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紀元神諭 89、第八十九章 玉胎通幽(一)
戰後黑石山谷的空氣,並未因“血牙”的暫時退卻而變得輕鬆。硝煙、血腥、焦土與金屬鏽蝕混合的嗆人氣息,如同粘稠的、揮之不去的噩夢,沉澱在每一寸岩石縫隙與低窪處。但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之上,又覆蓋了一層新的、更加緊繃的、屬於等待與醞釀的寂靜。
大規模的廝殺暫停了,但小規模的斥候交鋒、互相試探的冷箭、以及雙方強者意念在虛空中的無聲碰撞與對峙,卻變得更加頻繁、更加危險。整個山谷,如同一頭受傷後、將獠牙與利爪更深地藏入陰影、卻將肌肉繃得更緊的洪荒兇獸,在沉默中,舔舐傷口,積蓄著下一波更加恐怖的爆發。
陸昭四人,被安排在了“礪刃廣場”後方,一處相對靠近山壁、由幾個較大巖洞簡單改造而成的“臨時傷員安置與戰備人員休息區”。這裡條件比之前的“客石洞”和軟禁石屋都要簡陋,巖洞內只有簡單的獸皮鋪墊、石制水槽和幾個用於照明的、燃燒著特殊油脂的石盆。但好處是相對隱蔽、乾燥,且離“裂石”氏戰士臨時集結的區域不遠,與巖錘、鷹眼等人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絡。
他們的身份,依舊模糊而微妙。“裂石酋長認可之臨時戰備人員”——這個由大祭司親口定下的稱謂,賦予了他們在防線內有限的行動自由和基本的物資補給,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們牢牢“繫結”在了裂石酋長這一系,或者說,繫結在了陸昭那場“地怒”所引發的後續波瀾之上。
戰後最初幾日,是在極度的疲憊、傷痛與昏睡中度過的。
陸昭幾乎是被人抬進巖洞的。肋下和後背的傷口,在“石髓血酒”和巫醫送來的、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黑色膏藥作用下,開始緩慢癒合,但那種源自靈魂的、因過度透支“地脈之息”與“石心結晶”碎片力量而產生的、彷彿整個身體被掏空、又被強行注入狂暴能量撕裂後的空虛與劇痛,卻難以用藥物緩解。他大部分時間都陷入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意識在黑暗中浮沉,時而感覺體內那縷“地脈之息”如同乾涸的河床,龜裂、刺痛;時而又彷彿置身於一片浩瀚、沉重、充滿了亙古悲愴與不屈怒火的土黃色“海洋”之中,那是“石心結晶”碎片最後爆發時,湧入他意識深處的、屬於這片大地古老“印記”的破碎迴響。
青漪的內傷也到了必須靜養的關鍵期。她不再強行壓制,而是徹底放開對風元的控制,任由其緩慢、自發地在體內流轉、修復受損的經脈與臟腑。她大部分時間都盤膝靜坐,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卻一日比一日平穩、悠長,天羽族強大的自愈能力與源自“淨化迴廊”的底蘊,正在悄然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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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則成了最忙碌的人。她強忍著目睹戰場血腥後的恐懼與不適,用從地罡族巫醫那裡學來的、極其粗陋的包紮和草藥知識,笨拙卻認真地照料著陸昭和青漪,也幫著巴德處理那條越發惡化的瘸腿。她那雙異色瞳中,驚悸未消,卻又多了一股近乎執拗的、不願成為累贅的決心。
巴德的瘸腿,在巫醫看過之後,只是搖頭,扔下幾包鎮痛和防止潰爛的草藥粉,意思很明顯——這條腿,在條件有限的前線,能保住不惡化、不截肢,已是萬幸,想恢復如初,除非回到有更好醫療條件的大部族或者人族城邦。巴德自己倒看得開,罵罵咧咧地敷上藥粉,靠著巖壁,掰著手指頭算計著這場仗打下來,自己“投資”的這條爛命,到底“盈虧”如何,又時不時用那雙小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巖洞外來來往往、偶爾投來探究目光的地罡族戰士。
巖錘和鷹眼等人,在最初的震撼與激動過後,也恢復了戰士的冷靜與務實。他們依舊承擔著外圍防線的警戒與修補任務,但一有空,就會帶著食物、清水,或者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相對完好的武器護甲碎片,來到陸昭他們所在的巖洞,默默地坐一會兒,說幾句前線最新的情況,或者什麼也不說,只是檢查一下陸昭的傷勢。巖錘看向陸昭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那是一種混合了戰士對強者的尊重、對“石心”相關力量的敬畏,以及一絲因為“並肩作戰”而產生的、生澀卻真實的、類似於“袍澤”的認同感。
