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停車場裡停滿了車,卻沒有人,空曠安靜。
丁蘭心驀然回頭,恰好有一陣風吹過,吹亂了他們的發,還將彼此的冬衣吹鼓得獵獵作響。她盯著祁崢看了一會兒,他唇邊帶著一絲笑,眼神很淨。
丁蘭心掏了掏包,一揚手,直接把車鑰匙丟給了他。
祁崢單手接住,笑容更甚。
丁蘭心一點都不喜歡開車。
網上都說女司機是馬路殺手,林菱和孫思雨每次聊到這個話題總是義憤填膺,好像丟給她們一輛法拉利她們就敢開上f1賽道似的。
丁蘭心不敢,她開車很小心,極少有刮擦碰撞,但就是因為太小心了,她覺得開車很累。
而祁崢,就像世上絕大多數的男人一樣喜歡開車,尤其是開好車。
坐在丁蘭心黑色奧迪的駕駛座,祁崢將座位調得寬敞一些,啟動車子後,一拉方向盤,車子打了個漂亮的弧度,“嗖”一下就躥出去了。
開在高架橋上,他快樂地開著車,雙手放鬆地握著方向盤,手指輕輕地打著節拍,嘴裡還跟著車載音樂哼唱著歌曲:
“don’tbreak!
再次溫柔!
不願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
獨自等待!
默默承受!
喜悅總是出現在我夢中……”
他的聲音不夠沙啞,搖滾味兒不足,但丁蘭心依舊聽得專心。她舒服地窩在副駕駛座,情不自禁地跟著祁崢的歌聲晃起了腦袋,手指打著節拍。祁崢偷瞄她一眼,也不問她,直接把車開去了賦江大學的後門。
“don’tbreak”跟隨了他們一路,丁蘭心終於發現祁崢的行車軌跡,她什麼都沒說,祁崢停穩車,衝丁蘭心一揚下巴:“下車,我請你吃火鍋。”
天氣挺冷的,風一陣一陣地颳著,祁崢雙手插兜,熟門熟路地往美食街旁的弄堂裡拐,丁蘭心跟在他身後,很有些開眼界的感覺。
火鍋店在弄堂深處,小小的店面,只有七、八張桌子,熱氣騰騰,香味四溢,門口還有不少學生在等號。丁蘭心好奇地東張西望,現在外頭的火鍋店都講究環境、檔次、排場和服務,像這麼簡陋油膩的小店,她也是很久沒光顧了。
祁崢帶著丁蘭心在最裡間的一個靠窗位置坐下,夥計過來遞選單,衝著祁崢擠眉弄眼:“老祁,好久沒見,交女朋友啦?”
祁崢一下子就笑了,接過選單遞給丁蘭心:“我請客,隨便點,這裡的涮羊肉不錯。”
丁蘭心接過選單翻了翻,菜倒是都不貴,她葷素搭配點了幾個,夥計問要什麼鍋底,祁崢興沖沖地問丁蘭心:“吃辣嗎?”
丁蘭心瞅瞅他,溫柔地對夥計說:“清湯鍋,謝謝。”
祁崢脫口而出:“鴛鴦鍋行不行啊?”
“不行。”丁蘭心板起手指,“你要戒菸,戒酒,戒辣,戒劇烈運動,戒熬夜,戒……”
夥計在邊上聽得發愣,然後同情地看了祁崢一眼,搖著頭走開了。
祁崢鬱悶地咬牙,丁蘭心又說:“戒生氣。”
清湯鍋底和菜料上來了,夥計開了火,給他們上了調料碟,祁崢和丁蘭心面對面坐著,看著一鍋湯水慢慢地起泡,翻滾,沸騰,兩個人突然同時開口:
祁崢:“今天過新年,本來想請你吃一頓辣鍋的。”
丁蘭心:“今天怎麼想要請我吃火鍋?”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一愣,祁崢“嗤”地笑了:“今天簽了合同,算是找到了新工作,想謝謝你,也當是慶祝一下。”
丁蘭心苦笑:“謝我幹嗎呀,你別那麼樂觀,其實我們的壓力很大,要是達不到指標,大家都沒臉留下去的。”
祁崢問:“對了,我是想問你呢,剛才開會時說的指標,是指什麼呀?”
“就是公司發給邵錦文的一個銷售目標,他整個大區,一個季度要賣多少產品,他再分到省,z省的話再由mark分到市,最後則由我分到每個代表的名下。每個人要跑哪幾家醫院,要賣多少產品,都是有計劃的,這個就是指標。每個季度必須要完成指標的85%才有獎金拿。”丁蘭心細心地給祁崢解釋,“你不要覺得85%好像很低,其實,z省是新市場,賦江現在幾乎所有醫院都沒有美心凝的產品,開發起來是很有難度的,運氣好,大家一起過關,運氣不好,大家一起完蛋。”
祁崢聽明白了,琢磨了一下,興奮地問:“那我的指標是多少?我剛才沒聽明白,就沒記。”
“我看看。”丁蘭心拿出手機翻郵件,開啟表格給祁崢看,“喏,祁崢,q1,八萬。”
“q1是啥?”
“r,季度,第一季度。”
“一個季度,才八萬?”沒有參照物,祁崢不知道這個數是多還是少,潛意識裡覺得個位數肯定不算多,就問,“那剛才那個祝敏,q1指標是多少?”
