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章 295 9.19
毓秀醒來時, 四周一片昏暗, 也不知是晝是夜, 她下意識地摸一把身邊的空床,摸到的卻是半涼的褥被。
若不是帳子裡的桃花香彌久不散, 與她唇上依然灼熱的溫度, 她恐怕要懷疑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陶菁壓抑的咳嗽聲猶在耳邊,他真的來過嗎, 又是什麼時候離去的。
毓秀輕輕嘆了一口氣,揉著頭坐起身,掀了床帳,高聲叫來人。
周贇與鄭喬應聲進門,毓秀看到衣衫板正的周贇,強笑道, “昨夜熬到那麼晚,今早又來當差了嗎?”
周贇抬頭看了一眼毓秀,躬身拜道, “下士白日當差, 相比為皇上守夜的侍從要舒服許多。”
毓秀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白日當差比夜裡當差舒服?”
“是。”
周贇不知毓秀問話的意思,回話時也滿心忐忑。
毓秀笑道,“既然如此,從今晚後, 你也不必夜裡當差, 只白日跟在我身邊可好?”
不知周贇吃驚, 一旁的鄭喬也是一愣。
侍從們不論品階,除非得到主上的授意,都要輪值日夜兩班。毓秀要周贇白日與她形影不離,倒是難得的殊榮。
鄭喬見周贇不應聲,忙拿手肘點了點他,周贇這才跪在地上,領旨謝恩。
毓秀笑著擺擺手,故作不經意地問一句,“昨晚可有誰來金麟殿?”
周贇心知毓秀問的是什麼,起身時卻吞吐道,“昨晚皇上睡下,下士就回了下處,金麟殿只有為皇上守夜的侍從。”
只有守夜的侍從?
毓秀看了一眼鄭喬,輕聲笑道,“昨夜在金麟殿守夜的侍從是誰?”
鄭喬一臉為難,嘴唇也有點發顫,“是下士。”
毓秀站起身,從嬤嬤們手裡接過漱口水,吐了之後才笑著對鄭喬說一句,“你昨晚守夜,今日又值日班,身子受得住嗎?”
鄭喬見毓秀面色和緩,猜她只是調侃,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才終於放下,“下士身子無礙,請皇上放心。”
毓秀洗了臉,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贇,見周贇目光躲閃,她便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周贇與鄭喬眼看著毓秀面上的表情越來越溫柔,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毓秀換了朝服,帶著侍從出殿,走到半程,卻碰到姜鬱等在路上。
毓秀笑容款款地迎上姜鬱,“伯良怎麼等在這裡?”
姜鬱執起毓秀的手,陪她一同往勤政殿去,“昨晚在永壽宮分別之後,皇上去了永喜宮?”
他問的如此直白,毓秀難免吃驚,吃驚的不是他知道她的一舉一動,而是如今他竟掩飾也不掩飾。
心中雖惱怒,她面上卻不動聲色,“伯良言之鑿鑿,認定洛琦與舒嫻有私,又認定他當初的輕生另有內情,朕一時衝動,就跑去永喜宮質問洛琦……”
姜鬱握緊毓秀的手,“臣斗膽一問,皇上質問洛琦的結果如何?”
毓秀搖頭訕笑道,“還能如何,朕在永喜宮坐了半個時辰,他還是一言不發。”
姜鬱似笑非笑地點點頭,“過著這些天,御醫也說洛琦身子無礙,他竟還不同人說話?”
毓秀冷笑道,“他並不是不同人說話,只是不同朕說話。他醒來的這些日子,舒嫻時常去探望,二人在人前雖循規蹈矩,卻常常將宮人屏退獨處。自從昨晚聽伯良說了那一番話,朕的心裡就像紮了一根刺。”
姜鬱笑道,“皇上在永喜宮受了挫折,卻要冷落臣,臣昨晚輾轉反側,鬱郁難安,錯以為皇上是在生我的氣。”
毓秀笑著看了一眼姜鬱,“朕怎麼會生伯良的氣,前朝後宮這些人,一個個讓我失望,如今我身邊可以仰仗的,除了你還有誰?”
姜鬱一挑眉毛,用略帶戲謔的語氣說一句,“皇上身邊不是還有一個忠心耿耿,形影不離的修羅堂主嗎?你那麼極力想要隱瞞他真正的身份,也是因為信任他的緣故,只盼他不要讓你失望。”
毓秀明知姜鬱意有所指,心中已生出不好的預感,“伯良從哪裡聽說‘修羅堂’的名號?”
姜鬱笑道,“時至今日,皇上不會還以為‘修羅堂’是見不得天光的秘密?”
毓秀面色凌然,“雖不至於是見不得天光的秘密,卻也並非是人所共知之事,伯良究竟是從哪裡聽說‘修羅堂’三字?”
