉的親人。

黃松年笑眯眯地說:“那就都接過來吧。”

來人:“……”

黃松年:“屋子不夠住,可以先住在我家。”

然後更加周到的命人打掃客舍,派人去河谷接人。

來人只能道謝:“……多謝黃公。”

除了想走的,還有不想走的。家鄉已經破成那個樣子,回去說不定又要捐錢舍人,不然河谷那麼破,重建的錢從哪裡來?人從哪裡徵?還不是要他們掏腰包?

反正不管是雲賊還是別人,行事做法都是一樣的。雲賊惡在索取無度,但不代表新去的人就不要東西了。

不想走的人就興高采烈的留下了,住在公主賜的大屋子裡,有了爵位——雖說是虛爵,但好歹也有了名份可以出門交際了。

再說,外面再怎麼打,鳳凰臺還是很安全的。

萬事皆備。

河谷。

姜旦剛到河谷時,覺得這裡的人太少了。就算是城裡的房子也大多都是破的,百姓個個骨瘦如柴,連衣服都沒有。

最叫他吃驚的是,百姓們都寧可住在田裡都不願意住進屋子。

那個叫徐公的老頭,看著要有一百歲了,眯眯眼一笑,就叫人喜歡。

姜旦第一次見他前還背了好幾篇文章,都是蟠相教他的,想著如果要對話的話,他到時按情形背出來,也不會太丟臉。

最主要是不能丟姐姐的臉。

可沒料到徐公對他格外和藹,倒是對蟠郎有些嚴厲,平時他讓人去問好,徐公都叫他好好休息。

比龔相好多了!

姜陶在姐姐身邊學了兩年後,現在已經給他還能幹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聽徐公和蟠相的吩咐跑來跑去的,不過這個孩子每天都會來見他和春花,對下面的弟弟妹妹都很好。

姜旦只想儘快去見姐姐。

徐公聽到徐樹傳話,不由得搖頭失笑,道:“此人倒是與公主完全不同。”

徐樹皺眉。他想起曾經聽過的一個流言……

“父親,你說會不會……”

“噤聲。”徐公嚴厲的瞪了他一眼,“公主是萬乘之尊,不可胡言!”

徐樹趕緊起立,再跪下認錯。

徐公也不叫他起來,其實見到姜旦後,他也覺得恐怕流言非虛。

姜旦與公主,必有一個不是魯國王脈。

如果能選,他一定會把姜旦打成竊國之賊,保下公主。

可偏偏公主對這個弟弟視若珍寶。這條路就不能走了。

只好兩個都保。

“公主肖母,魯人旦肖父。常有此事。”徐公斷言道。

徐樹諾諾,“兒若再聽到,必會親口澄清!”

徐公點點頭,囑咐徐樹一定要陪著姜旦。

“多多教導他。”徐公道。

他一眼就能看出姜旦肯定沒受過正統教育,估計那個魯字出世的傳言有七-八成真。

等公主準備好了把姜旦叫到鳳凰臺時,肯定就要授其王爵,以虛爵代實權。這是公主所謀之中極其重要的一環,絕不容有失!

不客氣的說,姜旦在魯國可以當個無知之人,現在在河谷,無知也不是大錯。可當他進了鳳凰臺以後,就不能無知了!哪怕沒讀過書,不識字,至少表面上要看不出來!裝也要裝得像那麼回事!

徐公心道,讓你去見公主?早呢!平洲的事現在還沒完呢。現在江南已經大半落到公主手中了,餘下幾座小城觀一觀風向也該投降了,他們現在不投,江北打起來後也必定要投的。

等江北混戰起來,才是你這諸侯王做最後一件事的時候。

他抬目遠望,縱使看不見,他也能想像得到江北現在是什麼情形。

就像當年的鳳凰臺與河谷。人人自危,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世道一天比一天亂了。

十月裡,晉江江南沿岸新建了幾座渡口。

分別在平渡、鎮江、江陰、寧波、彰平等幾地。附近小城如臨大敵,紛紛派使者四處求援。

河谷也得了消息,方知江北各城已經暴發混戰,遠比平洲當日事故更叫人心驚。

大批江北人正橫渡晉江,逃向江南各地。

有錢的人乘大船,沒錢的人坐小舟。風裡浪急,不知多少人沉了船,裹了魚蝦的腹。

成功上岸的人四散而逃,各小城城小無力,斷然不敢放流民入城,又不能拒民於外,只能緊閉城門,四處求援。

一時之間,求援信紛紛而落,哪個大姓每日不接個幾十上百封的?

鳳凰臺也得了消息,黃松年和毛昭也立刻進宮求見姜姬。

姜姬:“不能容許流民四散。將其收攏,選址建村,容其在本地安家落戶。”

黃松年皺眉:“公主,這些人太多了,只怕有萬萬之數,哪裡也放不下這麼多人。”

毛昭也認為全留下不現實。

姜姬可不想把這好不容易送上門的人力再趕回去,拒絕聽黃松年和毛昭的忠言直諫,咬定來多少,收多少。

選何地建村?

自然是就近。

先收攏約束,不讓他們再瞎跑亂竄。然後選適宜居住的地方建村落,命他們即刻開墾田地,修房建屋。

“等過了一冬,不知能成活幾個村子。”她道。

黃松年才發現公主竟然真打算全都收下!

他當即道:“公主,只怕無糧可活!”

沒有吃的過了冬天都會餓死!冬天餓死人,春天發疫病,死得人更多!

最好的辦法就是守住渡口,不許再放船停靠!逼他們調頭回去。

“先讓他們種。現在距離天真的冷下來還有兩三個月,種什麼吃什麼!種菜吃菜,種草吃草。旁邊就是晉江,教他們挖塘養魚,不至於全都餓死。”她道,這種事也不是第一回,她屈指一算,怎麼也能活下來三成。如果運氣好,能活五成人。

黃松年還是想說服她改主意:“公主不聞易子而食嗎?到了沒有食物裹腹的時候,流民中就會發生這樣的慘事了!”

姜姬反問他:“那不許他們停船,逼他們回江北去,就不會發生易子而食了嗎?”

黃松年啞然。

“只不過一時看不到而已。”她道。橫豎江北她也要,眼前這些百姓不過是早一步來到她面前而已,那她怎麼會把他們推回去呢?

黃松年和毛昭跟姜姬辯了好幾天,兩邊各執一辭,誰都說服不了誰。

結果一日黃昏,黃松年坐車回家途中突然明白過來!

他把毛昭叫上來,問他:“你我在這裡與公主打口舌官司,那邊的流民只怕早就建村了吧!”

毛昭做恍然大悟狀。

黃松年氣得要死,隨手拿一卷書打他:“你早想到了!”

毛昭乖乖認打,道:“黃公,那邊離鳳凰臺也有一個月的路程,消息送來時,已經晚了。別說流民建村了,只怕渡口都多了幾個。”

黃松年一怔,旋即想起公主的大計。

毛昭:“公主若要打江北,從江上過去是最快的。眼下是為流民建渡口,日後乘船過去的,不知是誰了。”

黃松年接連受挫,人都看起來沒精神了。

毛昭勸慰道:“公主肯陪黃公戲耍幾日,足見仁慈。”

黃松年抬起眼,狠狠的指著他說:“那你就看著某出醜!”

毛昭尷尬道:“我以為……你是故意的……”他不是也跟著做了幾日戲嗎?開始以為黃公也在做戲,不料黃公竟然是真心勸諫公主的,估計公主也是看出來了,怕打擊黃公再有個好歹,索性陪他唱下去了。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