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第十章

作者:秉燭

第十章

作為一個一直在丁蘭心面前有意無意耍帥的男青年,祁崢只恨自己臉上的油彩還不夠多。

在自然界,絕大多數情況下,雄性動物都比雌性動物生得好看,它們在雌性動物面前展示自己鮮豔的外表、嘹亮的聲音、強壯的生..殖..器和富有光澤的毛髮,撅著屁股搔首..弄姿,只是為了吸引對方的注意,能夠順利與之交..配。

而這時的祁崢,就像是一頭鬃毛威武、體格強壯的雄獅,在向母獅求愛的過程中,突然不小心跌進了爛泥沼澤,變成了一條滑稽的落水狗。

他站在臺上,目光冷冷地望著丁蘭心,腦子裡只閃過一個詞――功虧一簣。

藝術家的虛榮心終於得到了滿足,率領所有模特回了後臺,祁崢走得很快,並且一言不發,惡狠狠的架勢把周凡嚇了一跳。

後臺沒有卸妝洗澡的地方,有些模特穿起衣服準備離開,祁崢卻一直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忍不住就罵了一句:“操!老子的衣服呢?!”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不是在那兒麼。”

祁崢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似的站住了,丁蘭心牽著羅逸恬走過去,從一個紙箱裡拿出了祁崢的衣褲,又走到他身邊。周凡攔她:“抱歉啊,這兒是後臺,觀眾不能進來的。”

丁蘭心笑笑,指指祁崢:“我是他朋友。”

周凡瞄一眼那個石化般的男人,識趣地走開了。

丁蘭心把衣服遞給祁崢:“趕緊穿上吧,你皮膚都凍紫了。”

祁崢覺得自己已經冷過頭了,之前身上一陣一陣地起雞皮疙瘩,現在反倒沒啥感覺。他垂著頭,寬厚的胸膛有明顯的起伏,丁蘭心看著他雕塑般立體的肌肉線條和皮膚上五彩斑斕的油彩,輕笑道:“小祁教練,我知道你身材很好,也不太怕冷,但是你頂著這個熊貓眼會嚇到小朋友的。”

祁崢瞪她:“什麼熊貓眼,這叫‘音符’!這是藝術!”

羅逸恬聽不懂,倚在媽媽身邊給祁崢提意見:“叔叔,你還有一隻眼睛為什麼不畫成大熊貓?那樣子就更像了!”

丁蘭心忍不住笑出了聲,祁崢懊惱地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衣服,胡亂地往身上套。丁蘭心看到別的模特有在用清水擦頭髮,就也去端來一盆水,對祁崢說:“你坐下吧,我幫你把頭髮擦一下。”

祁崢一口拒絕:“不用,我回去洗個澡就好了。”

“先擦一下吧,這種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留在頭髮上很傷身體的。”

“說了不用了!”

“你怎麼了呀?”丁蘭心歪著頭瞅瞅祁崢,“小祁教練,你在生我的氣嗎?是不是因為我一直沒去健身房?”

說到這個事兒,祁崢繃緊的臉色略微緩和下來,低頭看看丁蘭心的腳,問:“你腳好了嗎?”

丁蘭心微笑:“好了。”

“那你為什麼一直沒來妙賽爾?”

“週末你休息嘛,又沒有人給我做教練,我是想週一去的。”丁蘭心拉拉祁崢的衣袖,“坐下吧,我光看著你的腦袋,都覺得頭皮癢了。”

祁崢真的坐了下來,羅逸恬一直在邊上顧自玩耍,丁蘭心偶爾喊她一聲,叫她注意安全,不要跑開,自己則攪溼毛巾,站在祁崢面前仔細地幫他擦頭髮。

他身上有刺鼻的顏料味,她身上卻香香的,淡淡的香水味兒輕飄飄地鑽進了祁崢的鼻腔裡,居然令他有些心猿意馬。祁崢定了定神,問:“你怎麼在這兒?”

丁蘭心說:“帶女兒在邊上商場的室內遊樂場玩,出來時看到廣場上有演出臺子,甜甜就一定要過來看。”她笑著看他一眼,“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

“我這個鬼樣子你還認得出來?”

“當然,天天見面的呀,再說了,還有哪個男模特,會走得像你這麼拽。”丁蘭心說完自己都樂了,祁崢也悄悄地牽起了嘴角,感覺到頭頂有冰涼的水一陣陣掠過,丁蘭心擦得很小心,還不忘柔聲說:“水很冷,你忍一下。”

祁崢閉上了眼睛,覺得一點都不冷。

髮膠和顏料很是頑固,把祁崢濃密的頭髮粘成了一坨又一坨,丁蘭心好不容易擦去大半,說:“以後不要再把這種東西弄到頭上了,萬一刺激頭皮,造成脫髮,很有可能是不可逆轉的,而且,這種顏料極可能是三無產品,容易含有致癌物。”

祁崢抬眸瞟她:“搞得好像你是醫生一樣。”

丁蘭心聳聳肩:“我本來是想學醫的,但是家裡人不同意,說太辛苦,後來我就學了藥學,也算是和醫科沾點邊。”

祁崢是第一次聽丁蘭心說到她的專業,不禁問道:“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賦江大學。”

丁蘭心回答以後,祁崢意外地沉默下來,丁蘭心最後幫他擦了一下頭髮,問:“祁崢,你是哪裡畢業的?”

