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紀元神諭 52、第五十二章 古盟之痕
空氣凝固,帶著血腥、塵土、以及地罡族身上那股濃烈的、混合了岩石、獸性與某種古老礦物的粗糲氣息。咆哮與金鐵交鳴的餘音散盡,洞穴內外陷入一種奇異的、緊繃的沉默。只有風依舊在洞口嗚咽,捲動著散落的灰塵與細微的、閃爍著星輝的礦石碎屑。
地罡族頭領那低沉、沙啞、如同兩塊厚重巖板相互摩擦的問題,迴盪在死寂的洞穴中,敲擊著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人族……你們……從哪裡來?帶著‘星骸之鐵’……要去哪裡?”
它赤紅的、充滿野性與力量的眼瞳,不再僅僅鎖定在陸昭那詭異的一掌上,而是緩緩掃過洞內四人,最終又落回那幾塊散落的暗紅色礦石碎屑,以及璃懷中那緊緊抱著的、隱約透出相同微光的收集袋。那目光中的殺意並未完全消失,但已被一種更加濃烈、更加複雜的情緒覆蓋——驚訝、審慎、貪婪,以及一絲深埋於血脈記憶深處的、難以言喻的“鄭重”。
“星骸之鐵……” 巴德低聲重複,眼中精光一閃,他似乎對這個稱呼並不陌生,但臉上更多的是驚疑不定。他握緊短刀,瘸腿微微調整重心,保持著戒備,目光在地罡族頭領和陸昭之間逡巡。
璃緊緊抱著收集袋,指節發白,異色瞳中充滿了警惕與不安。這礦石是他們修復千機城的希望,是父親囑託的關鍵,此刻卻被這恐怖的妖族頭領一語道破別名,還引起了如此關注。是福是禍?
青漪靠坐在洞壁下,氣息微弱,淡金色的豎瞳卻依舊銳利,死死盯著地罡族頭領的每一個細微動作,評估著局勢。她傷勢最重,幾乎失去戰力,但大腦仍在飛速運轉。地罡族認識“星辰鐵”,並稱之為“星骸之鐵”,這意味著什麼?與天工族有關?與“墜星荒原”有關?還是說,地罡族本身,就與這舊紀元遺物有著某種淵源?
陸昭的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靈魂深處因強行“驅動”汙染烙印而引發的劇痛與新一波汙染“活性”的躁動,如同跗骨之蛆,不斷撕扯著他的意識。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但他強迫自己站穩,強行凝聚那渙散的目光,迎向地罡族頭領的注視。
不能倒下。不能露出更多破綻。
對方的問題,是危機,也可能……是轉機。
“從南邊來。” 陸昭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但儘量保持著平穩,每一個字都帶著臟腑與靈魂被牽扯的痛楚,“穿越了……‘嘆息壁壘’和……那片‘幽谷’。” 他沒有具體說從哪裡來,但“嘆息壁壘”和“幽谷”這兩個詞,足以說明他們旅途的艱險與起始方向。這既展示了他們的決心(或瘋狂),也隱含了他們並非附近勢力所屬的流浪者。
他頓了頓,感受著對方目光的壓迫,繼續道:“這礦石……我們叫它‘星辰鐵’。要去……北方。找一個地方,找一些……答案,也用這鐵,做一些事。” 他故意說得模糊,既回答了“去哪裡”,又保留了核心目的。同時,他強調了“我們叫它”,暗示了認知差異,也試探對方對這礦石的瞭解程度。
“星辰鐵……哼,人族的叫法。” 地罡族頭領鼻腔噴出一股灼熱的白氣,巨大的頭顱微微歪了歪,赤紅的眼瞳在陸昭臉上、身上,尤其是他胸口那微微起伏、隱約有混亂能量波動的部位,停留了更久,“穿越‘噬魂之谷’(它顯然用了妖族的稱呼),帶著‘星骸之鐵’……還能走到這裡。你們,不簡單。”
它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更深的懷疑。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帶來更沉的壓力。“你們身上,有‘幽谷’深處……那種令人作嘔的‘空洞’和‘瘋狂’的味道,雖然很淡,還被別的什麼東西蓋住了。尤其是你,人族小子。” 它盯著陸昭,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你剛才那一下……不是人族靈樞修士的手段。也不像靈族的把戲。倒有點像……‘上面’掉下來的那些破爛玩意兒(指古代機械或外馳造物)有時候會發出的、讓人渾身不舒服的‘錯亂’感。但你又是個活人,氣息亂七八糟,像把好幾種東西強行揉在一起還沒揉勻的泥巴。”
