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707.
707.
“你不願意和我結婚對嗎?那陶陶,你……你有男朋友嗎?”杜憲問的時候心裡其實就已經有答案了,如果陶景帆有男朋友,她就不會一個人來醫院做手術。
她是有多獨立才會一個人來醫院做手術?倔強到連家人,朋友也不通知。
他看著坐在對面顯得寧靜的女人,心裡有一絲疑惑,現在的這個社會,的確有不少女人都標榜著要做獨立自主的女人。但就算是再獨立的女子,內心也會有個無比柔軟的角落,渴望著被人呵護,被人疼惜。
即使是自己,作為一個男人,也偶爾會需要有人理解,有人安撫。
而陶景帆,卻完全不一樣,這幾天她雖然暴露了一些弱點,但卻從來沒表現過有一點想要有人安慰她,替她分擔一點的感覺。
好像,從頭到尾,只要有她一個人就好。
聽張姨說,這些天一到晚上,陶景帆就會讓張姨回家,就算是白天,自從拆除了尿管,如廁什麼的也從來沒有讓張姨伺候。就連洗漱,都是她一個人解決的,右手掛著點滴,左手就高高地舉著點滴瓶,沒有一點依靠張姨的意思。
這到底是獨立,還是孤獨,杜憲已經分不清了。
景帆聽到杜憲叫她陶陶的時候也很意外,她很想糾正對方的稱呼,但想到也許就這麼一次,忍了吧。
這個男人的嗓音和幾年前其實沒什麼變化,這樣一出聲親暱地叫她,彷彿回到了當年,景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她聳了聳肩緩解了心裡的不適,坦然地面對他:“暫時沒有,但,以後會有的。”
她並沒有守身的意思,只是這幾年,她總覺得時機不成熟,當年杜夫人是給了她一筆錢,但這個城市房價本來就貴,景帆自己奮鬥了幾年才好不容易還清了房子和車子的貸款。眼下好不容易穩定下來,身體又不好了。
甚至陰差陽錯地還碰上了杜憲,景帆真的有一種屋漏偏鋒下夜雨的感受,不知道是不是該去寺廟燒個香求個平安符。
“你再考慮一下好嗎?”杜憲又說了一次,這是他第一次跟女人求婚,還是跟自己的前女友求婚,但對方似乎一點也沒猶豫地拒絕了自己,杜憲差點沒為了那可笑的男性自尊來跟景帆分析一下嫁給自己的好處。比如她可以像自己母親一樣,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印象裡景帆好像是喜歡手風琴還是大提琴,如果嫁給自己,她完全可以一心一意地拉琴,自己可以給她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最好的生活,讓她不必在外為生活奔波,如此辛苦。而且,如果景帆嫁給自己,就算真的不能在懷孕,他們也可以做試管嬰兒,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他也不會心有芥蒂。
但其他的男人呢,也能這樣心胸開闊地接受嗎?
杜憲保留懷疑的態度。
所以啊,景帆嫁給自己,未嘗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只可惜,杜憲的想法並不是陶景帆的,在陶景帆的思維裡面,杜憲就像一顆毒瘤,幾年前就做了手術摘除了,這次重逢簡直是復發的前兆,她可完全不想這顆毒瘤再復發。
“杜憲,我真的不想嫁給你,我必須把話講明白了,其實我內心的希望是,以後我們只是師兄師妹的關係,過去的一切,今天以後,請不要再提起了。”
茶水漸漸地有了涼意,再抿在口中都泛著苦意,陶景帆看著杜憲脖子上的痕跡,忍俊不禁。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笑,幼稚地厲害。
真像小時候的自己,一生氣,就開始咬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彎起嘴角輕笑的那個瞬間恰到好處地被杜憲捕捉到了,這是重逢以後,陶景帆第一次在杜憲面前這樣真心地笑,雖然杜憲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但是杜憲卻覺得她笑得很安寧很自然,只因那份笑意,第一次,這樣明顯地到達了她的眼裡。
就連眼睛,都完成了月牙形。
微風拂過,窗外的竹葉還在沙沙作響,配著茶葉的清香,還有對面那個素顏女子的微笑,莫名其妙的,他居然有了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但陶景帆的話卻讓他無法平靜,如果她不願意跟自己結婚的話,那只剩下採取另一種方式了。
杜憲其實不想這樣的,不想和母親做一樣的事情,但是似乎除了這一點,他別無選擇。
“那我想把我名下的股份轉給你一些,請你不要急著拒絕,放心,數量不會很多,這是我的心意。”他停頓了一下,“也可以說,作為補償,畢竟,造成這一切的人是我。”
陶景帆其實早就猜到杜憲一定會提出要給予自己一定的錢財來補償,不,不僅僅是補償,也是想要一份心安。她能明白杜憲的想法,今天的事情換做另外一個人也會有同樣的想法和舉動,只要,這個男人稍微有一點良知。
而且他很聰明地卸下了景帆的心防,他不是要給一筆錢,也不是要給很多股份,只是界定在合理的範圍內,這個意思是,我陶景帆,可以選擇每年分紅,也可以選擇把股份賣掉,賣掉的錢以後如果自己真的無法再懷孕了,這筆錢自己可以選擇做手術,做試管,或者其他的任何事情。
總是可以作為一筆保障的。
只是她並不是很想要。
在她看來,自己上次從杜夫人那裡拿到的支票就已經讓過去的一切都一筆勾銷了,這次重逢,景帆沒有選擇欺騙杜憲是因為杜憲作為當事人,他有權力知道。
而且,景帆不希望那個孩子曾經存在過的事情,連親生父親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是她一點點的私心,她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希望他的爸爸去看看他吧!
