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505.

作者:顧時戈

505.

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景帆的話起到了作用,這兩天杜憲真的沒有再來醫院,當然,景帆也沒什麼所

到術後的第二天,景帆已經可以自己走出走進了,張姨雖然不放心,但也沒阻止,畢竟醫生也說了,適量的運動對恢復傷口也有一定的促進作用。

所有的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著,張姨每天買烏魚給她燉湯喝,這些日子,景帆幾乎沒有什麼挑剔的,魚湯因為沒有放生薑帶了些許的腥味,她也不說什麼,只安安靜靜地喝下去。

她清醒後,時不時地用手機發幾個郵件,看看公司的情況。

等到第四天,景帆除了傷口還有點疼以外就沒什麼大的問題了,但她大部分的時候都還是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窗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等到手上扎到第十二個針孔時,景帆終於可以出院了,她領了藥結算以後,便讓張姨送她到醫院

門口。

張姨這個人,感覺是受過專門的護理培訓,很多時候,景帆什麼都不說,她都能知道景帆需要什麼。景帆挺滿意這個狀態的,她甚至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聘請張姨照顧她幾天。

“陶小姐,你別這麼說,你給的工資本來就很高了,杜先生那天又給了一筆工資,這些天我也沒給您做什麼,晚上都沒守夜,就算今天你不說,我也會跟著你回去的。”張姨聽到景帆問她的時候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景帆估算了一下,也就兩三天吧,她只需要一個人給她做點吃的而已,張姨既然願意了,景帆自然輕鬆了不少。

出院的時候,杜憲還是來了。

陶景帆看到杜憲的時候沉思了一會兒,終於做了個決定。

“杜憲,我們談談吧!”

杜憲側過頭看了過來,脖子上的傷口擦著襯衣領子,又是一陣鈍痛:“好。”說完他就靠著車門站在那靜靜地等著。景帆將自己家裡的地址傳到了張姨的手機上並吩咐好一切後才緩緩地上了車。

這一路他們兩人都很沉默,景帆是在想怎麼組織語言,而杜憲則是在想自己到底要怎麼補償景帆才能讓她好過點,時間就在這樣的靜默裡一晃而過。

是景帆自己提議來的茗莊,這個地方安靜而且隱蔽,適合談論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幾年前她也跟著杜憲來過幾次,只是那個時候的自己一點也欣賞不來茶味,反倒是一發不可收拾地迷戀著咖啡的味道,尤其是黑咖啡。

如今想起來,倒是有些諷刺,黑咖啡的味道不就像自己和杜憲戀愛以後的味道嗎?

既苦又澀。

杜憲一進去就熟門熟路地領著景帆繞過前院走到了後邊的竹園裡,景帆看著那一大片綠色的竹子心裡越發地平靜,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帶走的是雜念,帶來的是安定。

“有件事,我沒告訴你。”景帆拿起擺在小桌上的紫砂杯抿了一口,茶是杜憲泡的,他這些習慣倒是一點也沒變。

唸書的時候,杜憲就以溫文儒雅得名,書法,國畫,茶道,劍術無一不通,據說他從小就對古文學方面的興趣多一些。和他在一起後,葉闌珊曾經說過杜憲的父母是想按照西方國家的紳士教育來教導這個孩子的,這樣說來,他應該是中西文化的結合體吧,只不過中學為主罷了。

就比如剛剛,他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端正的坐相,背部的線條筆直,頭部和視線都沒有一點點的偏向,泡茶時的表情也頗為專注,視茶葉為情人,每一次過水都像交`歡,他的眼裡帶著一點溫柔與縱容,彷彿寵溺般地看著碧綠的茶葉在水中嬉戲,直到茶水變得碧綠,他才緩緩地倒出來,雙手端著杯子放在景帆的面前。

如果是幾年前,景帆一定受寵若驚,杜憲是不輕易泡茶的,她當年纏著要杜憲泡給自己,他也從未答應過。

不,杜憲其實也從來沒有明白著拒絕過。

他就是這樣的人,針對不喜歡的事情,不願意做的事情,也只是一副平常的樣子,甚至還帶著些許微笑,但就是不應承,等你自己乏了他這樣的狀態,慢慢淡忘,也就沒了這檔子事情。

記得有一次,景帆看到杜憲給葉闌珊泡茶後吃了醋,杜憲也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髮,語氣溫和地開口:“你不是不喜歡喝茶嗎?”

這樣的話聽起來好像是不想讓自己為了他做任何改變,是心疼自己,景帆也被這樣的表象矇蔽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景帆都以為杜憲就是喜歡這樣的自己,這樣和他相差甚遠的自己,和他完全不一樣的自己。

分開後,她才終於明白自己的愚昧。

呵呵,陷入戀愛的女人啊,哪裡有理智這根弦。

那不過是杜憲不想讓你融入他圈子的方式罷了,不讓你為他改變自己口味,也不過是委婉地暗示著你們不會相處太久,所以沒必要啊!

這樣委婉的拒絕,景帆後來想起來總覺得錐心刺骨,追悔莫及。

可,又能怪誰呢,這一切,都只怪她,怪她輕易地,就被誘惑了。

景帆知道杜憲此刻必然是十分尊重自己的,從他親自泡茶,雙手端給自己就已經表明了這一點。依照景帆的推測,杜憲應該是有什麼想要跟自己商量,而且必然心有愧疚。

何必愧疚?

