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將夜>第五卷 神來之筆第四章 我愛世人(上)

將夜 第五卷 神來之筆第四章 我愛世人(上)

作者:貓膩

臘肉,要用松煙薰足一個月才好吃。

她望著屠夫說出在人間的第二句話。隨著這句話,肉鋪裡變得更加安靜,酒徒和屠夫臉上的神情很複雜,有些震驚有些惘然——先贊好酒再道臘肉,在他們的想象裡,這種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話,怎麼可能從此人嘴裡聽到?

她微微蹙眉,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已會說出這樣一句話,更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已的意識裡還記得那些很沒有意義的事情,而且還說了出來。

隨著這兩句話,她身體裡發出的充滿神聖意味的自然之音,漸漸變得尋常,依然空靈清幽,卻不再那般複雜難明。

酒徒問了她三個問題,那是他漫長生命裡始終沒有想明白的三個問題,也是人類歷史上很多哲人教士到臨死還在苦苦追索的答案,他之所以問她,是希望她也沒有想明白這三個因為出現次數太多從而顯得有些世俗、實際上依然高妙的問題,讓她稍微分些心神,以方便他能夠再次逃走。

然而就像後來他在長安城前默自喟嘆的那般,既然昊天已經來到人間,那麼他和屠夫又如何能夠不被她找到?

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想過酒徒為什麼會問那三個問題,她早就已經找到了那三個問題的答案,或者說那三個問題對以前的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此時卻有了意義,所以她才會負手望遠方若有所思。

最後她做出了決定,看著酒徒和屠夫,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說道:「如果第一個問題指的是關係之間的代稱,你們可以叫我桑桑。」

她叫桑桑,她就是桑桑,只不過她在做出用這個名字的決定之後。忽然生出極大厭憎,就像厭憎先前說出與酒肉相關的兩句話。

聽到這個名字,酒徒和屠夫完成了最後的確認,不甘與驚恐漸漸平息,變成臉上數萬年的皺紋堆出的苦澀笑容。

酒徒恭敬說道:「聽聞您已回到神國,沒想到還在人間。」

桑桑說道:「有些事情需要做完。」

屠夫看了酒徒一眼,酒徒就像是沒有察覺,不肯按照他的意思接話。

桑桑說道:「你二人可願替我行事?」

酒徒聲音微澀說道:「替天行事自是莫大的榮耀。只是我二人在您眼下藏匿了數萬年時間。早已疲憊不堪。」

她負手看著肉鋪的擺設,說道:「你們二人算是螻蟻之中的異類,已經可以飛的很高,卻還要住在這種破爛的蟻窟裡,實在愚蠢。」

酒徒說道:「昊天神國是您的居所,我們不敢去打擾。」

桑桑說道:「我賜你們永生。」

酒徒和屠夫沉默不語。如果信仰能夠得到永生,早在上次永夜之前,他們便已經投身道門的懷抱。成為最虔誠的昊天信徒。

桑桑看著他們,漠然說道:「真正的永生。」

酒徒和屠夫看到了她的眼睛,便再也無法離開。

那雙眼睛透明而美麗。沒有任何雜質,最深處有真正的星輝,而每粒星輝都是一個獨立的神國,在那些神國裡由令人心醉的世界本原構成,有一種被時間賦予的永恆美感。無論世界如何變化,都是那般肅穆。

最令他們震撼的是,他們在那個神國裡看到了自我意識的存在,隨著自我意識的波動,由規則構成的完美線條,變幻出無數的光影。

酒徒和屠夫雙膝漸曲,跪倒在她的身前,

他們躲避了昊天數萬年時間,最終還是被昊天找到,他們看到了昊天賜予他們的神國,並且確信那是真實的存在,那他們還要求什麼?

……

……

桑桑走出肉鋪,酒徒和屠夫謙卑地跟在她的身後。她揮了揮手,大黑馬頸間繫著的韁繩就像花瓣一樣飄落,與車廂分開。

她從車廂裡取出大黑傘握著手裡,回身望向酒徒,毫無情緒說道:「告訴他,世間每一次死亡,都是久別重逢。」

說完這句話,她牽著大黑馬離開了小鎮。酒徒和屠夫站在肉鋪門口,看著漸漸遠去的一人一馬,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因為他們此時的情緒依然處於極度震撼之中,甚至有些懷疑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是假的。

昊天降臨人間,是所有宗教典籍、哪怕是神話傳說裡都沒有記載過的事情。在道門的描述裡,昊天乃世間萬物之始,無形無狀,能有無數形狀,能大若宇宙能小若沙礫,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化作白胖姑娘落凡塵似乎也不是那麼太難以想象的事情,但酒徒和屠夫依然難以接受這個現實,因為無法想象昊天居然能有人的形狀,因為無法想象自已真的與昊天進行了一番對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酒徒和屠夫才從震驚中醒過來。屠夫看著那輛沉重的車廂,說道:「此去長安路途遙遠,這車太重,昊天又不允我助你,便要辛苦你了。」

酒徒說道:「沒有反抗也沒有躲避,所以便沒有懲罰,我雖然不敢反抗卻試過逃避,這便是懲罰,懲罰我曾經最引以為傲的無距。」

要帶著一輛重若小山的精鋼馬車行走,誰能無距?

屠夫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去長安看看書院,看看那個叫寧缺的人,昊天既然看重他,想來必有緣由,若不行便殺了他。」

……

……

白胖且高大的少女,牽著有些瘦的黑馬,在人間的山林湖河間行走,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知道她來自何方,要去向何處。

她穿著一身青色花衣裳,因為有些小,或者說身體比設計中要豐滿很多,所以衣裳總是被繃的很緊,柔軟而不失彈嫩的曲線非常清楚。

她牽著黑馬去了一些地方,小鎮大城還有鄉間的村莊,有些男人偶爾會向她的身體投來異樣的目光,她毫不在意,有些婦人看著她便厭惡地扭過頭去,她依然毫不在意,沒有人會在意螻蟻們的評價。

路經宋國某個縣城時,她忽然覺得有些餓,想要吃碗麵。

對於她的身體來說,飢餓這種感覺並不陌生,但對她來說,這種感覺依然不熟悉,而且充滿了一種低賤的生物性,這讓她覺得很厭憎。

更重要的是,按照不可能出錯的天算,她現在的身軀就算胖一些,需要補充更多的物質,但在荒原上喝了十幾袋馬奶酒,在小鎮上便酒徒那隻酒壺裡的數千桶酒全部喝完了,她至少應該在半年之內不需要補充物質。

那為什麼會餓呢?她沉默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卻沒有留意到,自已牽著黑馬,已經來到了一家麵攤的前面。

此時已是深冬,縣城的街道上覆著薄薄的雪,然後被行人踐踏成黑泥,她從斷峰裡出來後,一直沒有穿鞋,赤裸如蓮的雙足,在黑水裡格外醒目。

麵攤後擱著兩個爐子,鍋裡的水已經開了,正散發著麵食煮熟後令人愉悅的淡淡味道,麵攤上的香菜末味道則是更加濃鬱。

桑桑在麵攤前站了會兒,決定吃碗麵。

沒有人理會她,攤主也沒有接待她,就像沒有人注意到她那雙赤裸的玉足踩在黑色的雪泥裡,卻沒有流露出絲毫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