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西 277.寂寞沙洲冷
挽幛紙花在夜光下顯得更為慘白,急於窺探的風兒未經通報,大刺刺鑽入靈棚。驀然之間,燭火全被吹熄,慘淡的月光透過縫隙,照上同樣一臉煞白的古魯安。挽幛獵獵作響,一股陰寒之氣瞬間瀰漫靈棚內外,令人心頭一緊。呆立當場,眉頭皺得能擰出水,沉默的年輕駙馬爺半天也沒吭聲。
“要不,我們連夜逃離……”窺視前後左右,極度緊張的悍將悄然拔刀,“末將適才查探過,門外只有不到十人,都在打瞌睡,除了他。憑我們的實力,殺出去絕無懸念……”
“逃?又能逃往何方?”默默搖頭,小將苦笑,“恐怕連克魯倫河也看不到,我們就會被蒙古人淹沒,他們的速度可一點也不遜於我勇士團……”無聲無息按下拔出半截的腰刀,衝棚門方向努努嘴,貼耳下令,“趕緊走,別連累速不臺大人。告知仙師,無論蒙古人如何對待,都不許反抗。我不會有事的,不用如此緊張,快走――”
“駙馬爺,駙馬爺,您在哪裡?”摸入靈棚,一一點燃燭火,蒙古悍將惶恐滿臉,“末將實在該死,居然沒注意起風,您……您沒……”
悄步迎上,古魯安冷靜翻譯,不忘拱手施禮,“大人,末將先去,請照顧好駙馬爺!”
“大人,請……”目送人奔出靈棚,別速部悍將低聲勸諫,“不早了,請駙馬爺回帳歇息,這裡自有末將照看。”
一路請教過仙師,聽出個大概,緩緩擺手,周文龍淡然一笑,“這幾天你也累了,去休息吧,今晚由我來陪義父最後一夜……”猛然記起麾下大將根本聽不懂中原語,依照仙師所教的簡單詞彙,磕磕巴巴下令,“你去……睡……這裡……由我照看!”
正待繼續勸說,蹄聲打破靈棚寧靜,怯薛軍副頭領親率五百兵將呼嘯而至。守靈的別速部勇士們紛紛驚醒,看著氣勢洶洶的人群,一個個不知所措。大步迎出,蔑爾歹不敢造次,躬身行禮,“不知大人深夜造訪所為何事?駙馬爺非常疲憊,不宜驚動為好……”
“你,趕緊通報,請駙馬爺出來接旨……”亮出聖旨,依寵而嬌的副頭領翻翻白眼,“都跪下,否則休怪本將翻臉無情!”
被迫集體跪倒,相互用眼神探詢,眾勇士暗自心驚。死者為大,守靈期間,再大的事也不應該驚動身為孝子的駙馬爺,難道發生意外?也不廢話,大步折回靈棚,蔑爾歹差點迎頭撞上奔出的年輕駙馬爺,“啊,駙馬爺,您……您聽得懂……”
一把抓住倒向靈柩的悍將,周文龍咧嘴苦笑,“當然,一半靠聽,一半憑猜……”輕輕掏出戰功薄,貼耳叮囑,“務必把此物交到大汗手中,估計無法陪伴義父了,代我向義母道歉,拜託了!”
收書入懷,悍將一臉迷惑,“怎麼了?到底怎麼了?大汗為何深夜降旨?莫非……有人搬弄是非……誣告您……”
“有可能,不然不會如此急迫……”緊緊孝服,小將快步出靈棚,“但不用擔心,我很快會回來的!”
棚外空地,四目相對,副頭領桀然一笑,“末將見過駙馬爺,請接旨!”督促一旁的通事官翻譯,一口氣宣讀完,面露嘲諷之色,“駙馬爺,您的事可真多,末將歎為觀止,不知此番是否如往常一樣?哈哈……”
“大人,您覺得呢?文龍斗膽問一句,在我大蒙古國,是否出現過駙馬爺被降旨斬首一事?而且,還集三位駙馬於一身?”冷冷回答,小將拱手施禮,“大人能否允許我跟義母和兩位公主辭別?哦,不知禿顏阿不花公主現在何處?請代為轉告,就說本將非常掛念。另外,代文龍懇請大汗傳御醫替我愛妻診治,公主近來時常乾嘔,可能在路上偶感風寒,疏忽不得。”
靜聽翻譯,驕狂的神色漸漸變得恭順,副頭領尷尬一笑,“請駙馬爺恕罪,末將確實不清楚公主已……“被迫低下頭,“一定轉告,末將等您辭別。”
早已驚醒,兩位公主攙扶義母跌跌撞撞衝出氈帳,看著面帶微笑迎上的小將,愕然止步。一頭跪倒,小將燦然一笑,“孩兒奉旨處理一項重大軍務,無法再陪義父和您,請原諒……”衝吃驚的雙姝眨眨眼,“代我好好服侍義母,安心等我回來!”