景帆放下茶杯,接著說了下去:“我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去過你家。很抱歉,我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見過你的母親了。”她回想了一下,那個時候的杜憲好像特別不喜歡自己問起他父母的事情,她每次問起:“你父母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啊?你說我要不要學得淑女一些,闌珊說你受的是紳士教育,那我呢,我去報個淑女速成班吧!”

那個時候的杜憲只是彎起嘴角來笑,一邊笑,一邊還對她說:“他們喜歡什麼樣的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喜歡你就行了。”

她記得有一次,杜憲和她在盛和園吃飯,中途有侍者來說杜夫人也在,當時的自己緊張地不行,以為就要見準婆婆了,但杜憲卻只是一臉平靜地說:“不要緊張,那不重要。”

不重要。

一開始景帆還天真地以為杜憲和家裡關係不好,其實哪裡是關係不好呢,只不過是他不想讓家裡人知道自己的存在罷了。

其實不重要的是自己啊!

陶景帆,你真是既蠢又笨!

她停頓的時間有一點久,似乎在回憶當年見到杜憲母親的事情。坐在對面的杜憲在聽到景帆的第一句話時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複雜了起來,他微微地皺了皺眉,原來,母親也知道這件事啊!

他忍不住想要問出心裡的疑問,但一看到景帆眼裡的空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問些什麼。

“抱歉,我有一點走神了。”過了好幾分鐘,景帆才回過神,她凝視著捏在手裡的杯子,稍微鬆開後又用力握緊,反覆幾次後才終於放棄鬆了開去,只稍微用手摩挲著杯壁。

“我想你應該能理解的,雖然已經分手了,但是我那個時候還是很想找到你的,畢竟當時的我……”

一直以為分手只是一句……玩笑。

畢竟當時的我,是那麼地愛著你。

她又停頓了,杜憲其實能猜到下面的話,那場感情,就算自己從來沒有用心,但是景帆的心他卻是能看出來的,那樣眼底眉梢都是情意的模樣,帶著淺粉的笑靨,眼睛裡時不時閃過的神采,無一不彰顯著她對於這段感情有多麼投入。

這說明他當時做得多麼成功啊,是啊,不成功,陶景帆又怎麼會和陳默分手轉而和自己在一起呢?

杜憲忍不住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和景帆一樣,用手摩挲著杯壁。其實他知道,比起杯子,自己其實更想試著安撫一下景帆,因為對面的那個女人一直維持著一個奇怪的狀態。

她的眼神空茫,表情平靜,彷彿在發呆一般。

但那周身散發出來的感覺卻無比悲傷,悲傷到杜憲忍不住猜測自己的母親。

怎麼可能呢?

杜夫人也是一個恪守禮儀的人,就算對方觸碰到她的底線,杜姜儀琳也一定會維持著最好的狀態,盡力保全彼此的顏面。所以杜憲能確定,自己的母親一定不會讓景帆太難堪。

杜憲的猜測沒錯,是不會讓景帆太難堪。

但到底是難堪了,只是沒有到太的地步。

“她很平靜地接待了我,就算我告訴她我想見你,因為我懷孕了。”景帆其實記不得自己和杜夫人談話的細節,她只記得對方平靜的沒有任何波瀾的態度。“其實我是感謝你母親的,她並沒有要我自己拿掉孩子,只是告訴了我一個事實,一個你已經離開的事實,還有你不愛我的事實。”

那天的天色其實很好,在那間豪華的房間裡,杜夫人問她:“陶景帆,你能告訴我,你自己的決定嗎?”

這句話,就把景帆問住了,當時的自己根本沒有答案,她只是太茫然,太震驚,所以想找到杜憲。

但杜夫人卻阻止了她,杜夫人告訴她:“杜憲不愛你,這並不代表你的天空就這樣塌陷了,這個孩子現在在你的肚子裡,如果你想要他,你可以把他生下來。以後孩子的撫養和教育問題杜家都會給予金錢上的幫助。至於其他的,我沒有辦法幫助你,如果杜憲愛你,他自然會跟你聯絡,如果我兒子真心想娶你,我自然不會反對。”

景帆懵了,她沒想過這一點。

她自小也是受家裡影響的,一點就通,她立刻就明白了杜夫人的話,杜憲是不會和自己結婚的,所以這個孩子只是自己的。

真是諷刺,景帆沒想過自己會把自己推到這樣的境地。彼時,她還有幾分傲骨,聽到這句話便一個人轉身離開。

“其實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來處理這個孩子的,我可以生下來的,但是,我沒有。我告訴了你母親我的決定,並且,從她那裡得到了一張支票。”景帆終於恢復了正常,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不帶任何情緒。

甚至,不覺得任何羞恥。

杜憲卻又開始心虛了,迎著這樣哀大莫過於心死的目光,心虛不已。

“我拿到支票後就做了手術,我說了我很感激你母親,她教會了我選擇。她給了我一筆不少的錢,做完手術以後我就買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寓。”景帆又咽了一口水,“其實,那天在醫院,是我自己失控了,說的那句話,請你不要當真。是我自己選擇用孩子換了錢,所以,和你無關。”

“而且,其實我很感激你,是你還有你的家人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