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章 345 18.05.29
程棉等人都猜到毓秀的意思, 心中各有謀算。
程棉對李秋與肖桐問道, “你二人可知王育所說的信件?”
李秋與肖桐思索半晌, 到底還是沒有應承, “臣等不知。”
不見棺材不掉淚。
抑或是二人心中抱著一絲殘念,以為不會見到棺材。
程棉冷笑道,“萬事皆有因, 受審之人是否有作案動機是問案的根本,皇上與遲大人昨日已審問清楚, 劉婦命案由林州道監察御史一手操控, 王育三位主謀也已簽字畫押, 將如何陷害崔勤、謀害劉婦之事和盤托出,如今他們既指認你二人是幕後主使,涉案動機就是重中之重。”
遲朗見李肖二人慾回話, 就在他二人開口之前說一句, “並無私心這句辯解不必再說,我奉勸你二人在證供呈堂之前盡數招認, 企望聖上從輕發落。”
李秋與肖桐哪裡肯認,一口咬定只存公心, 只為朝廷清除腐官朽吏。
程棉與遲朗才要再問, 毓秀就冷冷對下首道, “即便你二人謀算崔勤出於公心, 之後謀害人命, 構陷朝廷命官的作為, 也絕非良人之舉。不配做人, 自然不配做人臣,更何況你二人身負的絕不僅僅是劉婦命案一樁案子。”
李秋與肖桐對望一眼,雙雙磕頭道,“皇上聖明,我二人只有召見林州監察御史督促其行使監察之職,之外之事,一概不知。”
毓秀還未開口,姜壖就在一旁冷笑道,“即便王育當真有來往的信為呈堂證供,也不足以證明李肖兩位大人就是幕後主使。在案情還沒未明朗之前,皇上身為主審,已認定他二人罪惡滔天,如此有失偏頗,恐怕難以服眾。”
毓秀微笑著看了一眼姜壖,嘴巴動了動,似乎是想回應,最終轉向靈犀問一句,“皇妹以為如何?”
靈犀心中早有論斷,又不好直言得罪姜壖,想了一想,笑著說一句,“空口說林州兩位要員是林州案的幕後主謀,臣妹實在不能相信,可若王育當真能呈交要證,這一樁看似簡單的案子,似乎會變得不簡單。”
她這話雖說的進退得益,私心卻偏向毓秀,說到底,想坐定李秋與肖桐的罪名,逼二人承認策劃林州案,還是要依據王育留證的書信中的內容。
毓秀端起茶杯,想飲一口茶,門外卻匆匆衝進門一刑吏拜道,“啟稟皇上,方才有人在大理寺外擄劫前來敲擊登聞鼓之人。”
一言既出,滿堂人或真心或假意,面上都現出驚異的神色,毓秀微微抬眼看了那刑吏一眼,面上一派淡然,“送信人現在如何?”
刑吏回話道,“紀殿下親自出手擊退了刺客,已將送信人帶進大理寺。”
姜壖眯了眯眼,面色陰沉,目光不自覺地看向毓秀。毓秀敲茶杯之後,紀詩並沒有馬上起身,他之後如何出了公堂,他竟沒有絲毫沒有覺察。
紀家雙驕果然都非池中物。
何澤滿心憂慮地望了一眼姜壖,生怕姜壖怪罪他辦事不利,見姜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目光不敢久駐,轉而看向嶽倫。
嶽倫面色陰沉,心中已有不詳的預感,與何澤交換一個眼神,雙雙把頭低了。
凌寒香怒道,“光天化日,又是在天子腳下,什麼刺客敢這般猖狂,竟心急到在大理寺外行兇,妄圖擄劫刺殺攜有要證之人,如此明目張膽,欺君罔上,若不抓拿歸案,嚴加懲治,朝廷威嚴何在?”