姜鬱冷笑道,“姜家的暗衛並不比皇上的修羅堂遜色,姜壖想查到什麼訊息,就一定能查到什麼訊息。”
毓秀面容清冷,“伯良說的只盼他不會叫我失望又是什麼意思。”
姜鬱似笑非笑地搖頭道,“皇上賜九龍章給華硯、賀枚與洛琦,這三個人卻或多或少都讓皇上失望。”
一句說完,他又笑著加一句,“臣隨口一說,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毓秀訕笑道,“並非是九臣讓朕失望,是朕讓九臣失望。若朕是有道明君,許多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姜鬱笑道,“姜壖權傾朝野,即便皇上是有道明君,若不能擺脫權臣的挾制,許多事,恐怕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毓秀笑道,“話雖如此,朕心中到底不安。”
眼看仁和殿就在眼前,姜鬱便放了毓秀的手,笑著說一句,“臣告退,晌午在勤政殿恭候皇上聖駕。”
毓秀一皺眉頭,“伯良今日怎麼有點奇怪?”
姜鬱笑容僵在臉上,表情變得有些滑稽,“哪裡奇怪?”
“一會咄咄逼人,一會又客氣的過分。”
姜鬱似笑非笑地冷哼一聲,躬身拜道,“臣大概是一早就等在外著了涼,說起話來才不清不楚,讓皇上錯意。”
毓秀聽出他陰陽怪氣,也不同他一般見識,隨口說了一句安撫之語,就帶人上朝去了。
姜鬱站在遠處看著毓秀進了仁和殿,好半晌才感覺到身上的冷。
傅容見姜鬱遲遲不動,不得不上前勸一句,“殿下,是否先回宮再做打算?”
姜鬱看也不看傅容,眯眼望著仁和殿宮門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轉身回宮。
毓秀進門時,眾臣已等在殿中,分列兩旁躬身等她坐上高位,才跪地行禮,口稱萬歲。
毓秀揮袖叫眾人平身,未等朝臣奏報,就笑著說一句,“朕今日有幾件事,要與眾愛卿商議。”
姜壖看了毓秀一眼,其餘眾人雖不敢抬頭,卻都在心中暗自腹誹,料定毓秀要說的事與三堂會審有關。
誰知毓秀竟開口說一句,“眾愛卿大約也都聽到訊息,朕已懷有身孕,龍嗣有望,近來便生出一個念頭,在皇女出生之前大賜祈福。”
靈犀看了一眼姜壖,出列道,“大賜有三,皇上想要禮部如何操辦?”
毓秀笑道,“以往的大賜無外乎封賞皇女,皇女之父,大赦天下。姜鬱位至皇后,無以復加,朕想賜他殊榮,恐怕要想別的辦法。”
姜壖之前已經從姜鬱那裡聽說他祈求免死金牌的事,如今聽毓秀這麼說,心裡也猜到她意欲何為。
果不其然。
毓秀一雙眼直直望著姜壖,似笑非笑地說一句,“大熙開國以來,曾賜下四塊免死金牌。朕倚重姜鬱,倚重姜家,想將這第五塊免死金牌賜予姜家,眾卿可有異議?”
眾人聽到“免死金牌”的時候心裡都是一驚,卻無人敢說一個不字。
姜壖面上一派凌然,也不推辭,半晌之後方才出列,跪地向毓秀行大禮,“臣叩謝皇上隆恩。”
毓秀笑著叫姜壖起身,靈犀躬身對毓秀道,“禮部這就擬旨,送宰相府與皇上過目。”
毓秀笑道,“以上是朕要說的第一件事,這第二件事,與公主有關。”
靈犀抬頭看了毓秀一眼,躬身道,“臣惶恐。”
毓秀掃視殿中眾人,又特別看了一眼姜壖,“朕一早就曾許諾皇妹親王之位,請禮部為皇妹擬一個親王封號。”
滿朝文武唯姜壖馬首是瞻,見姜壖對靈犀行拜禮,這才紛紛出列道賀。
靈犀惶惶叩首,“臣何德何能,叩謝皇上隆恩。”
毓秀笑著叫靈犀免禮,“至於這第三件事,與從前一樣,朕登基大婚時曾大赦天下,此次若誕下皇女,便大赦天下,以謝天恩。”
姜壖在心中冷笑。
不出所料,小皇帝之前所說的賜牌封王,都只是為這一句“大赦天下”,他才應承在千菊宴上為崔縉與賀枚求情,原是十惡不赦誅九族之罪,改為僅涉案之人的死罪。明春若她當真誕下龍女,大赦天下,豈不是又免了那二人的死罪。
奇怪的是若小皇帝當真打的是這個算盤,不必這個時候就亮了底牌,何不等千菊宴後定了那二人的罪名,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莫非……
她是真心忌憚他的威勢,不想在任何情況下與他針鋒相對。
姜壖若有所思地望著毓秀,毓秀的表情晦暗不明。
可笑的是她明明時時處處示弱,卻反倒讓他生出隔閡與戒心。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