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章 304 11.8
毓秀病如山倒, 幾個御醫只說她胎像不穩, 兼舊疾復發,須得靜養調理。姜汜代其下了懿旨,連早朝都免了,朝政都交由宰相府處置。
她的病症倒也蹊蹺, 每日昏昏欲睡, 四肢乏力,偶爾醒來,人也沒有半點精神, 竟有神思恍惚之相。
這當中,三堂會審已結案,因毓秀臥病,未免殺戮衝撞, 本該在當年行的斬刑卻一拖再拖。崔縉重病在身, 賀枚腿上未愈,卻雙雙收監在牢,幸得遲朗明中暗裡多方幫襯,才保全二人。
一場秋雨下了三日, 毓秀已病了半月有餘,朝上人心惶惶,百官皆有猜測。姜壖等原本還穩如泰山,遲遲等不來毓秀康復的訊息, 才多了許多念頭。
何澤與嶽倫都勸姜壖進宮探望, 起初還被姜壖以男臣不便入內的藉口推脫, 時間一長,他也有些心焦,想入宮一探究竟。
小皇帝病倒這些日子,姜汜傳來的訊息與御醫診斷的結果相差無異,姜鬱的態度倒有些曖昧。姜壖細看他派人送來的簡書,所言冠冕堂皇,又隱隱藏著似有內情的蹊蹺。
姜壖心中推斷不定,便找來何澤嶽倫一同商議。二人看過簡書,面面相覷,心中都有猜想,卻不敢言。
姜壖陰沉臉色,端坐高位慢飲了一杯茶,落杯時免不得催促一句,“何公與嶽公如何想法,直說罷了。”
何澤捋須陪笑半晌,才開口說一句,“皇上這一病病的蹊蹺,無論是真是假,於相爺來說都不是好事。若皇上是真病,那便真如御醫所說,龍胎不穩。眾所周知,皇上身懷子嗣是相爺的外孫,若有閃失,不止是皇室之失,也是相爺之失。”
何澤說的正是姜壖憂心,若小皇帝當真保不住龍胎,他處心積慮設下的佈局恐怕就要毀於一旦。
嶽倫見姜壖面上添了戾氣,心知何澤說的話觸到了他的痛點,忙在旁緩和一句,“依我看來,皇上這一病倒像是裝病,三堂會審一有定論,崔縉與賀枚就算躲得過秋斬,也躲不過冬斬。她為了保住崔老兒的性命,用盡思慮卻無能為力,出此下策也不稀奇。”
嶽倫說的姜壖雖不喜歡,卻好過毓秀真病,龍胎不保。他輕輕抖了抖姜鬱寫給他的兩封簡書,冷顏對下首二人問道,“你們看伯良的書信,可看出他是什麼意思?”
何澤看了嶽倫一眼,收斂笑容搖頭道,“殿下信中的話說的模稜兩可,在下等不才,實猜不出他說皇上真病還是裝病。”一語完了,他又斟酌著加一句,“又或許,殿下對皇上的病情也不盡知。”
嶽倫心中也是同樣的想法,但見姜壖變了臉色,他忙在一旁笑著說一句,“殿下與皇上伉儷情深,形影不離,皇上臥病的這些日子,也是殿下在宮中寸步不離地伺候,怎會不知內情。”
何澤呵呵乾笑幾聲,點頭道,“自然自然,皇上的狀況,殿下最知道。”
他二人你一眼我一語,有話不可明說,姜壖卻聽得清楚明白,心知這兩個是旁敲側擊地暗示姜鬱與他生了二心,未曾實言。
姜壖何曾全心信任姜鬱,他對這個庶子一直存著戒備之心,且不管他幾次三番如何示誠,如何犧牲,他的心思又是如何縝密,城府如何深沉,在他看來,也比不過他的另一雙子女。
“如二公所言,老夫今日就進宮一趟,親自探一探皇上的病。”
嶽倫不敢同行,但請告退。姜壖帶了何澤,派先行馬進宮報信,選了幾樣名貴的補品,坐轎入宮。
姜壖入宮門時正是傍晚,深秋時節,天已黑了大半。半明半昏,宮中四處也點起宮燈,二人在宮門口下了轎,一路由內侍指引,到了金麟殿。
他本是外臣,為避嫌也不在外殿等候,只裹袍等在殿下,半晌之後,不見通報之人回話,倒見殿中出來幾個人。
為首的竟是坐在木輪椅上的洛琦,推椅的卻是身著素色,精裝整治的舒嫻。二人身後跟著隨身服侍的侍從,一行人與姜壖等照面,各自見禮。
洛琦坐在椅上,一雙眼在姜壖與何澤面上來回逡巡,目光晦暗不明。
姜壖自始至終看的也只有舒嫻,父女二人在人前說的都是刻意生疏的場面話,半點無紕漏。姜壖心知舒嫻行事有分寸,權謀決斷,欣慰之餘,又見她快要遮掩不住隆起的小腹,才平添了幾分憂心。
若小皇帝當真一病不起,是否依照原本的計劃行事,恐怕還要再斟酌。
嶽倫被洛琦審視的目光盯的侷促不安,心裡好奇姜壖為何泰然自若,視洛琦於無物。兩邊寒暄罷,他卻望見洛琦一概倨傲姿態,謙卑恭敬地對姜壖躬了躬上半身。
待洛琦與舒嫻走遠,何澤才上前一步,在姜壖耳邊小聲說一句,“聽聞洛殿下受傷之後失了神智,人也有些痴傻,才剛對相爺行禮的一瞬,倒像頭腦清明之人?”