姜壖的語氣比凌寒香溫和許多,“凌相所言極是,刺客窮兇極惡,若不查明,傳言出去,京中難免人心惶惶。”
何澤聽罷這一句,起身拜道,“刺客潛伏大理寺外,威脅皇上安危,臣懇請皇上下旨,請京防提督派兵護駕。”
嶽倫隨即起身,““何大人所言極是,臣請皇上在京防提督帶兵到大理寺之後,即刻擺駕回宮。”
靈犀與凌寒香對望一眼,都猶豫著要不要說話。
毓秀擺手笑道,“朕已死過一次,還怕第二次嗎?”
滿堂聽這一句,有一些聽懂了,有一些卻似懂非懂。
靈犀起身走到毓秀身邊,握著她的手說一句,“我大熙的刺客的確太過猖狂,當初在帝陵時就曾劫持本王、劫持皇姐,又在林州刺殺欽差,罪惡滔天,是時候將這些刺客背後的勢力徹底清查,早日剷除,以絕後患。”
凌寒香也起身拜道,“兩位尚書大人不必風聲鶴唳,刺客雖猖狂,卻也只敢如鼠輩一般偷襲,不敢挑釁朝廷官兵,皇上若在這個時候擺駕回宮,擱置審案,恐怕正中其下懷。”
毓秀似笑非笑地點點頭,“皇妹與凌相所說也正是朕所想。”
靈犀見毓秀一雙眼望著她,猜到她的心思,就高聲對滿堂說一句,“王育與其心腹私約如此隱秘,方才在堂上才透露,那在大理寺外的刺客又是怎麼知道敲鼓人手握要證的?”
凌寒香與靈犀一唱一和,皺眉道,“殿下懷疑是這堂上聽審之人走漏了風聲?”
靈犀冷笑,“除此以外,似乎也沒有別的解釋。”
她一邊說,一邊故作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姜壖與何澤,又馬上移開目光,對毓秀說一句,“皇姐將子言殿下及送信人傳進堂一問便知。”
毓秀笑著點點頭,一邊拍靈犀手請她歸座,一邊傳紀詩進堂。
紀詩進門前已卸了佩劍,躬身對毓秀行禮時悄然掩藏了凌亂的袖口。
毓秀笑著叫紀詩平身,“方才是什麼情形,子言可安好?”
紀詩笑道,“刑吏依照皇上的吩咐在登聞鼓上掛了一塊黃旗,不出一炷香的時間,有平民打扮的人前來擊鼓,還未走到近前,大理寺前後左右衝出四個刺客,妄圖擄劫送信人,若不是臣早有準備,官兵衙役及時趕到,證物恐怕呈送不到皇上手中。”
毓秀點頭道,“辛苦你了。”
紀詩將破了的衣袖背到身後,面露失望之色,“刺客武功高強,臣無能,未能將其擒服,請皇上恕罪。”
毓秀笑道,“刺客有備而來,子言將人救出已是不易,證物已帶到,你回到程愛卿身邊坐吧。”
紀詩躬身對毓秀行一禮,自回座上。
毓秀環視眾人,堂中鴉雀無聲。
半晌之後,她才輕嘆著說一句,“光天化日,大理寺前,刺客行刺,無所顧忌,朕並非不安,卻十分心寒,讓朕心寒的,是今日在這大理寺公堂之上,竟有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企圖隻手遮天,在片刻間調遣頂尖高手白日行兇,他為的是銷燬證據,殺人滅口,還是明知朕為主審,要借一條人命,給朕一個下馬威?”
底下眾人聽這一句,哪裡還坐得住,齊齊起身對毓秀一拜,“皇上息怒。”
毓秀拿銀匙敲了敲茶杯邊沿,沉聲道,“朕一早就知道林州案背後是一張錯綜複雜的權網,若李秋與肖桐當真清白,其同黨何至於心虛心急到這種地步,膽敢在大理寺門前動手,試圖擄劫呈交要證之人,如此喪心病狂,不計後果,儼然已擺明態度要與朝廷為敵。今日堂上協審、聽審的都是二品以上的重臣,一想到這當中竟有人牽涉林州案中,朕就……”
她故意把話說了半句,只等凌寒香去接,“刺客試圖擄劫物證是千真萬確之事,若堂中當真有人指使刺客行事,那指使刺客行事之人恐怕不止牽涉林州案中,以這堂中協審聽審之臣的品階,恐怕他就是一手操控李秋與肖桐在林州掀翻風浪之人。”
姜壖一皺眉頭,“凌相若以方才刺客行事之事就篤定堂中有人串通刺客,恐怕已落入有心之人的圈套。”
凌寒香挑眉道,“姜相此話怎講?”
