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章 373 18.08.16
姜壖笑道,“在文德之前, 宰相府從未設副相之職, 可見皇上對你抱有厚望。”
賀枚淡然笑道,“下官與恩師雙雙蒙冤, 得蒙皇恩浩蕩才洗脫罪名。”
姜壖笑容一僵, “三堂會審之後, 文德可曾去尚書府上拜望過你恩師?”
賀枚斟酌答話道, “臣才入宰相府, 諸事凌亂, 實脫不開身去探望崔大人。”
姜壖笑道, “文德恐怕是為了避嫌。敬愛之情,不在言, 在於行, 更在於心。今逢聖駕親去尚書府探望崔大人,老夫便想協你一同前去, 文德以為如何?”
賀枚明知姜壖別有用心,卻不能拒, 只說要稍作整理, 待姜壖出門後, 便命心腹收好卷冊,上下打點好才與姜壖出宰相府往尚書府去。
毓秀到尚書府時還未到申時, 崔縉親自出門迎接。
毓秀下了龍輦,見崔縉低頭跪在地上,忙快步上前將人扶起, “朕叫他們告知崔公不必出門來迎,崔公怎麼還是出來了?”
崔縉一臉病容,身上也瘦到只剩一把骨頭,反握住毓秀的手,沉聲道,“臣深蒙聖恩,惶恐不已。”
毓秀見崔縉雖面帶病容,一雙眼卻十分清明,稍稍放下心來,扶著他的手一同入府,略略寒暄幾句。
待到堂中,毓秀將服侍的人都屏退了,卸了臉上的笑容,走到崔縉面前,躬身一拜,“崔公受諸多苦楚,只因朕無能,今日林州案出了一個結果,朕才敢登門來見崔公。”
崔縉慌忙扶住毓秀,苦笑道,“皇上何出此言。是我等為臣的無才,才將皇上置於如今這樣一個為奸佞所欺的局面,皇上不怪罪我等已是仁慈至極,我等又怎敢得寸進尺,多企皇恩。”
君臣對望半晌,各自一聲輕嘆。
毓秀平息心緒,將崔縉扶回座上,歸位自坐,喝一口茶,笑著問一句,“朕聽御醫回稟,崔公的病情比之前大為好轉,今日來便是催促你早些回朝,料理禮部事。”
崔縉面生慚色,“林州事出,皇上雖將臣革職,卻也只是將臣養在府裡,賞賜美食珍藥不斷。直到三審定罪,臣雖入天牢,卻得遲大人多方照拂,未受苦楚。如今得脫自由之身,竟生憊懶之心,實無顏面對皇上。年關一過,臣便回禮部復職,準備春闈諸事。”
毓秀點了點頭,笑容更明朗,“今日朕到尚書府,不光是為了探崔公之病,更是為了問崔公一事。”
崔縉一拜,“臣必知無不言。”
他本以為毓秀要問他對科舉的籌謀,誰知她竟問一句,“在我稱病休養的兩月間,曾出宮去了一趟南瑜,回程時途徑繡山寨,見到繡山寨的大巫師與崔大人的家人徐懷瑾。”
崔縉何等聰明,已猜到毓秀要問什麼,忙倉皇跪地拜道,“若非皇上解救,繡山寨已遭滅門之禍。”
毓秀笑道,“救人就是救己,舉手之勞而已。當初官兵攻寨打的是徹查活人蠱的幌子,朕也原以為是幌子,回京之後百般思慮,卻多了一個猜想。”
崔縉咬了咬牙,垂下眼不敢直視。
毓秀見崔縉如此,越發肯定心中的想法,一聲輕嘆罷,試探著問一句,“崔大人當真篤信苗疆蠱術,派人研製活人蠱?”
崔縉叩首道,“臣有罪,請皇上重罰。”
毓秀道,“人死不能復生,養人蠱行屍,逆天行事,有違倫常,若此事當真是你主使,你的確有罪。”
崔縉一字不辯解,伏在地上動也不動。
毓秀明知崔縉有苦衷,自然不會讓他白白承受罪名,上前扶起他,溫言問一句,“崔公是飽學鴻儒,本不該相信邪門巫術,怪力亂神之說,卻為何執著於活人蠱這種邪術?”
崔縉滿面慚色,眼中卻藏了許多讓人看不懂的情緒,“臣斗膽問皇上一句話,若華殿下當日真的在林州遇刺身亡,有一個方法卻能讓他死而復生,皇上可願一試?”
這天下間要是有一個方法幫她找回未失心的華硯,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付出再多的代價,她也願冒險一試。
崔縉從毓秀的表情中已經得到答案,“皇上聖明,自然猜得到微臣為何如此。”
毓秀一聲輕嘆,“崔公是為你的亡妻?”