姜壖望著洛琦的悲情微微冷笑,“洛琦即便裝瘋賣傻,眼神依舊犀利如初。何公看人從不曾有差,怎麼看不出他並非是真的失了心智,掩人耳目罷了。”
何澤滿心不解,“他是侯爺愛子,又是皇上枕邊之臣,即便身殘,誰也不敢把他怎麼樣,為何要佯裝失智掩人耳目?”
姜壖冷哼一聲,“這當中的前因後果你自然不知,他若不是對明哲秀寒了心,也不會委屈本心。幸在他懂得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如今忍辱負重留在宮中,自然有他的道理。”
何澤回想才剛洛琦與姜壖眼神交匯的一瞬,思及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心中自然有了一個推斷,卻不敢明言。
洛琦與舒嫻走了半晌,進殿通報的侍從才趕來回復,請姜壖與何澤入內殿。
二人雖被請入內,龍床前卻隔了一道金屏。姜壖看不清內中情狀,又被侍從催促,只得跪地行禮,口稱“皇上萬福金安”。
等了半晌,裡頭傳來毓秀幾聲壓抑的咳嗽聲,“朕久病臥床,蓬頭垢面,實不能與二卿相見,請姜相與天官見諒。”
姜壖與何澤對望一樣,雙雙叩首道,“皇上此言折煞臣等。”
一句說完,又等了半晌,只聽到毓秀斷斷續續的咳嗽。
姜壖久跪不得起,難免心中焦躁,才沉了臉色,就見姜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對他二人笑道,“皇上口不能言,叫我請二位大人起身落座。”
何澤虛虛賠笑,姜壖臉上卻沒有笑意,二人甩袖起身,各自在客椅上坐了。
姜鬱坐上主位,居高臨下地對二人道,“皇上這一病比從前病時都要深重,御醫顧及皇上腹中龍胎,未敢貿然用藥,一拖再拖,才到今日地步。”
何澤一皺眉頭,試探著問一句,“皇上病後,朝上諸多猜測,竟有傳說皇上龍胎不穩的……”
他故意把話說了半句,說完之後又忙忙跪地請罪,“臣失言,請皇上恕罪。”
毓秀在屏風裡自然也聽到何澤的話,卻沒有力氣應酬他。姜鬱見毓秀默不作聲,就笑著對何澤說一聲平聲,“皇上怎會怪罪何大人。妄自揣測,人云亦云,此風不正,只待修正。皇上只是感染風寒,兼頭痛症發,龍胎並無大礙。”
姜壖聽姜鬱言辭篤篤,不像敷衍遮擋之詞,一顆心已放平。何澤訕笑幾聲,不說話了。
姜壖招手叫侍從上前,將參茸鹿角雪蓮蟲草一類的補品呈上,“臣等放心不下皇上的病,才逾越禮數前來探望,得知龍胎無憂,已然安心,煩請殿下悉心照料,保皇上早日康復。”
姜鬱親自送姜壖與何澤出門,走到殿階時,一隻手被姜壖拉住,人扯到近前,低聲訊問一句,“皇上的龍胎當真無憂?”
姜鬱手腕被捏的生疼,姜壖目光凌厲,他便低了頭笑著回一句,“皇上龍胎無礙,請姜相寬心。”
姜壖這才心滿意足,笑著放了姜鬱的手,繫緊外袍,與何澤一同去了。
姜壖站在殿階上望著二人的背影,面色雖平淡,眼中閃過的卻是殺意。
待姜鬱回到寢殿,屏風已叫侍從們撤到一邊,凌音見他進門,就起身走到他面前,冷顏說一句,“適才你為何說皇上龍胎無礙?”
姜鬱不想在毓秀床前與凌音爭執,就壓低聲音說一句,“依悅聲所說,借皇上這一病落掉她腹中胎,朝中必人心惶惶,來日生出變故,你我如何擔待?”
凌音冷笑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到了明春從哪裡變出一個皇嗣?”
姜鬱據理力爭,“皇上當初出此下策就已想好對策了,此時變更計劃,只會讓姜壖生出警戒之心,於皇上百害而無一利。”
凌音分明感覺姜鬱態度蹊蹺,卻又說不清哪裡違和。毓秀忍著頭痛將他叫到身邊,輕聲安撫一句,他這才收斂慍意,對姜鬱說一句,“請伯良好生照料皇上,我自去了。”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