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章 337 18.04.19
毓秀猜到周贇為何如此, 就沒有問,吩咐人將重傷昏迷的人抬到榻上, 一邊傳御醫, 一邊屏退殿中閒雜人等。
殿門一關, 毓秀就對凌音問道, “事出時,你們都在殿外?”
凌音凝眉道, “皇上今日親到大理寺主持審案, 為保萬無一失, 臣喬裝隱在暗處, 皇上回宮之後, 我也沒有馬上回宮。事出時,臣與惜墨在金麟殿上賞月, 皇上入浴, 修羅使稟報偏殿中氣味有異,惜墨掀窗角一聞, 知有人放迷香, 他就跳進殿中看顧皇上。”
毓秀笑道,“他看顧我時,悅聲就處置了當值的侍從?”
凌音以為毓秀要興師問罪, 忙搖頭道,“臣並未追責周贇。”
毓秀點頭道, “雖未追責, 到底問話了吧?朕只想知道你問他時是以修羅堂主的身份, 還是以棋妃殿下的身份?”
凌音猶豫了一下,據實答道,“臣問話時身著夜行衣,自然是以修羅使的身份。”
“你是如何問他的?”
“我問他安神香是誰取的、誰點的,燃點之前可有細細查驗過?”
“他又如何回答?”
凌音抬眼看了毓秀的表情,謹慎回一句,“他說安神香是他親自取的,也是他親自燃的,查驗也是他親自查驗的。”
毓秀面色一沉,“你問他話時,可有旁人在場?”
凌音輕咳一聲,“周贇本守在殿外,聽到殿中有水聲,心中不祥,才推門進來檢視皇上。”
毓秀輕輕嘆了一口氣,“周贇心思清楚,想來在進門後看到你的時候,就猜到你的身份,你便與他實話實說,告知他有人在安神香中做了手腳?”
凌音咬牙道,“周贇本是皇上心腹,一貫忠心耿耿,此番事出,內中必有蹊蹺,臣的本意是想看看他回話時的反應。”
毓秀一挑眉毛,“他反應如何?”
凌音想了一想,斟酌答道,“若他不是一個高明的戲子,那他就是真的不知內情。”
毓秀看了看周贇血肉模糊的身體,嘆息道,“姜家這一招看似是打草驚蛇的下下招,實則有心險惡。佈局人心知我傾心信任周贇,安神香事一出,我怎能不對他心生芥蒂。就算我認定他清白無垢,周贇也會因為愧疚,做出像今日這般自殘之事。如今正是緊要關口,我身邊無人可用,無異於折斷一手,於之後的審案大大不利。”
凌音思索半晌,試探著說一句,“皇上可有想過,周贇是姜壖安插在你身邊的奸細?”
雖說只是猜想,毓秀已渾身發涼,若周贇當真是姜壖安插在她身邊的奸細,她原本握在手裡的勝算,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凌音看了一眼榻上的周贇,壓聲對毓秀道,“皇上一貫用人謹慎,為何不疑周贇,若今日之事當真是他一手操控,事後又用這一出苦肉計騙取皇上的信任……”
話雖然只說了一半,毓秀卻已猜到他為出口的話是“後果不堪設想”。
毓秀不是沒動過念頭,懷疑周贇是奸細,可這種念頭荒謬的就像是要她懷疑華硯是奸細。
周贇興許會被人矇蔽,遭人陷害,抑或被人利用,卻不會處心積慮謀算她。若他當真站在她的對立面,她恐怕早已萬劫不復。
“若不是悅聲換了平服阻攔刑官行刑,周贇恐怕凶多吉少,他方才只知你是修羅使,並不知你真正的身份,就算猜到你真正的身份,又如何篤定你會解救他?”
凌音不知如何回話,一雙眉頭卻皺的緊緊,“周侍書謀害皇上,難逃一死,索性破釜沉舟,試這一試。”
毓秀笑著搖搖頭,“悅聲認定周贇居心叵測,他所做的事在你眼裡必定都別有心機。待他醒了我親自問他一問,若他的回覆讓我有半點懷疑,為穩妥起見,我再不重用他就是了。”
凌音本意是勸毓秀遠離周贇,現下當真聽她這麼說,反倒起了猶豫之心,“莫非是姜家故意用計,讓皇上疏遠周贇,自斷一手?”