祁崢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平靜地說:“我沒讀大學,只有高中學歷。”

其實丁蘭心是有猜到的,但是她不會刨根究底地問下去。

要不是生活所迫,誰會來做這樣的工作?

丁蘭心只是有些好奇,她總覺得,像祁崢這樣的男人,不應該把生活過得那麼艱辛。

離開演出現場時,祁崢臉上的油彩基本被擦掉,但頭髮上還粘著許多金色顆粒。他身上還帶著顏料,穿衣服就特別難受,只想快點回家洗個澡。

丁蘭心帶著羅逸恬走在他身邊,看看手錶,說:“十二點多了,祁崢,我開車來的,可以送你回去洗個澡,然後我們一起吃午飯吧,也當是謝謝你這段時間監督我健身。”

祁崢一愣,想到家裡的祁嶸,立刻搖頭:“不用了,我騎車來的。”

“腳踏車可以放我後備箱。”

祁崢看著丁蘭心,她穿著羽絨衣和牛仔褲,脖子上繞一塊紅色大圍巾,烏黑的長髮沒有扎馬尾,而是直直地披散在肩頭,白淨的臉上笑容暖暖,神情恬淡,完全沒有因為看到他如此狼狽的一幕而生出嫌棄的表情。

祁崢心中本已澆滅的火苗又一次燃燒起來,並且越燒越旺。他想,這也許是一個轉折,一個契機,之前他所有的努力似乎初見成效,丁蘭心對他,還真是有些不一樣的。祁崢思考了一下,順水推舟地說:“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丁蘭心開車送祁崢回家,羅逸恬和祁崢坐在後座,小姑娘坐在兒童座椅上,一直好奇地打量著祁崢,還伸手去摸他被膠水弄得硬邦邦的頭髮。

祁崢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羅逸恬,不過你可以叫我甜甜。”

“你幾歲了?”

“五歲。”

丁蘭心補充:“實歲還沒到四歲半呢。”

祁崢明知故問:“甜甜,你爸爸呢?他怎麼不和你們一起出來玩?”

羅逸恬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撅著小嘴巴生氣地回答:“不知道!”

開車的丁蘭心有些尷尬,解釋道:“甜甜的爸爸住在賦城縣,他單位在那邊。”

“噢,原來如此。”

車到目的地,是距離麗秀路不遠的一個老式住宅區,一片樓房都是灰灰舊舊的,祁崢讓丁蘭心停在一幢樓下,讓她們在車上等一會兒,他上去洗個澡就下來,沒想到羅逸恬說:“媽媽,我想上廁所。”

丁蘭心對祁崢說:“我們和你一起上去吧,還得借用一下你家廁所。”

祁崢沒法子拒絕,只得扛著腳踏車領丁蘭心和羅逸恬上樓,一邊走,一邊給她們打預防針:“我不是一個人住,家裡還有個小孩和我一起住,七歲,念小學一年級,名字叫祁嶸。”

丁蘭心問:“崢嶸的嶸?”

“對。”

“他一個人在家嗎?”

“對。”

“整個早上都是?”

“是啊。”

“祁崢,你怎麼可以把一個七歲的小孩一個人丟在家,你就不怕他出事嗎?”

祁崢回頭奇怪地問:“他會出什麼事?”

“比如不小心爬了窗戶,從樓上摔下來,或者因為好奇去玩煤氣,玩火,造成火災甚至是爆炸,還有心懷不軌的人騙他開門,入室搶劫,那麼小的孩子根本沒有自我保護的能力,你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是很不安全的。”

祁崢被丁蘭心說得一愣一愣的,事實上,這一天自從碰到她後,他就沒有緩過神來,仔細想想丁蘭心說的那些事,的確有些後怕,但他還是嘴硬地說:“祁嶸很聽話的,基本沒給我惹過事。”

丁蘭心大著膽子問:“祁嶸……的爸爸媽媽呢?”

“死了。”祁崢很簡單地作了答。

上到七樓,祁崢剛開啟門,就有一個小身影飛撲過來,衝他大喊:“哦耶!你總算回來了!我的颶風戰魂呢?”

祁崢心說糟糕,攬住祁嶸說:“呃……我忘買了。”

祁嶸呆呆地抬頭看他,小嘴癟了一會兒後,眼淚就滾出了眼眶:“你總是騙我!你總是說話不算數!你是個大騙子!”

扯著嗓子哭了兩聲,祁嶸突然發現了從祁崢背後鑽出來的丁蘭心,還有一個留著齊劉海童花頭、眼睛大大的小姑娘。他一下子就止住了哭,抬手抹掉眼淚和鼻涕,用眼神問祁崢:她們是誰啊?

祁崢清清嗓子,指著丁蘭心說:“叫人,叫蘭心姐姐。”

丁蘭心和祁嶸都傻眼了,祁嶸已經是個有自己想法的小朋友,嚅囁著叫不出來,丁蘭心為他解圍:“叫我蘭心阿姨吧。”

祁嶸很聽話:“蘭心阿……”

“阿你個頭啊!”祁崢一巴掌拍了祁嶸的後腦勺,“我是你哥,你能叫她阿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