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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玉珠 142 第 142 章

作者:閒臥雲天

142 第 142 章

黛玉一戰成名。

但並非再無對手。

本來她與寶玉屋裡的一應事物都是等人送上門的, 如今出了這樣一名聲, 若說與往日不同的, 就是送的按時保量了。

秋季的衣物送來時, 一屋子的丫頭婆子都挺高興,包括那些賈府出身的, 她們以往得的衣物其實也並不十分妥貼, 不過是較林府出身的略好些。因為她們私下總有些舊情, 讓她們可以當時或過後同下面的婆子討上幾分面子, 換些更合適的罷了——這些黛玉以往並不大清楚, 這世上到哪裡都有拉幫結派的,更不論她屋裡的賈府派與林府派早就壁壘分明。

黛玉瞧著她們高興,又見領回來的料子較往回要好上許多,顏色也多是小姑娘們喜歡的桃紅柳綠。知是管事婆子買了她個好,也是不欲與她為難的意思。人家即全了規矩,又賣了人情,她也大大方方地派了回賞,只當接了這個人情。

似這等兩廂高興的事並不常有。輪到送胭脂水粉的吳婆子來時,兩廂裡就都沒個好臉色了。小丫頭們怎麼痛快怎麼說, 那吳婆子的臉色就越來越黑。

“這胭脂那是人用的,硬成這樣,哪裡抹得動……”

“……這胭脂就是這個特點, 所以才不容易掉色嘛……”

“嘖嘖, 這粉也是, 也別說是粉了, 都成砂子了,上回我實在沒用的,抹了點,瞧瞧,這兒,瞧見沒,都給劃出血印子了……”

“……就你丫頭這張臉,五粗三糙的,往回用過這麼好的粉麼?還砂子呢,能給你那臉皮磨得細了,你還得謝我呢……”

“喲,您說的可真佔理兒,可這胭脂,一盒才幾片,反正這盒只十四片;那瓶頭油才開,也只一半……”

“哎喲餵我的小姑奶奶們,你們仔細瞅瞅,這成色,這質地,也就比姑娘們用的差一線線了。這些可是京裡有名的保瑞春出得上等貨色,你都當是那些小鋪子裡的便宜貨呢,好不好的給填個滿,哄哪些沒見識的鄉下人?那一盒的價錢還不如這一片的呢……要我說,你們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你們還能在這兒挑三揀四的,外面卻不知有多少正經人家的姑娘小姐沒這個福分用得上呢……也就是咱們家老太太、太太寬厚,那你們這些丫頭都當小姐供著了呢。只是要我說,咱們這些奴才就算得了三分體面,那也是主子們賞的,要是那知事的,就更該安安份份地當差,可別再這麼不懂事,調唆著姑娘鬧脾氣使小性,小心折了福氣……”

這長篇大段的一席話說下來,還真的唬住好些人。起碼賈府出身的那些婆子明顯就白著臉不出聲了。小丫頭呢,雖有兩個一臉的氣憤,但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於是笑嘻嘻地坐在桌前,捏著個粉盒在手裡轉著的潤妍就有些打眼了。她聽著大傢伙沒聲了,轉頭左右瞧了瞧,衝吳嬤嬤笑道:“聽您這一番話,勝讀十年書呀。”

吳嬤嬤皮笑肉不笑的接道:“這老話說得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今兒多說了兩句,也是為你們好。”

潤妍就笑開了,“為我們好?所以拿我們當傻子?”

她將手裡那粉的盒封撕開,一抖手將粉倒在桌上,拿手一抹,道:“這粉顆粒粗大,色澤不勻,是最次的胡粉。胡粉,也叫韻粉,前朝《菽園雜記》專門有篇寫韻粉的製法的。此物以細膩光滑者為上,其焙後所餘粗滓僅能制黃丹,再不能用的……這盒裡的麼,大抵連保瑞春的粉滓都比這好。還有這盒子……”

她將那盒蓋與盒底只打了乒乒作響,“保瑞春的胭脂膏子都是用好的月牙白瓷盛著的,幾時見過用這等貨色,吳婆子,您這真當我們是鄉下人罷?就算不識得這盒子,可這盒蓋內現寫的‘百花醉’當誰看不見呢……噢,您不是看不見,您是看不懂,您不會當那是花樣子罷……”

吳嬤嬤氣得仰倒,她家爺們負責採辦這些頭油脂粉,她卻不過是每個月跑個腿送進來罷了,以往不過是送到璉二奶奶那裡即可,誰知這一回人家不收了……也不說不收,只說事多,讓幫忙先將林姑娘屋裡的送過來。這下可好了……她也不是不知林姑娘近來的作為,只是想著她們家到底是太太陪嫁,連當家的璉二奶奶都要賞她幾分情面,一個外姓姑娘,想來也不敢難為她。誰知人家就敢了呢……

她氣得直喘粗氣呢,卻見有小丫頭抹桌端茶地收拾了一番,也給她新換了茶上來。就見對面又擺上了筆墨算盤,一個斯斯文文的丫頭坐了上來,五根嫩蔥一般的指頭將那紫紅包漿的大算盤提起來上下一抖,再往桌上一按,兩根指頭似挑弦抹琴地在算盤上一劃拉,定好了盤,這才抬起頭來衝她柔柔一笑,道:“吳嬤嬤且請再喝盞茶,待我跟你再理理這賬。”

賬,什麼賬?

