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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澳春潮 第138章謝之嶼

作者:仲夏雨

進去宋清柏的圈子後,溫凝是聽過不少這樣的話。

  當下她越發好奇。

  因為在那些謝之嶼吐露的隻言片語裡,她覺得謝之嶼是與這位崔少爺相熟的。

  不知為何,他認識的人,對她都有致命吸引力。好像與他交際圈重疊得越多,她就越能抓住那些縹緲到近似虛無的希望。

  她問:「身體怎麼不好了?」

  來人與她在宴會廳聊過幾句,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將來說不定是要觸碰宋家生意的。於是話語間鬆弛起來,多了份自來熟。

  「這麼說吧,崔家都把最好的醫療團隊從私人醫院遷到家裡了。可想而知他這身體啊是每況愈下。」那人話裡有著惋惜,「都這樣了還要出來露臉,金貴的命看來也不好過。」

  溫凝輕描淡寫:「家家都有難唸的經。」

  「誰說不是呢。」那人笑著。

  後來陸陸續續又有幾個人來露臺。

  自崔家那位出現後,話題總是圍繞他打轉。

  溫凝這裡聽一句,那裡聽一句,已經足夠拼湊出那位少爺溫室花朵般無趣的人生。

  與她所想沒什麼差別。

  他只是一個權力符號,做的都是崔家為他設定好的事。所以這樣的人,同遠在澳島的他,能做什麼生意呢?

  溫凝思索著慢慢往回走。

  忽然,耳邊傳來幾句閒談。

  「真的假的?」其中一人聲音略高,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停下。

  聽到閒談中的某人信誓旦旦:「尋常人換了腎又有崔家那樣的專業團隊護理,活個十幾年不是問題,可他底子太差了啊。白瞎那個換來的腎。」

  「你哪兒知道那麼多?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認識一個人在他醫療團隊裡做護理,保真。他肋下一道疤,就是幾年前換腎留下的。」

  肋下,疤。

  溫凝忽然想到謝之嶼肋下那道巴掌長度、還泛著粉色新肉的疤。一口氣卡在肺管,她幾乎吸不上來。

  抵著胸口彎腰,好不容易等氣兒順了,她卻察覺到這一口呼吸裡有刀割般尖銳的痛。

  潛意識告訴她,謝之嶼那道疤絕對有問題。

  她尚且不知道兩件事之間的聯繫,卻快速走向說話那人,手指用力嵌住對方的腕:「你知不知道他的腎源是哪裡來的?」

  對方被她握得生疼,不耐煩地甩開。

  「這我怎麼知道?」

  「拜託你,能不能幫我打聽這件事。」她堅定地說,「多少錢都可以。」

  像見到怪人似的,那羣人瞥她一眼。

  大概是她面色慘白,看起來太過可憐,那人將語氣改得稍緩:「腎源肯定有正規的醫療途徑啊,你有本事去醫院調查,問我沒用。」

  是啊,可以去醫院調查。

  溫凝忽得鬆手,薄薄的眼皮不斷下斂。

  蘊藏在體內的一往直前的勇氣像被封印了起來,她居然不敢。

  兩個人身上同樣的疤。

  如果,她是說萬一。萬一他與京城崔家做的是這種生意,要她怎麼接受?

  她的疼從四肢百骸,從骨頭縫裡同時迸發。

  好像高熱病人症狀剛剛開始時那樣的痠痛,鼻息是燙的,血液也是,只有處於神經末梢的指尖,宛如浸泡在三九寒冬的冰水裡,涼得失去了知覺。

  彎腰,手掌抵在肋下同一處。

  她一俯身,那一刀彷彿穿越時空割在了她的身上。

  鮮血淋漓。

  ……

  瞥了一眼身上的疤,謝之嶼用毛巾擦乾身上水珠,隨即趿拉著拖鞋從浴室走出來。

  客廳角落散著幾罐空啤酒瓶,他走過去,一罐一罐撿進垃圾桶,用力一紮。

  鋁製易拉罐發出碰撞的聲音。

  他繫緊,丟到門口。

  回臥房路上又順道給自己套了件T恤。

  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將他潮溼的頭髮吹亂。

  他隨意捋了一下,躺回牀上,閉眼。

  幾秒後他重新坐起,從關了燈的房間穿出去,翻找出吹風機來。

  「長命百歲。」

  他念叨著這幾個字,在溫吞的熱風裡一點點把自己的頭髮吹乾。上個月剪過一次,頭髮看起來爽利了許多,那枚套在左手手腕上的發繩沒了用武之地。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垂下手。

