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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玉珠 148 第 148 章

作者:閒臥雲天

148 第 148 章

黛玉這一日過得總有些夢裡不知身是客般, 如今聽得這賴家媳婦一席話, 倒好似醒了醒:這賈府的事, 哪裡就這般好完結呢, 自己個兒怕是高興得太早了。

“賴家嫂子這是替我委屈呢,還是自己個兒覺得委屈呢?”黛玉衝嬸子笑笑, 轉頭坐直了身子, 也衝著賴家媳婦笑了笑。

那媳婦也不知是真沒眼色還是真有膽色, 仍躬著身子回道:“老太太讓奴婢跟著林姑娘, 原就是擔心林姑娘受了委屈。這有些話奴婢自是不得不說……”

“好一個不得不說, 您這是覺得我該委屈,就自作主張替我委屈上了是吧?”黛玉打斷這媳婦的話,讓她這麼說下去,打得可不止是叔嬸家的臉,“我可真不知道外祖母給我了個把自個兒當主子的奴才。”

這話就重了,賴家媳婦被堵住了話頭,不得不跪下磕了個頭,“林姑娘這般說,可是折殺奴婢了。就是借奴婢一百個膽子, 奴婢也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的,你可敢得很呢。這才離了外祖母眼,你就已經當起姑娘來了, 只怕明個早起, 你就能擺起太太的譜了吧。”黛玉冷冷地瞧著她, “這麼金貴的奴才, 我可用不起,你即是外祖母給的,明個兒我打發你回外祖母那兒去就是。想來外祖母也不會為了這個同我不高興。”

賴家媳婦先時只想藉著賈母的勢在林家這邊佔個先手,拿捏住林家並黛玉人等,現下聽到黛玉此話,方才想起這位姑娘雖是外姓,卻也是在賈母跟前說一不二,能同寶玉一較高下的主兒。心下這才有了幾分懼意。

黛玉看了身旁一眼,身旁侍候的品雨忙道:“嫂子還不下去,還等著姑娘來扶不成。”

賴家媳婦這才臊眉耷眼地起身去了。

有了這一出,另幾個打賈府跟來自問身份比不過賴家的,俱都偃旗息鼓安份隨時地各自散了。

屋裡黛玉還待向嬸孃告罪,倒叫嬸孃扶住,忍不住拍拍她的手,嘆道:“我的兒,可見你在那府裡過得是什麼日子。”

娘倆不免又嘆了一回。

只是黛玉的性子從沒有以德報怨這回事——只有沒本事報不了的怨,沒有傻不拉嘰主動上趕著犯的蠢,就比如她魂記裡的自己,別管她是個怎麼死法,她自己個兒下的結論是:自己是蠢死的。

如今這賴家媳婦在黛玉面前打了眼,當時天色已晚,她且放了過去,第二天黛玉正好藉著這事兒,以屋窄院小為由,將昨個兒帶出來的人分派了好些出去,林府自家的人好說,由趕來請安的齊叔自個兒給帶回家就是。至於賈府那邊跟來的,黛玉瞅著賴家媳婦,在心尖上轉將忍與不忍兩者轉了個七八回,最後仍是一咬牙,暗道:忍是心頭一把刀,為這等奴才何苦給自個兒來這麼一下,算了,不忍也罷。

不忍是不忍,可也不能做得過了,涼了外祖母的心,更不能引火燒到叔嬸這裡。黛玉左右看了看,將潤妍招上前來,悄聲吩咐了幾句,才讓她領著人回了賈府。

“……我們姑娘說,老太太離了我們姑娘這麼聰明乖巧的外孫女,定然是要惦記的,一大早就催著奴婢過來瞧瞧老太太可有好好用膳,還說,老太太若是想我們姑娘了,就接了老太太家去,只老太太與咱們姑娘祖孫倆痛痛快快地過自個兒的日子就是,很不必理那些煩心事兒……”

賈母聽得潤妍回的這話,知是隻有黛玉會說出來的古怪話,聽得只笑,“這丫頭,打發人過來報平安就報平安罷,還作這麼個怪…………”想想又要笑,“這是還跟寶玉置著氣呢。這兩個玉兒呀,真是各有各的脾氣,如今越大,越是互不相讓了……”

嘆罷又細細問潤妍,“你們姑娘住在那邊可還習慣,今個兒早起我瞧著這天可比昨個兒冷,她可加衣服了?……”

賈母一樣樣地細問,潤妍就趁機把話說了出來:“……我們姑娘想求老太太個恩典,打發賴家嫂子回來罷。”

賈母笑容一滯,笑問道,“這是為何?”她是知道賴家媳婦今兒回來了的,原只當是過來請安,當然,也就是藉機“彙報”,誰知還另有隱情。

潤妍眨眨眼,左右瞧瞧,做作為難地小聲道,“我們姑娘讓奴婢悄聲同老太太說……”說是說的悄聲,可她的嗓門,從小到大,就不知道這兩字到底該怎麼操作。是以這悄聲實是悄不到哪兒去。

賈母也是知道這丫頭的,不禁失笑道“噢,你只管‘悄悄’說來。” 潤妍道:“我們姑娘昨個兒才知道賴家嫂子家的園子比叔老爺家的園子還大,覺得十分沒有面子,就不大想她在身邊侍候……老太太您是最知道我們姑娘的。那個,那個……”

這句話信息量有些大,賈母道:“怎麼就說到這個……賴傢什麼時候有園子了?”

