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章 149|12.3

作者:水泊淵

思竹是託關係才進的宮,進了宮也沒來得及受什麼正統的宮女教育,直接分配成了粗使宮女,在養心殿擦地板。<strong>求書網</strong>

與思竹同時進宮的是個叫管賢的王八蛋,那廝也是走後門領的差,明明都是個稱不上綠的老幫菜了,還裝嫩拼死拼活地非要淨身,意志堅定當奴才的架勢,就差滿大街叫吵斷子絕孫最榮華。

報道那天,轄全宮粗使宮女的尚宮就給了思竹一個下馬威,只因思竹託關係求的那位名喚錦心的尚宮,是她新任上司錦繡的死對頭。

錦心是太后跟前的行走,級別同錦繡是平級,管的事,拿的權卻天差地別。

錦心將思竹送到錦繡面前時,不忘笑著調侃一句,“錦繡尚宮是皇上面前的紅人,你可要好好跟她學。”

錦心諷刺錦繡,圖一時口快,苦了思竹一當差就受了錦繡的折磨。

擦地這活原本就不輕巧,錦繡還把思竹換班的時辰調成了三更,大半夜的都去睡了,就思竹一個人傻兮兮的跪在養心殿正殿偏殿的地板上辛勤耕耘,守夜的宮女夜夜換,她這悠差卻持續了兩個月都沒得換。

老老實實擦了六十幾天的地板,皇上的面都沒撈著見。小皇帝四更起,五更上朝,那會子思竹都擦完地被攆回去了,沒得見。

按說思竹是不怕熬夜的,沒入宮的時候日日精神緊繃,睡囫圇覺的時候少,進了宮沒了心事,反而睡得香甜,可惜就可惜在睡覺時間少,她三更上崗,四更下崗,五更天亮了又要同其他粗使宮女再上崗,沒完沒了地盥洗髒了的擦地抹布。

沒了戒心,人就容易犯困,思竹洗著抹布,眼皮就有點睜不開,點了一會頭,熬不住,一頭歪在院子裡的涼地板就睡上了。

錦繡午上回來,領著幾個跟班一進院,就瞧見思竹躺在涼地上睡得正香。

錦繡一腳踢在她心窩上,把她給踢醒了。

其實這群人穿廊進院時思竹就被吵醒了,知道她們頂多鬧鬧小女子脾氣,不能把她怎麼樣,這才犯懶賴在地上不想起來。

半夢半醒間耳邊傳來尖厲的叫罵聲,“你這賤妮子作死啊,大白天的偷懶不做活,別仗著你是錦心介紹進來的就作威作福,犯了事我一樣打出去。&#26825;&#33457;&#31958;&#23567;&#35828;&#32593;&#119;&#119;&#119;&#46;&#109;&#105;&#97;&#110;&#104;&#117;&#97;&#116;&#97;&#110;&#103;&#46;&#99;&#99;]”

思竹巴不得他們將她打出去,這命懸腰帶的活她本就不想做,她同管賢不一樣,那小子滿心眼子都是名利場,能往上爬命根子都惜得賣,她卻壓根就沒想著削尖腦袋往宮裡擠。要是讓她選,還不如去尋仙樓,整日好吃好睡,逢人叫幾句爺,混日子也不容易被發現。

思竹眯著眼將“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八個大字默唸了好幾遍,從前忍的受的比這要多得多,錦繡這點侮辱,給她撓癢癢都不算。

當這份差之前,總管尚宮曾傳授思竹一個絕招,不懂規矩不要緊,簡單聽話重複照做,上頭讓你往東你別往西,上頭讓你朝北你別向南,做錯事了,跪下認錯;得罪人了,跪下認錯;主子心情不好拿你出氣了,跪下認錯;宮裡比你職級高的,甭管是誰發生晦氣的事了,無論與你是不是有直接關係,跪下認錯。

總之,閉上嘴,得跪且跪,是準沒錯的。

於是思竹一骨碌爬跪了,口裡叫嚷著“尚宮饒了我吧”,稀裡糊塗地認錯。

卑躬屈膝的姿態比拍馬屁管用,上頭的人愛逢迎,更愛下頭的敬她怕她。思竹這幅沒有半點骨頭的樣子,錦繡尚宮愛極了,受了半天跪拜,又長篇大論地教訓她一頓以示威嚴,就回屋睡午覺去了。

思竹腦子亂嗡嗡的,剛才受訓斥的時候,錦繡那些跟班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嚷得她頭都大了,這會人都走了,世界總算又清淨了,思竹跪的膝蓋疼,揉了揉不那麼疼了,才倒頭繼續睡。

菩薩保佑她腦袋沒折到抹布盆裡,否則睡覺時在抹布水溺斃這種死法,要由她首創了。

思竹醒了,錦繡她們還沒醒。

也難怪這幫人偷閒,粗實宮女算是宮女里人數最多的一群人,實幹實銷的卻沒幾個,單靠像思竹這樣慎工勤謹的老實人把活都幹利索了,那些偷懶的,有身份的,做做樣子就都交了差。