再次恭恭敬敬叩頭,小將起身離去,不再回望身後,大步返回靈棚外的空地。躍上早準備好的戰馬,衝趕來的兩位公主揮揮手,“別擔心,扶義母回帳,聽話!”
簇擁年輕駙馬爺離開靈棚,五百怯薛軍將士一路奔西而去,別速部營地很快消失在夜幕下。一夜奔行,不知不覺間,潺潺的水流隱約入耳,蜿蜒的河流在微亮的天色下露出迷人俏容。鳥語花香入眼,晨霧微風縈繞左右,一行人彷彿進入仙境。
一路直抵河畔,看看對岸兀立的沙洲,擦把汗,副頭領做一個邀請手勢,“駙馬爺,請下馬渡河,大汗嚴令我等陪您入駐那片沙洲,等待……等待調查結果……”
被秘密軟禁,這次顯然來真格的,遠離草原拘禁於沙洲,以防人通風報信。看看前倨後恭的副頭領,默默眺望天際,周文龍暗自苦笑。翻身下馬,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凝神欣賞眼前美景,整個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樣。
越看越佩服,越想越覺得應該給自己留足後路,幸災樂禍變為一臉恭順,怯薛軍副頭領
親自帶路,“駙馬爺,急於趕路,也沒帶上好酒,實在遺憾。不如等抵達沙洲後,末將再派人去臨近部落索取美酒,陪您一醉方休,不知可否?”
“嘿嘿,謝謝大人,所謂借酒澆愁愁更愁,但,目前不一樣……”快步奔向渡口,周文龍爽朗大笑,“一路征戰,人時刻時刻處於極度緊張狀態,想必父汗出自疼愛,讓文龍獨居沙洲,以便緩解一直繃緊的神經。大人相陪,美酒作伴,不亦樂乎也,哈哈……”
進抵不知名沙洲,在最高處紮下營帳,忙忙碌碌中,天色也緩緩變黑。派兵駐守附近高地,找來美酒,兩人邊喝邊聊。心有所思,酒被當成敵人,推杯換盞,一口接一口喝乾。不知不覺,兩人已醉眼朦朧,話語間也有些肆無忌憚,“大人,以您看來,誰在陷害本將?帖木兒大人?抑或其父?您覺得誰會贏?”
“這個……這個……其實末將一直覺得……”舌頭打結,手一滑,副頭領差點溜下座椅,“您……您勝算最大……道理……道理很簡單……無論哪位殿下坐上新汗位……對……對探馬先軍都會另眼相看……只……只因兵權分散……您和您麾下的將士雖屬於大汗帳下……但……但大汗不會讓您參與東征戰事……而……而西征方向只有長皇子殿下……憑禿顏阿不花公主的關係……誰也不敢小覷……”
邏輯雖混亂,但酒醉心裡明,勉強坐穩,醉醺醺的副頭領舉起酒盞,“來……末將再敬駙馬爺……其實……其實末將也知道您和三殿下的特殊關係……喝……”
“大人……莫非也投入三殿下帳下……”晃晃發暈的大腦,小將咧嘴大笑,“看來本將以後跟大人並肩作戰的機會有得是……幹――”
“幹……幹……”含糊其辭,既不承認也不否定,副頭領回以大笑,“喝罷此杯……末將還得去巡察佈防……您……您先休息……”
一口喝乾美酒,咂咂嘴,小將意猶未盡,“也罷……我……我們明日再……再喝……”
看著副頭領搖搖晃晃出帳,裝出醉酒,一頭趴下,年輕駙馬爺再也不曾動彈。完全放鬆身體,任由兩名貼身護衛折騰,人鼾聲如雷。一直等帳內再無任何動靜,揉揉發悶的大腦,側耳繼續聆聽。輕微的腳步聲在帳外一直迴響,穿梭巡邏的護衛團把軍帳圍得密不透風,名為保護,實則拘禁。
輕輕翻身,頭部面對垂簾,小口呼吸,人陷入深思。誅殺怯薛軍將領,偽造符印和公文,無論哪一條均會導致嚴重後果。傾聽時急時緩的風聲,冷靜分析,小將默默搖頭。義兄被撤職,義父撒手人寰,事發突然,亦都護父王也難以獲知詳情,能幫助自己的只有母后和三殿下。但擅自迎娶花兒公主,三殿下還會相信自己嗎?至於母后年事已高,也不清楚身體狀況如何,能否出面,大汗是否聽從,一切都不容樂觀。
愁眉不展,小將無心入睡,在床上輾轉反側,人暗自嘆氣。一閉上眼,眾多紅顏一個接一個閃現,尤其刁橫黑妻和彪悍的羅斯公主,始終縈繞腦海,揮之而不去。一死倒也灑脫,可諸多紅顏和勇士團怎麼辦?還有未曾見面的汶麟兒?當初的雄心壯志一直不曾忘記,為蒙古人浴血奮戰也正為此,不實現心中夢想,如何敢死?