崔縉搖頭苦笑道,“臣一生規行矩步,克己奉公,行的從來都是光明大道,從未有愧君上,有愧蒼天,卻只負了一個人。她的生死,不僅關乎臣一人,也關乎我西琳的國運,皇上的江山。”
崔縉的亡妻只是一個尋常婦人,絕不會牽扯國運江山。
如此,毓秀便更好奇了,“崔公一貫謹慎,從不曾妄言,究竟是什麼亡人這般要緊,竟牽扯西琳的國運,朕的江山。”
崔縉面生愁苦,兩眼哀哀,“臣一心想追回的人,正是欽天監監正,被稱為神機天算的鳳天水。”
毓秀吃了一驚,恍悟道,“神機天算可是洛琦與舒嫻的師父,在世時曾教授二人五行八卦演算之術?”
崔縉點頭道,“皇上記得不錯。”
毓秀回想當年的情景,面上也現出敬畏之色,“朕還記得,神機天算過世的時候,紫霞漫天,容京城中現出難得一見的盛景。”
崔縉回憶從前,卻是滿心不堪,“這天下間沒有人比她更精通天文卜算,若非屢屢洩露天機,助人逆天改命,她也不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毓秀心中諸多猜測,才要細問,門外就有侍從稟報姜壖與賀枚求見。
毓秀與崔縉對視一眼,難免懷疑姜壖此來的意圖。
毓秀坐到上首,崔縉垂立於毓秀下首,吩咐侍從請人進門。
門一開,姜壖與賀枚一前一後進堂,雙雙對毓秀行拜禮。
毓秀笑道,“姜相來尚書府,也是為了探病?”
姜壖笑道,“臣等擔憂崔大人的病情,卻為避嫌,一直不敢登門探望,今日聽說皇上御駕親臨,這才一同上門。”
毓秀笑道,“姜相有心了,賜座。”
姜壖與賀枚坐在右下首的客座,崔縉陪坐到左下首。
四人喝了茶,閒談半晌,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話。姜壖問崔縉的病,崔縉問賀枚的腿傷。
毓秀見崔縉與賀枚面對姜壖時和顏悅色,心中百感交集。
崔縉在朝堂之上指摘姜壖奸佞當道之時,姜壖心中就起了殺心,林州案掀翻風波,賀枚失了一條腿,華硯丟了一顆心,他們付出瞭如此沉重的代價,姜黨卻還未傷筋動骨。
思及此,毓秀望著姜壖,微微冷笑,嘴角閃過一絲狠厲。
姜壖意識到毓秀冰寒的目光,不自覺就看了她一眼,“皇上今日來見崔大人,可是為了明年春闈?”
毓秀笑著點點頭,敷衍一句,“年關將近,各部都忙著過節,轉年就要著手會試之事,宰相府也要早做準備。”
姜壖看了一眼賀枚,冷笑應聲,顧左右而言他,胡亂說了半晌話。
賀枚雖有心探望崔縉,但見姜壖故意與毓秀閒語,消耗她的精力,難免心中焦急。
毓秀忍著頭痛,強笑著與姜壖周旋。
崔縉明知毓秀不適,便起身拜道,“臣蒙皇恩,不勝惶恐。皇上龍體關乎社稷,請皇上回宮。”
姜壖順勢一拜,“皇上與兩位大人都該保重。”
毓秀笑著點點頭,走到堂中扶住姜壖的手,“朕與姜相本還有幾句話要說,今日在他人府上,實在不便,以待來日。”
姜壖嗅到不尋常,反扶住毓秀的手,“皇上有話要對臣說,臣便送皇上回宮。”
毓秀笑的狡黠,“姜相有意與朕同乘龍輦?”
姜壖惶惶一拜,“臣不敢。”
毓秀拉住姜壖的手腕,踱步出堂,“姜相三朝老臣,一國宰輔,又是朕的長輩,乘坐龍輦有何稀奇。”
姜壖明知毓秀刻意給這一個恩典必有深意,便也不再推辭,
崔縉親自送三人到府外,恭送毓秀上龍輦。
賀枚站在車外,等待車行,毓秀從窗中伸出手,賀枚見狀,忙考上前握住毓秀的手。
毓秀笑著叮囑一句,“文德初掌戶部事,戶部人多事雜,近來免不得要廢寢忘食,切切要在春闈前理清一個頭緒。”
賀枚明瞭毓秀的意思,握緊毓秀的手,躬身以應,“臣必不辜負皇上的期望。”
姜壖冷眼旁觀,禁不住在心中冷笑,他坐在毓秀身邊,望著車中的裝飾,心中自有感慨。
車輪一動,姜壖就開口問毓秀一句,“皇上三番兩次提到春闈,莫非明年的春闈,對皇上來說意義非常?”
毓秀笑而不語。
姜壖只當毓秀預設,轉而調侃一句,“皇上是為了朝廷開科取士,還是為了某一個特別的人?”
毓秀扭頭看了一眼姜壖,“朝廷開科取士,取到的自然都是良才。”
姜壖聽毓秀話說的冠冕堂皇,便不再玩笑,正色問一句,“皇上恩賜老臣乘坐龍輦,是否有話要同老臣私說?”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