“好似就咱們家修園子沒多久,賴家就把他家後頭幾家宗親的屋子都給買了下來,打成一片圍了起來也要建園子,說是有山有水,很是好看……我們姑娘本來不知真假,只當聽個閒話,誰知昨個兒賴家嬸子……我們姑娘覺得失了臉面,自然要求到老太太跟前,求老太太還姑娘個體面。”

這事兒在賈府下人們堆裡並不是什麼隱私,只不過就瞞著榮國府裡那幾個主子罷了。倒也不是人人都同賴家交好,只不過揩主家油這種事是人人有份,加上賴家勢大,大家如何會去主子跟進報此等即打不死人,還招眾人怨的料。還不說自個兒的主子在這府裡的體面也未必有人家賴家大呢。縱是黛玉這等養在賈母跟前的姑娘,就是聽得一二,可若無原由,也不會特特地去與賈母說這些事。誰知這賴家媳婦得意過頭,招惹到黛玉頭上來,卻算是踢到了鐵板。

且不說賈母待賴家會如此,只說她聽了此話,見黛玉人雖走了,卻不曾與她見外,笑笑道:“也罷,不是什麼大事。”說著又起其他的事來:“你家老爺那邊,可有信來?”

潤妍一一答了,過得半個時辰方出了賈府,只是那位賴家媳婦卻是不知所蹤。

黛玉初至,她身邊的人嬸孃姚氏其實還未分清,只賴家媳婦本是賈母親自給的,又在頭一天裡露了個“大臉”,她卻是有印象的。有這麼個得臉又愛挑事的奴才進了自家家門,要說姚夫人心裡沒有點忐忑那是不可能的。當夜還曾私下與林老爺說過,可從古至今,都是以孝為先,是以長者賜最難辭。於是都對賈母發下來的這個奴才很是無奈。

誰知次日黛玉將身邊人等都分派清楚了,姚氏夫人再看時,才忽地發覺這位 “首席奴才”不見了。著人一打聽,才知黛玉竟將她外祖母打發過來照看她的管事娘子給不聲不響地打發回去了,姚夫人不由吃了一驚,竟就將長者賜的管事娘子給打發了?侄姑娘可別為此惡了賈家老太太才好。她既擔心黛玉的聲譽,也怕賈母以為黛玉是因他們攛掇而做下的此事,卻再借機將黛玉要回去。是以忍不住就問將出來。

黛玉如今既住在叔叔家裡,自該做位雅客,身邊的下人也合該與主人家報備一二,叫主人家知曉才是。見嬸孃動問此事,她正好將前情略說了些。於賈府裡的那些事,她也不便與嬸孃細說,只說拿到她的不是,正好藉機指了她回府去就是,又笑道:“……勞嬸孃擔心了,也是如今方離賈府,與外祖母那裡還能作些小兒女態,若再過些日子,我只怕就不敢如此行事了。”一番話將此事的借勢、發作的機會等都解釋了一番。讓姚夫人放下心來。

林侍郎聽得夫人轉述的同時,也為她的聰慧感嘆。姚夫人卻嘆道:“玉兒這才多大,若非為世情所逼,如何能將這些人□□故把握得如此有分寸?可知她在賈府過得並不好啊。”

黛玉至此就在林侍郎家住了下來。這般歇了幾日,就到了藥師佛的聖誕,姚夫人慾帶黛玉出門消遣消遣,就往城外牟尼院裡訂了一日的齋食。黛玉幾曾這般鬆散地出過門,又聽說這家尼庵裡還有貝葉遺文,心下也十分期待。

姚夫人信佛年久,於這牟尼院也算常客,是以待客的老尼很是熱情,見了黛玉也是滿嘴的奉承。雖說今日人多,仍特特地侍候著兩人上了香,又要奉著兩人往後園賞花,“颳了這幾日的風,偏今個兒一大早就出了太陽,竟將院子裡的幾株梅花催發開了,喜得老院長直唸佛,說是藥師爺爺顯靈了呢……”

姚夫人聽她說得喜氣,也來了興致,逐攜了黛玉緩緩往後院走去。才近後院邊,卻聞到一陣藥味夾在花香裡,姚夫人不由奇道:“何人病了?”

那老尼這才似想起來道:“卻是老尼的不是,忘了這事兒,倒是衝撞了夫人,還請夫人不要見怪。”這才說起了其中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