思竹伸了個懶腰,把剩下的抹布洗了。下午陽光正好,她便穿堂出去站一站。

這一站不要緊,竟遇上一個故人。

遠遠走來的是前簇後擁的祁大總管,邊角上擠著的一個傳話小太監,就是多日不見的管賢。

思竹同管賢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可惜兩人從小就對看生厭,他瞧不上她,她更看不起他為了權勢斷子絕孫的出息。小樣的兩月前淨了身,現如今似乎是恢復了,臉色也紅潤,不像受過傷的。

管賢從前是個硬骨頭,曾經被砍得要死了也不喊一聲疼,做事時無論多累多難,也只咬牙忍著不吭聲,思竹一度以為他將來必成個人物。

誰承想,該天殺的單單看重這奴才命。

興許,她是因為氣憤,評價才有失公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往下有誰不是奴才命呢?只不過換了個地方當差,任務內容稍稍改變,也沒什麼難以接受的。

其實思竹不知道管賢做決定的真實動機是什麼,他同祁大總管不一樣,沒有一大家子玩“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梗,他連光宗耀祖的宗和祖都沒有。

興許是他受夠了沒名沒姓地被驅使,才打定主意只做皇上一個人的奴才。

大總管經過,像思竹這粗使宮女級別的,要乖乖靠在一邊避讓,可是她看管賢看的忘了迴避,就仰臉盯著那麼一群人打她面前走過去。

管賢也看見了思竹,只不過他從頭到尾都低著頭,一副哈巴狗的模樣,對她視而不見。反倒是祁大總管,瞧見思竹時非但沒責怪她逾越,還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祁老頭五十多歲,是個腦袋清楚,心腸不壞的大總管。治下嚴不假,內裡卻還是慈悲多。

思竹目送管賢的背影遠去,心中感慨萬千,曾經恨他恨得要死,如今塵埃落定了,才試著開啟心胸,遙祝他得償所願。

下午的陽光不烈,卻異常刺目,思竹揉著眼回院去吃飯。

吃過晚飯,替錦繡做了些私活,下燈睡覺。兩更多思竹自動自覺起來,穿衣服奔養心殿。守夜的太監宮女們見了是她,都給讓開道,一個個打著哈欠唏噓,“怎麼又是你,是不是得罪了管事尚宮,她才總把這三更的活派給你?”

思竹想我吃飽了撐的敢得罪她,得罪她的是錦心,是她的命,是宮女的職級,是皇宮的尊卑。要是她在宮裡熬了這些年熬成個掌事尚宮,從一開始看人臉色得跪就跪,終轄了幾個人,發發威風也屬人之常情。

思竹跪了人,躡手躡腳地進門,昨兒先擦的前殿,今天換換,先擦寢宮。

思竹幹活很快,也利索,寢殿外室幾個守夜的太監宮女打盹的功夫,她就把該做的活計做完了。

要不說該著呢,事做完了就該走,偏偏思竹口渴了,瞧幾位值班都歪著睡呢,就生出僭越的心,在桌上倒了杯茶喝。

喝了一杯就覺得這茶真好喝,就是有些涼。廳中央點著個小爐子,爐子裡常年溫著水,那是給皇上備的。皇上口渴了要讓他時時喝上熱茶,尤其是晚上,熱水就備在廳裡,服侍的宮女一聽傳,就要沏好了茶送進去。

興許是鬼迷了心竅,思竹竟也想喝一口熱茶,就伸手去倒熱水。那水壺把貼在壺身上,被火烤熟了,她忘了墊一層巾布就去取,結果被生生燙了。

雖忍住沒叫,卻沒忍住不扔壺,其實要想忍也可以忍的,只不過那一瞬,人最直接的反應大過了腦子轉彎的速度。水壺咣噹掉在地上時,思竹才暗罵自己,賤命不足惜,瓷做的嗎。

這可不就是闖禍了嗎!

偏偏趕上個易受驚嚇的皇上,低吼一聲就醒了來,手裡握著個不知從床頭還是從枕頭邊抄來的劍,衝出外室,叫嚷……

“何人作祟!”

要真是個刺客,他命懸一線了還想著拽文吶!

小皇帝覺忒輕,滿屋子奴才都沒醒,他先醒了。

思竹當時手疼的不得了,眼睛卻盯著人轉不動了。

皇帝尊名歐陽簡,字慎言,二十有五正當年。朝野內外都稱,他老人家是南瑜國唯一一位能同莊熙公子比肩貌美的俊俏兒郎。

平日裡的皇上是個什麼英姿思竹不知道,當下站在她面前神色惶惶的人,風度氣質就有些欠佳,且不論那一頭糟糟睡亂了的龍毛,單說他眼角掛的眼屎,嘴角流的口水印,就有夠毀九五之尊形象的。

四目相對,歐陽簡也直勾勾瞪著思竹,手裡緊握著的劍還朝她揮了揮。

“是你……弄出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