它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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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粗糲,卻精準地觸及了陸昭狀態的本質——星裔的“混元”特質,混雜了“外馳”汙染、“金華”意蘊以及自身新生的、不穩定的“自我”。陸昭心頭微凜,地罡族的感知,尤其是對能量“質地”和“混亂”的直覺,遠超他的預期。
“我是……混血。星裔。” 陸昭沒有隱瞞,也隱瞞不了。對方顯然已經察覺到他能量特質的異常,否認或掩飾只會加深懷疑。在妖族觀念中,力量與血脈是根本,坦誠有時比謊言更能贏得一絲(極其有限的)尊重或……忌憚。他補充道:“在‘幽谷’裡,我們遇到了一些……舊時的‘破爛玩意兒’,發生了一些事。這鐵,也是在那裡找到的。”
“星裔?” 地罡族頭領赤紅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探究取代,“難怪……亂七八糟。星裔跑到‘噬魂之谷’挖‘星骸之鐵’?膽子不小,命也夠硬。” 它頓了頓,巨大的爪子(剛剛經歷詭異“紊亂”的那隻)無意識地虛空抓握了一下,彷彿在回味剛才的感覺,“你們要去北方哪裡?做什麼事?這‘星骸之鐵’,雖然蘊含不錯的‘星力’,但質地狂暴,難以熔鍊鍛造,人族要它有什麼用?除非……”
它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呼之欲出——除非,是用於某些特定的、古老的、與“星”相關的用途。比如,修復與星辰能量相關的大型法陣或遺蹟。
陸昭心念電轉。對方對“星辰鐵”的瞭解遠超普通妖族,甚至知道其“星力”特質和難以處理的特性。這更印證了地罡族與天工族,或者至少與舊紀元星辰相關的知識,存在聯絡。璃的父親留下的資訊指向“墜星荒原”,而地罡族是北方妖族大族,勢力範圍很可能覆蓋荒原邊緣。或許……
“我們要去‘墜星荒原’。” 陸昭決定丟擲部分真實目標,作為試探和可能的“敲門磚”,“尋找一些……失落的線索。這鐵,是鑰匙的一部分。” 他將修復千機城大陣的目的隱去,只說“線索”和“鑰匙”,半真半假。
“墜星荒原……” 地罡族頭領重複著這個名字,赤紅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那裡面有敬畏,有警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它沉默了片刻,巨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似乎緩和了一絲,但審視的目光更加銳利。“就憑你們?一個重傷的天羽(它瞥了青漪一眼),一個瘸腿的老油子(目光掃過巴德),一個嚇壞了的小丫頭(看向璃),還有一個……連自己身上亂七八糟的力量都捋不順的星裔小子?想去‘墜星荒原’深處?去找死嗎?”
話語毫不客氣,但其中的意味卻不再是單純的殺意,更像是一種基於實力評估的、粗糲的“質疑”。
“我們有必須去的理由。” 陸昭沒有爭辯,只是平靜地回答,儘管這平靜之下是翻江倒海的痛楚與虛弱,“而且,我們走到了這裡。”
地罡族頭領盯著他,彷彿在衡量他話語中的分量。洞外的地罡族戰士們保持著包圍,但躁動明顯平息了許多,都在等待首領的決斷。洞內,巴德依舊不敢放鬆,璃緊張地吞嚥著,青漪則閉目全力調息,爭取每一分恢復的時間。
“理由……” 地罡族頭領低吼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思考。它再次看向那幾塊“星辰鐵”碎屑,又看了看陸昭,忽然問道:“你們在‘幽谷’裡,除了這鐵,還遇到了什麼?有沒有……看到過巨大的、金屬的、像是塔或者山一樣的東西?或者……感覺到某種……非常古老、非常沉重、彷彿連時間都想凍結的‘注視’?”
這個問題讓陸昭心中劇震!它問的是“靜滯方尖塔”?還是那“外馳遺骸-乙七”更深層核心帶來的感覺?地罡族怎麼會知道這些?難道他們也曾探索過“噬魂幽谷”深處?甚至……與那“靜滯”的遺骸有過接觸?