  鏡子裡的自己一如既往沒什麼血色,告別了春日,臉上的情緒彷彿也定格在了那天。

  最近連阿忠都壯著膽子跟他說:「嶼哥,我家隔壁八十歲的面癱老嘢表情都要比你豐富。」

  是這樣嗎?

  他對著鏡子扯扯脣角。

  鏡子裡的他展露出一個生澀到難看的笑容。

  看來阿忠說得有道理。

  「阿忠。」他坐回沙發,一邊撥弄著那條羊毛毯的流蘇,一邊打電話問,「還沒走?」

  阿忠接到電話立馬放下筷子坐直:「沒!嶼哥,我在樓下買車仔面。你喫嗎?」

  再怎麼遲鈍,他也感知到了這段時間嶼哥狀況糟糕。即便他盡力在人前表現得不輸往常,可每次到家,抬頭看一眼三樓黑著的窗戶,他常常恍惚。

  這些阿忠都看在眼裡。

  他嘴笨,又不會安慰人,除了更加聽命行事,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

  要是放以前還好,他去求溫小姐就夠了。

  可是現在恐怕提及溫小姐,嶼哥會更不好。

  阿忠用自己的辦法:「不然加幾顆魚蛋?我現在送上去。」

  「好啊。」

  電話裡傳來雲淡風輕的笑。

  默了數秒,電話那頭又說:「先陪我去個地方。」

  謝之嶼要去的地方是糖水鋪。

  自阿忠跟在謝之嶼身邊起,這個地方常來,熟得不得了。

  上次來,好像要追溯到幾個月前了。

  是溫小姐走的那天,她騙他說嶼哥要喫糖水,以此躲避離別。

  在那之後,他沒來過,嶼哥也一次沒提。

  好久沒來,那個自來熟的老闆一派驚喜模樣。因為店鋪裡不允抽菸,他又是個老煙槍,時常嘴裡叼一截報紙卷的假煙過過癮。

  這樣誇張的表情,嘴邊叼著的菸捲差點滾下來。

  他一邊說著「好久沒來」,一邊招呼後廚去端冰鎮綠豆沙。

  店裡一如既往的好生意,小小的店鋪人聲鼎沸。見個別食客好奇地打量過來,阿忠背身而立,冷漠的臉上寫滿兇相。

  老闆習慣了,擺擺手對食客講:「喫你們的啦!」

  那份熱鬧因為店裡氣場特殊的男人短暫冷卻下來。

  他身邊孤島一般的靜。

  那片獨立於人羣外的寂靜中,他忽得抬眼,視線定在滿噹噹的照片牆上——正中心一張,是老闆數月前換上的新照片。

  照片裡的人端著漂亮的笑,眼眸明亮地看向鏡頭。

  他太懂她表情裡的細枝末節,於是知道拍下這張照片時,她或許正想著什麼有趣的事,嘴角噙了幾分揶揄。

  也許她揶揄的是即將籤在照片上的李嘉欣三字。

  謝之嶼笑著低下頭,握在勺柄上的手指因用力而經脈突兀,指尖逐漸發白。

  好像在笑之下,他正忍耐另一種情緒。

  半晌,他抬手,將褲兜裡那包一根未抽的煙盒扔給老闆。

  老闆誇張接過:「哇,這麼大方!」

  謝之嶼揚起下巴點點照片牆的方向,徑直取下中間那張。

  指腹一再溫柔地觸碰照片上的笑靨。

  他揚脣:「她要是知道我用一包煙換她的照片,該說我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