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丁蘭心真的留了下來。
她給父親的司機小張打了個電話,讓他送祁嶸過來時順便幫祁崢打包一份白粥。之後,她就一直坐在祁崢的床邊,任由他握著她的手。
祁崢住的是三人病房,另兩床的病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子老奶奶,做過心臟支架手術,從早到晚都有子女照顧。
而祁崢的身邊只有一個丁蘭心,丁蘭心告訴他,竇教練陪了一個通宵後回去睡覺了,她早上送祁嶸上學後才過來接的班。
她照顧他整整一天了,很溫柔,很細心,從來都沒有不耐煩過。哪怕是祁崢要起來上廁所,丁蘭心也不覺得有什麼好避嫌的,她架著他下床,承受著他的身體重量,兩個人依偎著慢慢挪進廁所裡。
祁崢沒力氣說話,就經常偷偷地看丁蘭心,她的長頭髮挽起在腦後,身上穿著寬鬆的毛線開衫,如往常般素面朝天,臉上帶著恬淡的笑。
丁蘭心給人的感覺很不具攻擊性,她平和,溫順,善意,有時候還會害羞,很討年紀大的人喜歡。
隔壁病床老奶奶的一個女家屬和丁蘭心聊天,問她和祁崢是什麼關係。丁蘭心笑吟吟地說:“您猜猜。”
大姐說:“你倆肯定不是夫妻,估計是剛開始找物件的小情人。”
丁蘭心失笑:“為什麼呀?”
“我說對了?看樣子就知道了嘛,小夥子生病,邊上就你一個女人在照顧,那關係肯定不簡單,但你倆又不是特別親熱,八成就是剛開始談了。”
“這回您真看走眼了,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而已。”丁蘭心笑著說,“大姐,我比他大好幾歲呢。”
大姐很驚訝:“你比他大好幾歲?還真是看不太出來,再說了,女大三,抱金磚,我看你倆挺合適的。”
丁蘭心笑而不語,祁崢則一直在床上偷聽他們說話,心裡咂摸著“普通朋友”的意義。
祁嶸衝進病房的時候,叫得整個走廊都聽得到了,看到祁崢穿著藍白病號服躺在床上,祁嶸一下子就哭了起來,祁崢伸手幫他抹掉眼淚,訓他:“哭什麼呀,我又沒死。”
丁蘭心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呸呸呸,別亂講話。”
祁崢笑她:“迷信,誰不會死啊。”
“你還說!”
“好吧好吧,不說了,都不知道你在緊張什麼。”
祁嶸漸漸止住了哭,看著丁蘭心和祁崢你一言我一語。然後,他告訴祁崢自己前一晚是住在丁蘭心家,早上是丁蘭心送他上的學,之前又被張叔叔帶去飯店吃了晚飯,酸菜魚可好吃可好吃了。末了,趁丁蘭心走開去,祁嶸湊到祁崢耳邊,特別小聲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祁崢問:“什麼秘密?”
祁嶸眼睛發著光,整個人都有些激動了:“蘭心阿姨是個富婆!”
祁崢:“……”
“真的,我不騙你!她的家好大好大的!”
“……”
“在說什麼悄悄話呢?”丁蘭心洗過飯盒勺子走出來,把小張帶來的白粥倒到碗裡,準備喂祁崢吃飯。
祁嶸立刻改變話題,問祁崢:“你什麼時候能回家呀?”
祁崢隨口答:“馬上就能回家了,明天大概就能出院。”
“開什麼玩笑呢。”丁蘭心皺起眉,“你這個病養得好,就可以痊癒,以後什麼事都沒有。要是養得不好,就容易復發,變成慢性的心臟病,你這個人就廢了。”
祁崢說:“我又不開刀,只是掛水、吃藥,沒必要住院的。”
丁蘭心看穿了他的心思,說:“如果你是在擔心醫療費,那你放心,我來幫你付,等你以後寬裕了再還我好了。”
她這樣子說,讓祁崢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一開始接近丁蘭心是帶著一些目的的,說白了就是為了她的錢,但是現在她說願意給他錢看病,祁崢又有些難以接受了。
他覺得自己真混賬,居然會去覬覦一個離婚女人的財產,簡直就不是人。
丁蘭心又對祁崢說:“你也不用擔心祁嶸,這幾天我幫你照顧他,每天都會帶他來看你,你要做的,就是乖乖養病。小嶸,這些天你跟阿姨回家,好不好呀?”
祁嶸搗蒜一般地點頭:“好呀好呀,我會聽蘭心阿姨的話的。”
你個小白眼狼――祁崢在心裡低罵,對丁蘭心說:“咱倆非親非故的,你就不怕我出院後直接跑了麼?”
丁蘭心無語地看他:“撐死了就萬把塊錢,跑了就跑了唄,好歹救回了你一條命,我心裡也開心。”
祁崢被她的心態打敗,又說:“但是我住院是沒有工資的,時間久了,老闆會炒我魷魚。”
丁蘭心瞪大眼睛:“你病好了還想繼續做健身教練嗎?醫生說你起碼要靜養半年,不能從事重體力工作的。”
這簡直是一場走秀引發的慘案,祁崢頭疼不已,只拿了周凡三百塊錢,卻生了一場重病,命都差點沒了,真是不值!他咬牙道:“不工作,難道我要帶著祁嶸去喝西北風嗎?”
