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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澳春潮 第49章她的回合

作者:仲夏雨

處於鬧市的家出乎意料安靜。

  周圍鄰居彷彿早早入睡,除了零星幾盞燈,窗外白牆隱入靛青。

  刺啦一聲,是有人拉開了啤酒罐。

  手心被涼意侵襲,帶著氣泡嘶嘶湧出的綿密聲音。

  兩人一人拎一罐,碰杯。

  溫凝一聲不吭仰頭喝完。砰一下,她捏扁易拉罐敲在桌面上。

  謝之嶼無聲挑眉,悠哉悠哉喝了口自己的。

  「你養魚啊?」溫凝皺眉問。

  他的語調和他的動作一樣散漫:「誰規定碰了杯就要幹完的?」

  溫凝一時語塞。

  謝之嶼卻氣定神閒:「我這沒這個規矩。」

  「那我豈不是虧了?」溫凝向來不是喫虧的性格,在酒桌上亦是。她倏然按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別耍賴。」

  女人掌心細膩,與他這樣覆著薄繭的手不同。明明沒什麼力氣,謝之嶼還是順著她的動作提起易拉罐,送到嘴邊。

  他仰頭喝盡,喉結長長地滾了一下。

  第一杯乾完,某種意義上兩人成了打發漫漫長夜的酒友。不知是不是剛才喝下的啤酒開始生效,溫凝安靜坐了一會兒,升起傾訴欲。

  「你有喜歡的人嗎?」她問。

  謝之嶼去起第二罐的手微頓:「沒有。」

  溫凝抬起屁股湊過去,盯住他眼睛:「怎麼可能?我不信。」

  刺拉——

  泡沫濺到了手背上。

  謝之嶼不動聲色從她的審視裡逃脫出來,欺身去抽茶几上的紙:「不信還問?」

  「那我換個問法。」溫凝說,「有感覺的人,有嗎?」

  「不知道。」

  他的答案太敷衍。

  溫凝一屁股坐回去,像失去了興趣:「酒不喝完,話也不好好說。謝之嶼,你可真沒意思。」

  「那什麼樣的人有意思?」謝之嶼擦了擦手背話鋒一轉,「老古板?」

  「……」

  被人抓住死穴果然是世界上最討厭的事。他可以隨時都拿出來戳她一下,而她沒有防備手段。

  溫凝情緒瞬間低落下來:「像你這種沒喜歡過別人的人是不會懂的。」

  的確不懂。

  謝之嶼搭著沙發,半是諷刺半是妥協:「小姐,我忙著活命啊。沒有時間學你風花雪月。」

  溫凝猛地抬眼:「別陰陽怪氣。」

  他笑,而後做了個投降姿勢。

  第二罐啤酒入喉,冰涼又苦澀的小麥味擠滿胸腔。溫凝將臉埋入臂彎,聲音悶悶的:「我今天不開心。」

  不開心像一個魔咒,一旦有人說出,就會讓所有波及到的人一起沉悶。

  謝之嶼斂起笑,明知道答案,還是故意道:「因為討厭等人?」

  「不是。」

  「因為浪費了你一下午的時間。」

  「不是。」

  「那就是因為菜不合胃口。」

  埋在臂彎裡的腦袋動了動,長發從肩上鋪洩下來,她沒有嫌棄他雞同鴨講,而是自顧自往下小聲說:「因為每次在他面前我都不會好好講話。」

  她搬起那塊壓在自己心口的石頭砸了過來,一下砸進另一人的胸腔。

  謝之嶼面無表情:「說來聽聽,你講什麼了?」

  她抬頭,眼眶潤得像在歷經回南天:「講了你也不懂呀……」

  不知是不是酒的緣故,她講話拖了個尾音,又綿又長,柳絮吹進風裡,蘆花落進池塘,春雨也消融了雪地。

  謝之嶼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他說:「我可以懂。」

  「你不懂。」

  「我懂。」

  「你……」溫凝頓了下,「你就是想看我笑話。下次可以繼續嘲笑我。」

  謝之嶼氣笑:「原來我在你心裡是這種人。」

  「不是。」溫凝搖搖頭,一臉認真地說,「你比這還要惡劣。」

  「……」

  這次是真的想笑。

  他將啤酒罐擱在桌面上,兩手往敞開的膝蓋上一搭,傾身:「請問我對你做什麼了?小姐。」

  她用溼潤的眼睛注視他,毫不逃避:「你威脅利用奚落嘲笑……」

  語氣突然堅定道:「反正,無惡不作。」

  酒意漫上眉梢,她堅定的語氣被逐漸遊離的眼神擊垮,伏低揉了揉臉,又熱得將長發攏去腦後,攏好回到身前虛空撈了一把,是乾杯的姿勢:「cheers!」

  看來就兩瓶啤酒的量。

  謝之嶼用空瓶子跟她碰碰:「幹。」

  「你又耍賴。」

  人醉了眼睛倒是沒醉。

  謝之嶼無奈地拎起另一瓶滿的:「行了?」

  「喝完。」

  她往前一湊,瀑布似的頭髮落了一些在他手背上,果木香攝人心神。

  謝之嶼舉起杯子,喉結滾了又滾。

  一瓶、兩瓶、三瓶、四瓶……

  低度數酒一樣醉人。

  茶几上橫七豎八擺滿了啤酒罐,佐酒不需要下酒菜,一句接一句漫無目的地聊,她總有辦法在合適的時候拎起酒杯同他碰一下。

  她講她小時候跟溫正杉出去玩。

  溫正杉把她舉過頭頂。她坐在爸爸的脖子上,一下就能摘到樹上的石榴。

  石榴剝得滿手是汁,流到爸爸脖子裡,爸爸沒罵她,跟她說石榴多籽兒,代表多子多福,這是福氣。

  溫凝笑了下:「然後他就在外面給我生其他兄弟姐妹了。」

  她用朦朧的眼睛看他:「你呢?你是獨子嗎?」

  謝之嶼仰頭靠在沙發上,拉長的脖頸線條上喉結突兀一顆。他沒說話,手指懶懶動了一下。

  「搖手指是什麼意思?」溫凝湊過去,下巴支在沙發靠背,與他咫尺之隔,「你喝醉啦?不會嗦話啦?」

  男人眼眸微闔,沒動。

  「反正我是喝醉了。」

  說完,她打了個酒嗝。彷彿被自己的嗝嚇到,又飛快捂住嘴,眼睛忽閃。

  謝之嶼居然沒嘲笑她。

  溫凝緩了一陣兒自顧自閉眼,腦袋借力靠在他肩上。貼那麼近,她能聽到他胸腔裡平穩又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燙到了她的耳朵,讓她整個人都變得熱起來。

  她的心跳開始不對勁。

  以一種不規則的律動緊張著。

  十分鐘後,她綿著嗓子喊了一聲「謝之嶼」。

  謝之嶼不吱聲。

  溫凝努力抬臉,看到他一手搭在眼皮上,鼻息平緩又均勻,似乎睡著了。

  「謝之嶼,你酒量不怎麼……」

  她搖搖晃晃地碰了一下他的手,他沒反應。手指順著他山根滑動,滑到鼻樑,再到嘴脣,下頜。

  一路下去,他只是在她碰到癢的地方時短暫蹙一下眉。

  溫凝似乎玩上癮了。幾次三番,對方終於無視掉所有幹擾,徹底陷入深眠。

  那雙搖曳漣漪的眼睛在安靜中一點點褪去醉態,變得清明起來。

  溫凝倏然坐起身,熟練地從他褲兜裡翻出手機。

  密碼000000。

  又到她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