毓秀嗤笑出聲,“朕已說了,姜家此招,冒著打草驚蛇的風險,為的是誣陷清白之人,擾亂人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認定周贇,就認定到底。這半年來侍從之中有誰行蹤詭秘,對外串聯,要靠修羅堂查清楚,還周贇一個清白。”
凌音見毓秀面色堅毅,並無動搖之色,不好再勸,聽門外稟報說御醫到了,就順勢請退。
廉御醫進門時見到周贇的慘狀,著實吃了一驚,以為又是毓秀下令對下動刑,話也不敢說重,替人診了脈,開了藥,吩咐手下小太醫為其處治傷口,除了叮囑該如何養治,半字不多說。
毓秀心知廉御醫錯怪了她,她雖不願宮中人誤會她狠心,卻又礙於尊嚴不好開口解釋。好在鄭喬幾個侍從十分識趣,送廉御醫到殿外的時候,故作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皇上今日沐浴時突發頭痛症,身邊無人服侍,險些出了大事,周侍書滿心愧疚,知皇上仁慈,不肯罰他,就找了刑官自罰以謝罪。”
廉御醫聽罷這一言,若有所思,轉身去了。
鄭喬望著廉御醫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見,化成一聲嘆息;一旁的梁岱望著鄭喬,眼中的情緒晦暗不明。
御醫走後,毓秀遣退了殿中人,親自喂周贇喝了一杯水。
周贇在御醫為其處治傷口時就已醒了,除了最初幾聲哀痛,再不出一聲。
方才發生如此危急之事,若不是毓秀身邊有修羅使保護,恐怕已凶多吉少,他行事不夠謹慎,讓有心人尋到可乘之機,理應挨這一頓杖刑,即便毓秀心思清楚,認定他清白,他也要給毓秀一個交代。
重傷如此,他也覺得無顏面對君上。
毓秀見周贇伏在榻上,雖未垂泣,卻也不敢抬頭,猜到他心中所想,就坐到他身邊安撫一句,“金麟殿是朕的寢殿,不管是正殿也好,偏殿也罷,都不能留你養傷,你若好些了,朕就吩咐送你回去。”
周贇掙扎著想起身,被毓秀抬手按住,“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朕赦你無罪。”
周贇就著趴伏的姿勢對毓秀道,“下士無能,讓皇上涉險,罪不可赦,請皇上責罰。”
毓秀苦笑道,“你已自作主張替朕罰了,朕還有什麼話好說。”
周贇本就愧疚難當,聽到“自作主張”四個字,更不知如何是好,“皇上……”
毓秀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到周贇枕邊,“話不必多說,孰是孰非,朕心裡都明白。”
周贇心中滋味萬千,到底不敢十分篤定,御醫替他診治時,他已猜到毓秀是用這種方式向他表明她心無芥蒂。她既不想多說,他也不必解釋。
毓秀才要開口叫人,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轉向周贇問一句,“你一貫穩重,今日卻做出如此衝動的決定,是當真亂了陣腳,還是刻意而為之?”
周贇撐著胳膊看著毓秀,斟酌回一句,“下士請刑官施刑,的確是一時衝動,卻也並非未經思慮。”
毓秀明瞭他話中的意思,點頭笑道,“既如此,朕就放心了,你回去好好養傷,養好了再回來伺候。你不在時,朕身邊要一人代你行事,你心中可有推薦的人選?”
周贇凝眉思索半晌,回話道,“若皇上要如下士這般行事穩重,循規蹈矩的,鄭喬可勝任,若要隨機應變,圓滑融通的,恐怕就數梁岱了。”
毓秀眯眼笑道,“梁岱?棟樑之梁,岱嶽之岱?”
周贇頷首道,“正是。”話一說完,他又覺得有些不妥,“臣對方才推薦的人並不能十分力保,請皇上明鑑。”
毓秀點頭道,“朕明白了,自會明察,你放心去吧。”
話一說完,就在他手上安撫地拍了兩拍,一邊叫來人將人抬回椒蘭院休養。
周贇被抬下榻時,見毓秀面沉如水,並無波瀾,心中又動搖起來,拼命掙扎著跪到地上,俯首磕頭,抓著毓秀的裙裳下襬,哀哀道,“皇上若因今日之事對下士有一分存疑,下士不如身死以明志。”
毓秀吩咐左右將周贇扶起身,安置在鋪了軟墊的藤架上,握著他的手,伏在他耳邊輕聲說一句,“你被抬進偏殿時,人已醒了,我與悅聲說話時明知你醒著,卻不曾忌諱,你如今已得知這宮中最大的秘密,若還有一分存疑朕不信任你,那所謂的一切盡在不言中,豈不是都沒有了意義?”
周贇如遭雷劈,驚的瞪大了眼睛,他方才的確在被抬到偏殿的中途就醒了,聽到毓秀與凌音說話,為了避嫌,才硬著頭皮裝暈,誰知早被毓秀看在眼裡。
怪不得凌音會問那一句“為何不疑”……
周贇出門時想看一眼毓秀的表情,卻只看到她仰頭飲了那一杯方才倒給他的水。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