愁腸百結,聆聽風聲,小將信口胡謅,以排遣內心苦寂,“別離故土,浴血西疆,雲籠霧罩,難展愁眉。一去三四年,走遍萬千水,何時才能揚眉吐氣,何時才能破繭化蝶……”
夜,寂寞。沙洲,枯冷。兒郎,在無窮無盡的思念和憧憬中慢慢睡去。軍帳四周,嚴密看守的怯薛軍將士不曾懈怠半分,默默巡邏,一個個滿腦子疑問。把駙馬爺軟禁此地,大汗究竟意欲何為?防範有人通風報信,待查出真相後直接秘密處斬?也不大可能呀,聽千戶長大人所言,連禿顏阿不花公主也做了周將軍的嬌妻,大汗會狠下心誅殺?
金悵內,氣氛分外緊張,看著默不作聲的愛將,鐵木真怒氣沖天,“速不臺,難道你也同情南蠻小兒?誅殺我怯薛軍將領,擅自偽造符印和公文,其罪當斬,其心當誅。若非看在護靈和花兒的份上,朕早已下令處斬……”
“大汗息怒,請息怒……”被迫開口,速不臺惶恐跪下,“此事還須等確切訊息回報,末將相信周將軍絕非故意為之,他沒道理無緣無故誅殺我蒙古將領,除非瘋了。既然殿下知情卻隱瞞不報,必有蹊蹺之處。而且偽造符印和公文只為便宜行事,以免貽誤戰機,真若意圖謀反,何須如此畫蛇添足?”
“按你的說法,其中還有隱情?”到底久經沙場,怒火漸漸平息,返身坐下,老邁君王大口喘氣,“一再抗令,當朕不敢動嗎?花兒的話也不能全信,朕一定要親眼見到他確實病重,才會相信。”
當然明白他是指誰,速不臺再次叩頭,“以末將推測,殿下也絕不會擅自抗令,或許……因為內心苦悶才導致……導致生病,此事無須出兵一查便知,請大汗斟酌……”
“苦悶?難道比朕還苦悶?”一句話觸發塵封已久的糾結心事,慘然一笑,鐵木真閉上眼睛,沉默半晌,“傳令二殿下和三殿下,暫緩出兵,派得力人手持聖旨趕赴長皇子所在駐地,一定要親眼見到本人,抬也要把他抬回蒙古!”
第一翰兒朵內,燭火徹夜不息,祖孫倆並頭臥談,“花兒,你父汗身體可好?為何不與大軍會師,難道不想看看皇奶奶?”
“父汗因為沒……沒……”眼一紅,黢黑公主幽幽啜泣,“沒被指定為汗位繼承人,且惱恨封地遠離蒙古,一氣之下才……才拒不回軍……”面對親奶奶也不避諱,繼續哭訴,“氣悶於胸,父汗近來時常咯血,花兒擔心……擔心死了……嗚嗚……”
“唉,是奶奶害了你父汗,都怪奶奶……”痛心疾首,孛兒帖皇后暗自垂淚,“可奶奶實在幫不上什麼忙,花兒呀,你得多勸勸你父汗,讓他放下那些負累……”
“花兒謹記皇……呃……”一陣猛烈的噁心驀然上湧,大口大口嘔吐,黢黑公主趴在床邊吐一個翻江倒海,“皇奶奶……花兒好難受……呃……”
撫摸親孫女後背,著急的皇后大喝,“來人,傳御醫,快――”
一口氣吐空腹記憶體食,乾嘔一會,擦去嘴角汙穢物,眼淚婆娑的黢黑公主不忘本分,“皇奶奶,花兒還是想去幫義父守靈,也想看看周郎,他累壞了……”
“只怕不行,你皇爺爺為此大發雷霆,怪你父汗擅自做主……”一臉無奈,孛兒帖皇后悄聲詢問,“還難受不?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病了為何不請御醫診治?”
“花兒……呃……沒病……皇奶奶不用擔心……”默默流淚,黑人兒泣不成聲,“可花兒喜歡周郎……不願和他分開……嗚嗚……請皇奶奶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