丁蘭心手指劃拉了一下表格,回答:“嗯……六十萬。”
祁崢的自尊心受傷了。
菜上齊了,他板著臉把菌菇和凍豆腐都下到鍋裡,湯水嘟嘟地冒著泡,香氣撲鼻,對面的丁蘭心卻是鬱鬱寡歡,沒有食慾。
祁崢問:“你怎麼了?還在為祝敏說你的事不開心嗎?”
丁蘭心想了想,對他說實話:“祁崢,其實我心裡特別沒底。”
“為什麼?”
“我沒上過班……”
“我知道你沒上過班,但那又怎麼樣呢?”祁崢又下了羊肉,在鍋裡一滾,鮮紅色的肉變成了粉色,他立刻夾到丁蘭心的碗裡,“萬事開頭難,邵錦文也不會給你太大壓力的,而且你是他招的,他肯定會教你。我和你說實話,我本來以為外企有多了不起,在裡頭上班的人都是三頭六臂的,今天見到了,也不過如此,都是普通人,誰也沒比誰高人一等。我一點兒都不怕,你怕什麼?而且,我總覺得,咱倆能把這工作做好。”
丁蘭心吃了一口羊肉,又嫩又香,祁崢給她涮的肉丸子緊跟著又來了,她一邊嚼一邊抱怨:“你未免也太自信了。”
“嘖,不是有句話麼,那什麼同心,其利斷金。”
丁蘭心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同心啊?”
“笨,你說什麼同心?”
她終於懂了,也夾起一筷子羊肉放到他碗裡:“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哪兒不正經了?”祁崢哈哈大笑,“好吃嗎?”
“……好吃。”
“祁嶸特喜歡來這裡吃肉。”
“咱們下回帶他一起來。”
“好啊。”他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多吃點,別減肥了。”
“……”
他低著頭,認真地幫她涮菜,濃眉輕皺,語氣沉穩:“我說真的,你別擔心,有什麼事兒都我來擔,你只管把責任都推給我就是了。”
丁蘭心定定地看著他,祁崢的眉頭突然又舒展開了:“蛋餃熟了!吶,給你。”
滾燙的食物帶著湯汁、裹著調料,熱乎乎地吃進嘴裡,令得一顆心暖暖的,她抬頭看祁崢,年輕的男人一直是滿不在乎的表情,丁蘭心仔細一想,好像的確沒什麼可擔心的,心情瞬時明朗了許多。
吃完火鍋,丁蘭心和祁崢一起走出小店,肩並肩在弄堂裡慢悠悠地走,邊走邊聊。弄堂窄,時常有電動車快速地駛過,有一次差點刮到丁蘭心,祁崢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順勢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掌很暖,很有力,牢牢地握緊了她。
他以為她不會再拒絕的。
可是,丁蘭心還是默默地抽..出了手,低著頭往前走去。
那一刻,祁崢只是站在她身後,注視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
他點起一支菸,低頭抽了一口,眯著眼睛吐出煙氣,輕輕地“呵”了一聲。
這場你推我擋的太極,究竟要打到幾時?
晚上,邵錦文給丁蘭心發了幾份公司產品的電子版資料,還有一些舉辦得很成功的會議ppt,叮囑她轉發給手下的代表,讓他們在去北京培訓前做好預習。
丁蘭心這才想起,祁崢連電腦都沒有,她開啟一家電商網站,為他挑了一臺銀灰色的膝上型電腦,網銀付款,選擇直接送到他家。
填地址的時候,她又想起了自己和祁崢說過的事,拿起手機,給他發微信語音。
【祁崢祁崢。】
一會兒後,他懶洋洋的聲音回過來:【嗯?我在。】
只是三個字,就叫丁蘭心呆了幾秒鐘。
她說:【我上次和你說過的,我那個單身公寓的租客已經退租了,你要搬過去住嗎?】
他說:【你不是說你也要搬家嗎?什麼時候搬過去?】
【北京回來後吧。】
【一起。】
【好。】
丁蘭心仰面躺在床上,攥著手機,移到嘴邊,按下說話鍵後卻不知該說什麼。手指一劃,取消傳送,沒多久又拿起來,再取消,放下,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她迷茫了。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陌生的,悸動的,羞恥的,難以言述的。
想起網路那端的另一個人,想起他深刻的面容,堅毅的眼神,時而淺淡時而爽朗的笑容,想起他年輕的身體,濃密的頭髮,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說話時清晰滾動的喉結,想起他寬闊的肩膀,修長結實的腿,性感的屁股……
想起他溫暖的手掌,拂過她的馬尾辮,牽起她的手,與她十指互扣。
她的心靜得像一座死火山,沉睡了億萬年,她曾經以為,它會一直沉睡下去。
要怎樣的一個契機,火山才會醒來?
“叮叮咚。”
微信提示音響了,丁蘭心麻木地拿起手機,看著那一條短短的語音提示,七秒鐘,她居然沒有勇氣點開。
螢幕白光照著她的眼睛,很快又暗了下來,丁蘭心重新解鎖,回到微信頁面,輕輕地點下了那條語音。
祁崢說:【嘿,丁蘭心,新年到了,你睡著了嗎?】
不,她醒了。