“裂石酋長還沒醒,” 一次,巖錘在給陸昭換藥時,悶聲悶氣地說道,“巫醫說,酋長燃燒血脈太狠,又受了‘熔鐵巨像’本源的汙染衝擊,雖然‘石殿’的‘生之泉’在溫養,但想要恢復意識,至少還要三五天。大祭司每天都去看一次,但具體怎麼樣,只有大祭司和那幾個老巫醫知道。”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陸昭蒼白但已恢復了些許神采的臉,壓低聲音道:“不過,因為你小子搞出來的那場‘地怒’,還有大祭司在臺上的話,現在部族裡,對你……看法不一樣了。普通的戰士,有佩服你的,也有覺得你邪門的。但那些老傢伙,那些酋長、長老們……” 他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會走路、還會咬人的‘石心結晶’。鐵壁長老那邊,最近在抓緊整訓隊伍,補充兵員,看樣子是準備在‘血牙’下次進攻前,打一場狠的。但他沒再派人來找你,也沒提讓你上戰場的事,我估摸著……是在等酋長醒來,或者,在等大祭司的下一步指示。”
陸昭默默聽著,心中瞭然。他現在就像一顆被投入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漣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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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來了水下各種存在的注視。是成為被把玩的“奇石”,還是能砸破僵局的“硬石頭”,取決於他接下來的表現,也取決於……裂石酋長醒來後的態度,以及這場戰爭的最終走向。
在休養的第五天,陸昭終於勉強能夠下地行走,體內那股“地脈之息”雖然依舊微弱,但總算不再是無源之水,開始從空氣中、從身下的大地深處,極其緩慢地汲取著絲絲縷縷的精純土行元氣,緩緩恢復。靈魂深處的劇痛也減輕了不少,那些汙染“烙印”依舊冰冷地蟄伏著,但在“地脈之息”和《太一金華宗旨》“守靜”意蘊的雙重壓制下,暫時掀不起風浪。
這天傍晚,巖洞外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不是戰士,也不是巫醫。
是一位身披暗褐色、繡著星辰與山脈簡化紋路長袍、面容蒼老、眼神卻異常清澈明亮的老年地罡族。它手中沒有武器,只拄著一根光滑的、頂端鑲嵌著一小塊溫潤白色晶石的木杖。它身上沒有戰士的殺伐氣,也沒有巫醫的草藥味,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陳年書卷與乾燥礦石混合的奇特氣息。
是部族的“石語學者”,或者說,負責保管、解讀那些鐫刻在岩石、獸骨、以及某些古老器物上的“石語”符文與記載的文職長老。在崇尚武力的地罡族中,這類“學者”地位特殊,通常不直接參與戰鬥,但深受大祭司和核心長老的敬重,因為他們掌握著解讀“石心”啟示、傳承古老歷史與知識的關鍵。
“星裔陸昭,” 老學者站在巖洞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咬字清晰的緩慢,“老朽‘石紋’,忝為部族‘石語閣’守閣人。奉大祭司之命,前來探望,並有些許疑惑,希望能與閣下探討。”
它的態度不卑不亢,目光清澈而專注,彷彿只是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罕見的古代遺物。
陸昭心中微凜。大祭司派來的人,而且是“石語”學者。這顯然不是簡單的“探望”。
他將老學者請進巖洞。青漪依舊在靜坐調息,璃和巴德則識趣地退到了一旁。
“石紋長老,” 陸昭在簡陋的石墩上坐下,示意對方也坐,“不知大祭司有何吩咐?晚輩傷重未愈,若有怠慢,還請見諒。”
“無妨。” 石紋長老在另一個石墩上坐下,將木杖靠在腿邊,目光在陸昭臉上、身上,尤其是他胸口(那裡貼著“石心結晶”碎片)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緩緩道:“大祭司無具體吩咐,只是讓老朽來看看,閣下在使用了‘石心結晶’碎片後,身體與精神,可有異常?又可曾……感知到什麼不同尋常的‘景象’或‘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