“你工作這麼多年,積蓄總有一些的,難道連半年都撐不過?”
祁崢用便秘一樣的臉色回答丁蘭心,他的確連半年都撐不過。
丁蘭心用勺子舀著白粥,垂眸不語,片刻後,她抬眼看祁崢,說:“要不,我幫你介紹一份輕鬆點的工作吧,只是收入的高低要取決於你的能力,你要不要試試看?”
祁崢疑惑地問:“什麼工作?”
丁蘭心答:“醫藥代表。”
兩天後,姚家偉晚上下了班來醫院裡看祁崢,拍著大腿說:“我在店裡看到祁嶸來吃飯,以為自己眼花了,他連著來了三個晚上,我偷偷地去問他,才曉得你生病了。哇塞,你小子牛逼啊!才這麼點時間就把丁蘭心搞定了?我聽說祁嶸每天跟她回去睡覺的,她還幫他檢查作業,聽寫生字,這是要給他做媽的節奏呀!這女人啊,果然是犯賤,離了婚立刻就耐不住寂寞了,鈔票多了下面就癢了……”
他的話粗俗不堪,祁崢聽得難受,生氣地打斷他:“你別胡說八道,我和丁蘭心什麼都沒有的。”
姚家偉問:“你沒上過她?”
“沒有!”
“那她為什麼要對你這麼好?每天白天還要來陪你,噢!我知道了,她喜歡上你了!”
“……”祁崢,“喜歡你妹!”
“我妹是喜歡你,但你又看不上她。”姚家偉嗤之以鼻,“幹嗎呀?擺什麼臭臉啊,你接近了她這麼長時間,不就是為了抓住她的心麼?抓住她的心,再上了她的身,把她操得三天三夜下不了床,到時候在床上,你就說你想要投資啊,開店啊,買股票啊,旅遊啊,還怕她不把鈔票拿出來嗎?女人都是沒腦子的,特別好騙……”
祁崢從來沒發現姚家偉這人居然如此齷蹉,他這樣子侮辱丁蘭心時,祁崢心裡氣得要死,感覺呼吸不暢,心臟都疼起來了。他按著心口指著門,一邊喘氣一邊說:“老姚,麻煩你,滾出去。”
姚家偉罵罵咧咧地離開後,病房裡陷入了平靜,另兩床的老人家早早地就睡了,家屬在邊上鋪了折床躺下。祁崢也有一個陪夜的人,是丁蘭心幫他請的男護工,祁崢起先說不要請,太浪費錢,但是丁蘭心執意要請。她這個人很有意思,講話軟軟的,語速慢慢的,但話語裡總是透著一股不容人抗拒的力量。
祁崢發現自己開始期待天亮,因為天亮後丁蘭心會來陪伴他。
她陪在他身邊時,他踏實又安心,偶爾她走出病房,他居然會感到心慌意亂。
祁崢想他這場病真的生得很嚴重,嚴重到,他越來越依賴丁蘭心,在某些時刻,他甚至覺得,那個女人,是這世上與他最親密的人。
祁崢住了一個多星期的院,終於被批准出院。
丁蘭心開車來接他,把祁崢送回家後,她沒有繼續攬下照顧祁嶸的活,看祁崢恢復得差不多,就把祁嶸送回到他身邊。臨走前,丁蘭心悄悄地塞給了祁嶸一個信封,讓他轉交給祁崢。
信封裡是一萬塊錢,祁崢開啟後,直接就傻了眼。
後來的幾天,祁崢寢食難安,無數次想給丁蘭心打電話,又覺得沒有藉口。令他難以接受的是,丁蘭心居然一直沒來聯絡他,這是為毛啊為毛啊?
一天晚上,祁崢實在待不住了,一個人慢吞吞地走去了妙賽爾健身中心,十二月下旬,街上行人稀少,呼啦啦的北風滲入骨髓,健身中心裡卻是熱力四射,一派繁榮景象。
祁崢裹著棉衣走進大廳,幾個熟悉的男會員看到他立刻來打招呼,詢問他的身體情況。祁崢朝他們笑笑,閒聊幾句後就走去了跳操房外面,隔著一大排落地玻璃,看到一群女人在練瑜伽。
他的視線情不自禁地望向那個熟悉的角落,丁蘭心果然在那裡,正跪坐在瑜伽墊上。
她的身體好軟啊,祁崢有些吃驚,丁蘭心居然可以做完美的劈叉,下腰時,她的後腰彎成了很好看的一道弧線,在一眾狼狽搖晃著的女人堆裡,丁蘭心從容不迫,神情平靜。
有好多女學員注意到了玻璃外頭的祁崢,個個都驚喜地向他揮手打招呼,祁崢卻一直看著丁蘭心,興許是注意到了周圍人的騷動,她終於回過頭來,一張汗溼的臉,看到他時,沒有吃驚,只是很淺很淺地一笑。
祁崢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不禁暗罵:媽的,這心臟病怎麼還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