姜壖冷笑道,“臣雖不能篤定李肖兩位大人是受人陷害,卻也絕不相信這堂上協審聽審的人中有其所謂的同黨。昨日一夜夜審,王育三人臨堂翻案,供認一手操控劉婦命案與陷害崔勤案,如今又牽扯出林州兩位要員是幕後主謀。皇上與諸位同僚如此睿智,怎會覺察不到這當中有陰謀。”
他一句說完,嶽倫就接話道,“姜相所言極是,更不合常理的是,王育從前從未提起有一暗藏要證的心腹,今日卻突然稟報皇上,將人傳到大理寺門前擊鼓。從皇上下旨傳人到當下這短短時間,堂中人誰曾出入走動,又有誰見堂中人與外通訊,暗下吩咐刺客出手。”
何澤輕咳一聲,面上看不出半分心虛,佛笑一如從前,“刺客出手的時機也十分蹊蹺,若他當真處心積慮要殺人滅口,搶奪物證,怎會只派遣區區四人,被紀殿下隻身一人盡數擊退,這一切太過巧合,倒像有人精心安排,有意要陷李肖二人於萬劫不復之地。”
靈犀在一旁笑道,“明裡雖只有子言殿下一人,刺客卻不知情,生怕有伏,這才匆匆退走。”
凌寒香冷笑道,“姜相含沙射影,想必心中已有猜測誰是佈局之人,不如說出來讓大家聽一聽。”
姜壖撫摸一下手上的玉扳指,冷笑著回一句,“老臣並不知處心積慮布此局之人是誰,只是懇請皇上三思,切莫落入有心之人的圈套,冤枉良臣,枉縱小人。”
毓秀見凌寒香還要再辯,就對她笑了一笑,“姜相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究竟是李肖二人罪有攸歸,其同黨指認刺客搶奪要證不成,反汙人陷害,還是有人處心積慮佈局陷害林州要員,妄圖顛倒黑白,要看過王育呈上的要證才好定論。”
姜壖咬了咬牙,不好說甚,凌寒香望著姜壖暗自冷笑,也不再開口。
程棉將擊鼓人傳進堂中,此人才經歷生死,面上卻十分淡然,並無驚魂甫定之態。
不等程棉問話,毓秀就親自問他一句,“才經歷一場浩劫,你身上可有損傷?”