杜憲坐在對面,他看清了陶景帆的猶豫,這個世界上面對一切自己應該得到的東西,人都會有想得到的情緒,即使她身上有屬於自己的傲骨,自尊,但那些都敵不過應得這兩個字,就像自己給予陶景帆補償,正是天經地義的。
“陶陶,你可以考慮一下的。接受這筆股份,對你而言也會減少很多負擔吧!”他又補了一句。
他一定不會想到正是他的這句話讓陶景帆醒悟了,她現在沒有負擔啊,她收入穩定,不能說很高,但絕對值得不少人欣羨,她有房有車,貸款已清,哪裡有什麼負擔。
就算是做手術這些,她都是輕輕鬆鬆就能拿出錢來,何嘗有過負擔的感覺。
她雖然喜歡錢,雖然想要很多錢,但並不代表自己可以一再以當年的事情從杜家那裡得到好處吧!
她過去已經用孩子換來了一筆錢,如今難道還要用孩子再換一筆?
敲了老孃又敲兒子?
陶景帆做不出來,她搖頭,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冷漠的,堅定的,拒絕的表情。
“我不會要的,我跟你說過吧,我從你母親那裡就已經得到了自己該拿到的錢,這件事,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了結了。你母親跟你是一家人,她給的錢,其實就是你給的。如果你只是想要心安,那其實你一直都可以心安的。因為不管是和你在一起,還是拿掉那個孩子,都是我陶景帆自己做下的決定。”每次說到拿掉那個孩子,景帆都會想起那日流產時的場景,真不知道這樣的痛苦,是不是要跟著她一生一世。
“至於,你說的負擔,抱歉,我沒法贊同,杜憲,現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在這個城市生存了下來,透過我自己的努力,我有經濟能力,能養活自己,甚至可以再養活一個人,我不需要你的補償了。”
她其實是很驕傲的,她大學沒有順利畢業,她曾經辛苦過,她曾經做過很多種工作,她曾經從頭學和自己專業截然不同的知識,也曾經為了生活的不順痛哭,為了親人的離去哀傷,更曾經無比的厭惡自己,但這些,她都挺過來了,她甚至重生了,靠著自己的雙手奮鬥了起來。
她在工作上拼命的程度,全公司眾所周知。
獵頭公司挖角她,開出的數目也是天價,這樣的自己,就算有那麼一段不光彩的過去,也是活得無比驕傲。
既然今天可以這樣驕傲,又為何要再一次接受他人的類似於施捨一樣的補償呢?
又不是窮困潦倒到什麼都沒有的地步。
景帆想離開了,她坐地太久,小腹上的傷口有些不舒服,比起這樣和杜憲討論該怎麼補償自己,她更寧願回家躺著,逗逗可愛的sweety。
這樣想著,就乾脆付諸了實踐,她禮貌地向杜憲表示了想要回家的意願,杜憲別無他法,只勸她再考慮考慮。
就在他起身想送景帆的時候,卻遭到了拒絕。
“我想讓我朋友來接我,不打擾杜師兄了。”說完她便乾脆利落地站起來,可體力到底不支,身體免不得搖晃。
杜憲還是想親自送她,但景帆再次回絕了。
“杜師兄,我已經難受了幾天了,能讓我喘口氣嗎?”
杜憲愣住了,陶景帆的話太直接了,直接到打擊地杜憲說不出話來,這些年,風流倜儻的杜公子,何曾被人這樣乾淨利落地拒絕。
而且這態度,完全就是厭煩。
連多忍一秒都厭煩的感覺。
杜憲無話可說了,一直到那個叫徐唸的女子來接景帆離開,他都沒有再開口或者再挪動一下自己的身體。恍然間,他終於明白了陶景帆的變化。
她變得強勢了,強勢到連自己都有些不能敵對的地步。她這樣直截了當地拒絕自己,沒有一絲一毫地猶豫,也甚至完全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只是通知自己,她的決定。
對,僅僅是通知罷了。這樣的蛻變讓杜憲詫異,更讓杜憲感到內疚。
陶景帆本來該是什麼樣的呢,如果沒有自己的插入,陶景帆應該會和陳默一起快快樂樂地在一起,他們相愛,畢業後就讀研,然後結婚,最後回家鄉工作。
她依然會是記憶裡溫柔善良的樣子,保持著屬於她自己的清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強勢到一陣見血的地步。
杜憲坐在那,神情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