生氣的人反應慢,只是那噼裡啪啦的算盤聲仍是讓她靜了下來。

這一府裡多少房主子,每個主子按例各等的丫頭幾個,婆子幾個,……

各等下人一年的脂粉頭油該多少,是個多少錢的例,這是規矩裡定下的,一查可知。——這些算下來時吳嬤嬤還在心裡撇嘴呢:這算是哪個牌面上的人呢,急忙忙地就將這府裡的人事記得這麼清楚,也難怪人家說她想嫁進咱們府想瘋了……

可待她再往下聽時,這一身的冷汗就慢慢地浸出來了。

這每年單給丫頭們採買脂粉頭油這一項的銀子是每年多少兩。

而她這會兒送上的胭脂按多少鋪標是哪一家的,貨色是哪一等,價值幾何……間或還聽見個小丫頭細聲細氣地說:“百花醉裡沒有這一等的貨,應是拿舊盒仿的,你瞧這盒邊都有些碎了。”還有人勸呢,“先這麼記罷,這過路的貨郞手裡的貨總還得再找找,這往高了拋費,她總該沒意見的。”

就這算四捨五入的算下來,就她今個兒拿出來的貨色,再高個一等來估價,滿打滿算也只能說十用其二就不錯了。

算盤珠子停了,報數的聲也沒了,半響吳嬤嬤眨了眨眼,衝著剛才敲桌子的丫頭看去,“所以請嬤嬤給我們說說,這老太太、太太寬厚賞給我們的恩賜,還有八成上哪兒去了?”

吳嬤嬤又眨了眨眼,忽地笑:“早就聽說林姑娘屋裡的姑娘們能幹,如今瞧著果然不一般,這又是會算盤,又是會讀書寫字的,個頂個都算得上是才女了。……只是這採買上的學問大了,可不是小姑娘關著門撥兩下算盤籽就能辦好的……好了,我來了也有好一會兒了,這茶也吃了,話也說了,太太那還有一大攤事等著我呢,我也就不久坐了……”

這話往外一放,一屋子的小丫頭都氣得面臉耳赤的,這是說不贏就要走呀,要走還放賴拿太太壓她們,這說半晌,東西還得這東西,她們就算認出來了也得這麼受著……這比無知無覺地受著還難過……就有那小丫頭都開始嗚咽上了。

就見那撥算盤的丫頭笑道:“嬤嬤事忙,我們原不該久留的,倒是我們的不是了……對了,春柳姐昨兒生了個兒子,今日月梅姐進府來報喜,正說要給太太、老太太去請個安呢。可巧與吳嬤嬤一路。”

一面說,一面將放才算賬寫字的紙摺好了,交給剛才讀數的小丫頭,道:“眠雲,你陪著月梅姐去給二舅太太請安,隨便將剛才算的賬說給二舅太太聽聽。一會兒我讓品雨另撰一份出來,給老太太請安時好用。對了,月梅姐家裡那位現管著姑娘的脂粉鋪子,二舅太太有什麼動問的,你說不清的,月梅姐也好也你墊補墊補。”

又笑著對吳嬤嬤道:“您老人家事忙,這一桌子的胭脂頭油什麼的,也就不勞動您老人家搬動了。就借你那小丫頭用用,我們給您送回璉二奶奶那裡就是。……啊你潤妍姐剛開了一盒粉的,聽月你可得補一文錢進去才行。”就見聽月利索地答應聲,從小荷包裡掏了文錢往小丫頭收拾著的包袱裡一丟。

吳嬤嬤站在那裡進退不得,只聽耳邊一疊聲地,“是,閒雅姐。”叫得她心下發虛。略清清嗓子想挽回一下吧,卻被一個杏眼菱唇的年輕媳婦一把攙住胳臂,笑吟吟地道:“老嫂子,我扶著您。……小心腳下……您可是貴人事忙,素日可沒機會親近您,今兒得了這個空,可得容我親香親香……”一路那聲兒就出了院子。

這人一散出去,屋子裡立時就清靜了不少。只品雨還在桌邊撰著那賬單,有那沒甚差事的二三個小丫頭坐在一旁瞅了兩眼,就被大丫頭們喚了出去。

紫鵑這才在閒雅身邊坐了,悄聲同她道:“這一去,只怕二舅太太那裡不會好看……也不知是個什麼結果,叫人心裡好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