那人抬頭看了毓秀一眼,又慌忙把頭低了,悶聲說一句,“謝皇上隆恩,小人並無損傷。”
毓秀對程棉點頭,程棉這才問道,“今日三堂會審是皇上主審、三司協審、兩相與六部聽審,下跪何人,報上名來。”
“小人賤名劉飛,是御史王大人的家人。”
毓秀笑道,“王育既然把有關他身家性命的要證交與你收藏,可見他對你的信任,難得你不負所托,將證供帶上堂來。”
紀詩起身走到劉飛面前,從他手中接過密封完好的幾封書信,呈送到毓秀面前。
毓秀當著眾人的面解了幾封信的密封,取出當中的信件交給身邊的鄭喬,吩咐他當堂通讀信中的內容。
五封密信,三封出自李秋之手,兩封出自肖桐之手,落尾的時點不止有樂平縣劉婦命案期間,竟還有一封信是在華硯遇害之後,李秋勒令林州道監察御史上書彈劾賀枚。密信中的內容並無隱晦,直言通告王育等人如何行事,當中謀劃之策,足以定罪李肖二人就是主謀。
底下跪著的李秋與肖桐不等鄭喬讀完,冷汗已流了一身,滿堂寂靜無聲,半聲咳嗽也聽不見。
毓秀的目光在眾人面上逡巡,間或一嘆,待鄭喬讀完五封密信,她才開口道,“若這些信件當真出自李肖二人之手,林州案的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李秋與肖桐才要開口喊冤,毓秀就抬手勸止,“待鑑官定論之後,自然有你們開口的時機。”
李秋與肖桐對望一眼,趴在地上不說話。
程棉將信件交與鑑官,鑑官比對信上的字跡與落款的印章,躬身對毓秀道,“啟稟皇上,這幾封信卻是出自兩位大人之手,落款的印章並非官印,而是兩位大人的私刻。”
毓秀點頭笑道,“既然筆跡一致,自可斷定信件卻是出自李肖二人之手,由此可證,林州案是李肖二人主謀策劃,至於他們身後還有什麼人,之後一審便知。”
何澤起身拜道,“字跡可模仿,並不能證明信件就是是李肖二人所寫,請皇上明察。”
李秋與肖桐雙雙磕頭喊冤,拒不承認信件是他二人親筆所寫。
毓秀眯了眯眼,轉向鑑官問一句,“落款的印鑑是真是假?”
鑑官回話時有些猶豫,“微臣無以比對,不敢妄言。”
毓秀笑著對程棉與遲朗道,“落款的印鑑雖是李肖二人的私刻,卻也絕不是單單用在這幾封信件上的印鑑,你二人若保有與李肖過往通訊,可呈送上堂,供鑑官比對。”
程棉與遲朗對望一眼,各自笑道,“臣等都存有李秋與肖桐拜年貼,可供鑑官比對。”
毓秀笑著點點頭,“既如此,就請你二人派人將拜年貼取來。”
程棉與遲朗起身領旨,吩咐侍從取信。
凌寒香冷顏對李秋與肖桐道,“事到如今,你二人還要垂死掙扎?儘早招認,皇上興許還能網開一面,若執迷不悔,唯恐萬劫不復。”
李秋與肖桐滿心猶豫,一起望向姜壖。
姜壖輕咳嗽一聲,正色道,“皇上若僅憑戴罪之人的幾封不知真假的書信就將兩位地方要員定罪,是否太過倉促,即便王育的信件字跡與李肖二人一致,也極有可能是有人蓄意陷害,單憑這一件物證,不足以證明二人就是林州案的幕後主使。”
毓秀一皺眉頭,面上卻還帶著笑意,“若要罔顧如此鐵證,那案子還有什麼審問下去的必要。林州案牽涉甚廣,關聯兩位禮部尚書與林州巡撫的清白,也關乎在林州被害的欽差之性命,涉案之人所犯下的,是陷害忠良,意圖謀反的不赦罪,幕後主謀非常人,絕不是王育等幾個言官小吏,是否止於李秋與肖桐二人,朕也並不能確定。正因此案涉案之重,牽涉之廣,才要抽絲剝繭,順藤摸瓜,姜相稍安勿躁,靜待程愛卿與遲愛卿拜年貼送鑑官比對不遲。”
凌寒香起身拜道,“皇上實不必多此一舉,我等聽審之人看的清楚,聽的明白,王育呈交的信件為真,李肖二人推脫不了曾指使林州道監察御史謀害人命,構陷忠良。”
毓秀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並未回話。
凌寒香道,“皇上也該追究方才在大理寺前試圖擄劫要證的刺客。”
毓秀一聲輕嘆,對凌寒香道,“並非朕不想追究,只是方才刺客已走脫,生死無對證,如何追查?”
凌寒香回道,“無論刺客是何人指派,其幕後之人必定就在堂上,皇上容臣一問便知。”
毓秀笑道,“凌相既然執意要追究刺客之事,就請你代朕查問。”
凌寒香躬身領旨,目光掃過姜壖等三人,正色問一句,“方才皇上下令在登聞鼓上掛黃旗之時,有誰曾在堂中走動,與人說話?”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