無數念頭閃過,但陸昭強行壓下驚駭,臉上儘量不露聲色。他知道,接下來的回答至關重要,可能直接決定他們是成為敵人,還是獲得一絲……極其脆弱的、基於共同秘密的“默契”。
“我們看到過……巨大的金屬遺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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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地下。也感覺到過……難以形容的、冰冷而古老的‘場’。” 陸昭斟酌著詞彙,沒有透露“方尖塔”的具體形態和“導航星核”的共鳴,但承認了核心體驗,“那裡很危險,充滿了……侵蝕和瘋狂。”
地罡族頭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赤紅的眼瞳中似乎有某種資訊得到了確認。它巨大的頭顱緩緩點了點,發出一聲沉悶的、彷彿從胸膛深處傳來的嘆息。
“果然……‘古盟之痕’所指的方向……‘星骸’再現,‘幽谷’不寧……” 它用極低的聲音,唸叨著幾個陸昭聽不懂的、充滿古意的妖族詞彙,隨即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直接。
“人族,星裔,還有天羽的小妞。” 地罡族頭領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帶著岩石質感的洪亮,但殺意已基本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甚至帶著一絲“交易”意味的口吻,“老子是黑石部族的‘巖爪’氏,酋長‘裂石’。你們闖入了老子的巡邏地,還傷了老子的戰士。”
它頓了頓,巨大的爪子指向璃懷中的收集袋,以及陸昭:“但你們帶著‘星骸之鐵’,從‘噬魂之谷’活著出來,還提到了‘墜星荒原’和那些‘古老的東西’……這很有趣。而且,你這小子,” 它盯著陸昭,“身上的‘錯亂’和那鐵的氣息,讓老子想起部族古老的‘石語’中記載的一些事情。”
“所以,老子現在不殺你們。” 裂石酋長的話讓巴德和璃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但你們也別想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離開。黑石部族有黑石部族的規矩。”
“酋長想怎樣?” 陸昭沉聲問,體內灰珠加速旋轉,警惕著任何變數。
“跟老子回部落一趟。” 裂石酋長不容置疑地說道,“部族裡有老祭司,活得比這片山上的石頭還久,他知道很多古老的‘石語’和傳說。他對‘星骸之鐵’,對‘幽谷’深處的東西,對‘墜星荒原’的秘密,還有你們這種‘亂七八糟’的小子,可能會很感興趣。至於你們是能成為客人,還是變成礦坑裡的肥料,或者被拿去跟別的部落換東西,得看老祭司怎麼說,也看你們自己……懂不懂事。”
這是赤裸裸的挾持,但也確實提供了一條生路,甚至可能是一個獲取關鍵資訊、真正接觸北方妖族勢力的機會。風險與機遇並存。
陸昭看向青漪,青漪勉強睜開眼,對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留在這裡是死路,去地罡族部落固然危險,但至少暫時脫離了被當場格殺的境地,且有可能獲得關於目標地的關鍵情報,甚至……藉助地罡族的力量,更安全地前往“墜星荒原”。
“我們跟你走。” 陸昭做出了決定,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我的同伴傷重,需要治療和休息。”
“到了部落,自然有巫醫。” 裂石酋長揮了揮巨爪,算是答應。它轉身,對著洞外的手下發出幾聲短促有力的低吼。外面的地罡族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讓開道路,分出幾名戰士進入洞穴,但並未收繳武器(或許覺得這些破爛武器不足為慮),只是以一種“護送”(實為監視)的姿態,將四人圍在中間。
一名地罡族戰士走上前,毫不客氣地從璃懷中拿走了那個裝著“星辰鐵”和“虛空塵”的收集袋。璃驚呼一聲,想要搶奪,被陸昭用眼神制止。現在不是衝突的時候。
裂石酋長接過收集袋,掂了掂,又開啟看了一眼裡面閃爍著微光的“虛空塵”,赤紅的眼瞳再次閃過一絲異色,但沒有多問,只是將袋子掛在了自己腰間厚重的皮帶上。
“走吧。” 裂石酋長當先轉身,龐大的身軀移動起來,地面微微震顫。
四人互相攙扶著,在地罡族戰士的“簇擁”下,走出了這片帶來短暫喘息、又經歷生死搏殺的淺洞,踏入了北荒蒼茫的夜色之中。
前方,是地罡族黑石部族的營地,是未知的囚籠,也可能……是通往“墜星荒原”與古老秘密的下一個節點。
夜空下,三重帷幕的光芒冰冷流轉,映照著這支奇特的隊伍,向著黑石山脈深處,沉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